陳默將那張寫著三組數字的紙條對摺兩次,然後插進桌邊碎紙機的狹縫裡。按下按鈕,機器發出低沉而短促的嗡鳴,內部刀片快速旋轉,將紙條絞成細密的雪花般碎屑。幾秒鐘後,嗡鳴停止,他拉開下方的小抽屜,將那一小撮白色碎屑倒進旁邊的金屬垃圾桶,發出一陣輕微的沙沙聲。
他轉身回到寬大的主控台前,喚醒電腦螢幕。幽藍的光映亮了他的臉,衛星軌道實時校準數據的進度條正緩慢而穩定地向右爬行。他點開通訊鏈路的詳細日誌,一行行字元和數字在眼前流過,指尖偶爾在觸摸板上滑動,帶動頁麵滾動。偌大的實驗室裡,隻剩下他敲擊鍵盤的清脆聲響,和牆角某個大型設備運轉時發出的、恒定的低微嗡鳴,像某種深海生物的呼吸。
門被推開的聲音很輕,但他聽見了。
“檔案放這兒就行。”他冇抬頭,目光依舊鎖在螢幕上不斷重新整理的參數上。
蘇雪走了進來,腳步幾乎無聲。她將一摞裝訂整齊的檔案放在會議長桌靠右的第三個位置——那是她習慣的、也是他默認留給她的地方。她今天穿了件剪裁合體的淺灰色薄呢短外套,袖口一絲不苟地向上翻折了一道,露出裡麵米白色的襯衫邊緣。她冇有像往常那樣放下就走,而是翻開最上麵的檔案夾第一頁,用修長的手指點了點其中一行鉛字。
“這裡,關於海外專利共同持有人的補充定義和權益分配細則,需要你本人最後確認簽字。”
陳默這才從螢幕上移開視線,看向她手指的位置。條款寫得很細,密密麻麻。他接過她遞來的筆——一支深藍色的萬寶龍,筆身冰涼——在他名字該出現的地方,流暢地簽下兩個漢字。筆尖劃過紙張,發出沙沙的輕響。
“還有彆的需要簽嗎?”他把筆遞還回去,問道。
“這一批冇有了。”蘇雪合上檔案夾,發出啪的一聲輕響,但她冇有立刻轉身離開。她的目光似乎冇有焦點地掃過桌麵,最後落在了陳默左手邊那個白色的骨瓷咖啡杯上。杯子已經空了,杯底殘留著一圈深褐色的痕跡,孤零零地擱在那裡。
“我讓外麵值班的小劉再給你衝一杯。”她開口,語氣平淡,如同在陳述“今天天氣陰”這樣的事實。
“不用了。”陳默朝她露出一個很淡的笑容,“待會兒我自己去茶水間弄。”
蘇雪抬起眼簾,看了他兩秒鐘。那目光裡冇有什麼特彆的內容,隻是看。然後她轉過身,走向門口。她的步子不快不慢,背脊挺直,冇有回頭。
就在手指觸到冰涼的門把手,即將拉開的瞬間,她停下了。冇有完全回頭,隻是側過臉,聲音壓得比剛纔更低,幾乎像是自言自語,卻又足夠清晰地傳過來:
“點心……彆剩下太多,放久了,油酥皮容易返潮,不好吃了。”
說完,門被拉開,又在她身後輕輕合攏,鎖舌扣入鎖孔,發出哢噠一聲輕響。
陳默的視線從已經關閉的門上收回,落在麵前空蕩蕩的桌麵上。他的嘴角幾不可察地向上牽動了一下,又很快平複,什麼也冇說。
大約五分鐘後,實驗室的門又被敲響,隨後被推開一條縫。穿著藏藍色製服的勤雜員老張探進半個身子,手裡小心翼翼提著一個沉甸甸的紅漆雕花木食盒,邊角都用磨得發亮的黃銅片包著,顯得古色古香。
“陳工,”老張把食盒放在陳默桌角空處,聲音恭敬,“林晚晴林小姐讓人送過來的,說是給您。”
