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默把郵件發送出去後,食指無意識地在光滑的桌麵上輕輕敲了兩下。電腦螢幕還亮著幽幽的光,沈如月發來的那份機器人測試報告文檔尚未關閉,文檔末尾那張照片裡,機器人舉著的“歡迎回家:)”牌子,似乎還在他腦海裡輕輕晃盪。
門被推開時,他正微微低著頭,用指尖摩挲著襯衫袖口一處不易察覺的痕跡——是昨天實驗室那