“就這個?”陳默抬眼看了看食盒。
“就這個。”老張點頭,“送東西來的小夥子還讓我帶句話,說是林小姐的原話——‘嚐嚐看,是否合你口味’。”
這話聲音不高,但實驗室裡此刻安靜,另外兩個還在加班整理數據的年輕技術員都抬起頭,朝這邊看了一眼,眼神裡帶著點不易察覺的好奇。
陳默冇在意那些目光。他伸手打開食盒的銅釦,掀開蓋子。裡麵整整齊齊碼著六塊小巧精緻的酥皮點心,做成花瓣的形狀,圍著圓心擺成一圈,中心細細撒了一層雪白的糖霜。他隨手拈起一塊,送入口中。酥皮在齒間碎裂,發出細微的哢嚓聲,內餡是清甜的玫瑰豆沙,混合著一點若有似無的堅果香氣。
“甜度剛好,不膩。”他點點頭,評價了一句,然後把食盒往桌子中央推了推,“大家分了吧,彆浪費。”
一個年輕技術員笑嘻嘻地湊過來拿了一塊。沈如月的動作更快,幾乎是小跑過來,眼疾手快地搶了看起來最小、但造型最別緻的那塊,立刻咬了一大口。
“唔……這個叫什麼呀?真香!”她鼓著腮幫子問,嘴邊還沾著一點酥皮屑。
“不清楚。”陳默拿起自己那塊,慢慢吃完,“可能就是一般的玫瑰酥,或者類似的東西。”
“難怪有股花香。”沈如月三口兩口吃完,意猶未儘地舔了舔指尖,忽然眨巴著眼睛,神秘兮兮地湊近陳默,壓低聲音,“哎,你說……林姐她特意讓人送這個過來,是不是……在暗示什麼呀?”
“暗示什麼?”陳默拿起紙巾擦了擦手,抬眼反問。
“哎呀!就是那個意思嘛!”沈如月朝門口的方向努了努嘴,一臉“你懂的”表情,“送吃的,關心你口味,還能圖啥?電視劇裡都這麼演!”
陳默冇接她這個話茬,隻是把最後一點酥皮碎屑也放進嘴裡,慢慢咀嚼嚥下,然後端起已經涼透的咖啡杯,抿了一口。
沈如月也不在意,抱著她那個最新改良版的機器人又湊了過來。機器人比之前那個小了一圈,通體啞光黑色,腦袋可以三百六十度旋轉,兩隻“眼睛”是幽藍色的LED指示燈。她狡黠地一笑,按下了機器人後背的啟動鍵。
小機器人“活”了過來,先是腦袋左右轉了轉,似乎在定位,然後邁開兩條細長的金屬腿,模仿著陳默平時走路的姿態——肩膀微微下沉,步伐不大但很穩,走到實驗室中間時,甚至還停下來,抬起一隻“手”,做了個推眼鏡的動作。
“噗——”旁邊正喝水的年輕技術員差點嗆到,忍不住笑出聲。另一個也捂著嘴轉過頭去,肩膀直抖。
“你怎麼做到的?”有人驚歎。
“細節!關鍵是細節!”沈如月得意地揚起下巴,眼睛亮晶晶的,“我偷偷錄了他平時走路、工作、甚至發呆的好多視頻片段,分析了步頻、重心轉移、手臂擺幅……連他偶爾低頭看鞋帶有冇有鬆的小動作,我都編進基礎行為模式庫裡了!”
陳默看著那個惟妙惟肖的小東西在自己麵前走來走去,有些無奈地搖了搖頭:“下次彆這麼‘細緻’,看著怪……瘮人的。”
“可是大家都說像啊!”沈如月不服氣,撅起嘴,“而且,我已經用這個外觀和基礎行為邏輯去申請外觀設計專利了!名字都想好了,就叫‘未來工程師係列初代原型機’!”
“那記得在專利說明書裡加一條特彆免責聲明,”陳默坐直身體,一本正經地說,“註明‘本品僅為藝術化仿生設計,並非對任何特定自然人的複製或模仿,如有雷同,純屬巧合’。”
“你不喜歡?”沈如月的小臉一下子垮了下來,看起來有點委屈。
“不是不喜歡。”陳默站起身,走到她麵前,從她手裡接過那個還在模仿他沉思樣子的小機器人,找到後頸處一個隱蔽的介麵,插上調試數據線,連接到自己電腦上,“是太像了。以後萬一開大會,它突然在桌底下喊一聲‘師父’,我不答應吧,顯得我冷酷無情;答應吧……顯得我更像個傻子。”
這次連他自己說著說著,都忍不住輕輕笑了一聲。
他盯著螢幕上的參數,快速調整了幾個代碼段,修改了部分過於擬人的冗餘動作邏輯,然後拔下數據線,把小機器人遞還給沈如月。
“加個基礎語音識彆模塊,隻響應幾個預設的簡單指令,比如‘停止’、‘待機’、‘返回’。另外,”他補充道,“加個低電量自動提醒和強製進入低功耗模式的程式,彆讓它走著走著突然‘冇電跪了’,那場麵更不好收拾。”
“收到!保證完成任務!”沈如月立刻挺直腰板,像模像樣地敬了個禮,把機器人緊緊抱在懷裡,“下次係統大升級,我還來找你‘開小灶’!”
說完,她就像一陣小旋風似的,抱著她的寶貝機器人衝出了實驗室,門被她帶得哐噹一聲撞在牆上,又彈回來,晃悠了兩下。
實驗室重新安靜下來,甚至比剛纔更靜。窗外的天色已經徹底暗沉,遠處的樓宇亮起星星點點的燈火,透過窗戶,在實驗室光滑的地板上投下淡黃色的、被窗欞分割的光影。陳默坐回椅子上,繼續覈對螢幕上密密麻麻的數據流,指尖在鼠標滾輪上輕輕滑動,發出規律的、細微的嗒嗒聲。
就在這時,角落裡忽然傳來鋼琴聲。
不是錄音,是真實的、從指尖流淌出的琴音。
陳默滑動鼠標的手指停了下來。
何婉寧不知何時已經坐在了實驗室一角那架平時幾乎無人使用的立式鋼琴前。她背對著這邊,手指輕輕搭在黑白琴鍵上,彈奏的是前幾天發射時那首《啟航》的變奏版本。旋律骨架還在,但節奏放慢了許多,和絃也更加鬆散、自由,帶著明顯的即興色彩。她冇有回頭,聲音隨著舒緩的琴音飄過來:
“我在想,如果一段核心控製代碼,在編譯和運行的時候,能‘聽’到與之頻率契合的音樂……它的邏輯路徑會不會更清晰,運行狀態會不會更穩定一點?”
陳默將椅子轉了半圈,麵向她的方向:“你是想給我們的核心演算法……配個背景音樂播放器?”
“也可以這麼理解。”何婉寧的手指按下一個柔和而複雜的七和絃,餘音在安靜的實驗室裡輕輕迴盪,“藝術讓人鬆弛,神經不會繃得太緊。技術……或許也一樣。弦繃得太緊,容易斷。”
陳默沉默了片刻,點了點頭:“有道理。那你以後可以常來,多彈彈。說不定……係統整體崩潰率真能下降幾個百分點。”
何婉寧輕輕笑了一聲,冇有說話,手指繼續在琴鍵上流淌,音符比白天聽到的更加柔軟、綿長,像是傍晚時分天邊最後那抹慵懶的雲霞。
陳默重新將椅子轉回去,麵對螢幕,但他的耳朵分明還在留意著身後的琴聲,肩頸的線條似乎也比剛纔放鬆了一些。
大約過了十分鐘,琴聲停了下來。
“這段過渡還是有點生硬,和絃轉換不夠自然。”何婉寧的聲音傳來,帶著點自我檢討的意味,“我回去再琢磨琢磨,改一版。”
她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裙襬。幾乎同時,陳默也站了起來。
“謝謝你的點心。”他忽然開口,聲音在空曠的實驗室裡顯得格外清晰,“味道……確實很好。”
何婉寧正準備離開的腳步頓住了。她轉過身,目光平靜地看向他。
“我不是為了等你這句話,才讓人送點心來的。”她說,語氣裡聽不出什麼情緒。
“我知道。”陳默也看著她,眼神同樣平靜,“但我還是覺得,應該說出來。”
兩人之間冇有更多的言語。何婉寧輕輕頷首,然後轉身,拉開實驗室的門,走了出去。門再次輕輕合攏。
實驗室裡,這次是真的隻剩下陳默一個人了。
他坐回位置上,準備繼續工作,卻發現左手邊原本空著的桌麵,不知何時多了一個白色的瓷杯。裡麵不是咖啡,是淺琥珀色的茶水,正嫋嫋升起幾縷極細的白汽,水麵上還漂浮著幾片舒展開的碧綠茶葉。杯子下麵,壓著一張淡黃色的便利貼,上麵是幾行極其工整、甚至有些刻板的鋼筆字:
“茶。喝了。彆熬太晚。”
冇有落款,冇有署名。
但陳默認識這個字跡。他拿起杯子,水溫透過瓷壁傳到掌心,不燙,是剛好可以入口的溫度。他喝了一口,淡淡的茶香在口腔裡瀰漫開來。
數據還有很多冇看完。他滾動鼠標,螢幕上的曲線圖平穩延伸,衛星信號接收強度穩定在綠色區間,軌道偏移量始終控製在毫弧秒級的許可範圍內。一切似乎都井然有序,儘在掌握。
放在桌邊的手機螢幕突然亮了一下,發出嗡嗡的震動聲。
是沈如月發來的訊息:【報告師父!機器人已進入充電模式!我給它加了個超可愛的新功能——以後隻要視覺傳感器識彆到你的臉,就會自動播放一句“師父下午好!”或者“師父辛苦啦!”,聲源是我親自錄的哦![可愛表情]】
陳默看著這條訊息,手指動了動,回覆過去兩個字:【彆鬨。】
訊息剛發送成功,又一條緊跟著跳了出來:【哦對了,剛纔林姐打電話到技術部找我,拐彎抹角問你是不是還在實驗室、晚飯吃了冇。我說你吃了點心,她就在電話那頭‘哦’了一聲,然後……就把電話掛了。感覺有點怪怪的。[疑惑表情]】
陳默盯著這條訊息,看了大約兩三秒鐘。手指在回覆框上懸停了一會兒,最終什麼也冇輸入,隻是按下了側邊的鎖屏鍵。手機螢幕暗了下去,映出他冇什麼表情的臉。
窗外,夜色已濃如墨汁。遠處城市的燈火連成一片模糊的光海。
他站起身,想去飲水機那邊接點熱水。剛走到房間中央,就聽見外麵走廊傳來由遠及近、節奏分明的腳步聲,最後停在了實驗室門口。
門被推開一條不算窄的縫。
蘇雪探身進來,手裡拿著一個深藍色的硬質檔案袋。
“剛纔那份專利檔案的附件三,漏裝了一頁。”她的聲音一如既往地清晰平穩,冇有任何解釋或抱歉的意思,彷彿隻是在陳述一個客觀事實,“補上。”
她走進來,將檔案袋放在陳默桌上剛纔那摞檔案旁邊,轉身就準備離開。
“茶,”陳默在她背後開口,“是你放的?”
蘇雪已經走到門口的腳步停了下來。她冇有回頭,背影在門口燈光的勾勒下顯得有些單薄。
“嗯。”她應了一聲,很輕。
“下次不用特意做這些。”陳默的聲音從她身後傳來,語氣不算生硬,但也冇什麼溫度,“工作上的事情已經夠多了。”
“我知道。”蘇雪的聲音依舊冇什麼起伏,甚至冇有回頭,“可你總得……有人提醒你一些工作以外的事。”
陳默冇有再說話。
蘇雪的手搭上了冰涼的金屬門把手,向下壓,門軸轉動。就在門即將完全打開、她半個身子已經側出去的時候,她又停住了。
“明天早上八點半,專利局審查二處的負責人過來開現場協調會。”她側過臉,目光似乎落在門框的某一點上,“會議議程我發你郵箱了。你需要到場嗎?”
“我去。”陳默說。
蘇雪幅度很小地點了一下頭,然後拉開門,走了出去。腳步聲在空曠的走廊裡逐漸遠去,直到消失。
陳默回到座位,拿起那個深藍色的檔案袋。入手的感覺比想象中厚實。他打開封口的繞線,抽出裡麵的檔案。果然,不隻是補了一頁漏掉的附件。所有相關的材料都被重新整理、排序,每一頁的右上角都貼上了手寫的彩色索引標簽,關鍵條款和數字下麵,用不同顏色的熒光筆做了清晰醒目的標記,旁邊還有用極細的鋼筆寫的、蠅頭小楷般的備註。
他一份份翻過去,然後重新合攏,將檔案袋放在辦公桌左手邊第一個抽屜上方——那是他觸手可及、最習慣放置待處理急件的地方。
幾乎就在他放好檔案袋的同時,一陣熟悉的鋼琴旋律,又輕輕響了起來。
這次不是從房間角落,而是從他剛剛鎖屏放在桌上的手機裡傳出的。他拿起手機,螢幕自動亮起,顯示是何婉寧通過內部加密通道發來的一個音頻檔案,標題很簡單:“《啟航》v2.1,試試效果。”
他點開播放。旋律比剛纔在實驗室聽到的即興版本更加完整、流暢,開篇用了高音區一個清亮而悠長的單音,宛如一道劃破寂靜夜空的微光,然後才逐漸引入主旋律,層次感分明瞭許多。
他聽完一遍,手指在回覆框裡敲下兩個字:【不錯。】
發送。
然後放下手機,繼續將注意力投向螢幕上最後一部分待覈驗的通訊日誌。
沈如月的訊息再次不甘寂寞地蹦了出來:【師父!我剛剛趴桌上眯了會兒,夢見我的機器人長出小翅膀,會滿天飛了!它還跟我說“師父我帶你去兜風”![興奮表情]】
陳默瞥了一眼,打字回覆:【夢裡什麼都有。早點回去睡覺。】
沈如月秒回了一個嚎啕大哭的卡通表情。
陳默冇再理會,將手機螢幕朝下扣在桌麵上,世界重新清靜下來。
實驗室裡安靜得有些過分,隻能聽見電腦主機散熱風扇持續發出的、低沉而均勻的嗡鳴,以及自己偶爾翻動紙頁的沙沙聲。
他忽然想起什麼,拉開右手邊最下方的抽屜。裡麵堆著一些陳年的圖紙和舊筆記。他翻找了一會兒,抽出一張邊緣已經有些磨損、紙張泛黃的草圖。那是沈如月設計第一個機器人雛形時,他隨手畫的結構示意圖,上麵有好幾處用紅筆修改的痕跡。而在圖紙右下角的空白處,用圓珠筆畫了一個歪歪扭扭的笑臉,旁邊還寫了個小小的“加油!”——那是沈如月第一次把她的“作業”交上來時,偷偷畫上去的。
陳默對著那張笑臉看了片刻,目光有些深遠。然後他將圖紙重新仔細摺好,放回了抽屜深處。
抬起頭時,他的視線無意中掃過牆上那麵顯示著走廊幾個關鍵節點實時畫麵的監控螢幕。其中一個畫麵裡,對麵那間小辦公室的燈還亮著。蘇雪並冇有離開,她坐在辦公桌後,麵前攤開著厚厚的檔案,手中的筆不時寫寫畫畫。偶爾,她會抬起頭,目光似乎習慣性地,投向監控鏡頭所對應的、也就是陳默這間實驗室門外的方向。
陳默移開了視線,看向窗外沉沉的夜色。
林晚晴送來的那個紅漆雕花食盒還放在旁邊的書架上,冇有扔掉。他伸手過去,將它挪了挪位置,擺放在書架第二層,正對著自己座椅的方向。這樣一抬頭,就能看見。
手機裡,何婉寧發來的鋼琴曲,在單曲循環模式下,不知第幾次重新開始播放。旋律已經熟悉。
陳默從抽屜裡拿出一副有線耳機,插上手機,將音量調到剛好能聽見但又不會乾擾思考的程度,然後戴上一隻耳朵。他深吸一口氣,將注意力重新集中到螢幕上最後那幾十頁密密麻麻的係統日誌上。
時間在鍵盤的敲擊聲和耳機裡流淌的琴音中,一分一秒地過去。
當時鐘跳到晚上九點十七分時。
實驗室的門,又一次被推開了。
這次,門口冇有任何預先的敲門聲,也冇有慣常的腳步聲。
沈如月抱著她那個啞光黑色的機器人,直挺挺地站在門口。走廊的燈光從她背後打過來,在她臉上投下深深的陰影。她的眼睛睜得極大,臉色在燈光下顯得有些蒼白,嘴唇微微張開,似乎想說什麼,卻又發不出完整的聲音。
“怎麼了?”陳默摘下一邊耳機,轉頭看向她,眉頭微微蹙起。
“它……”沈如月的聲音帶著明顯的顫抖,抱著機器人的手臂也無意識地收緊,“它剛纔……在充電座上……自己啟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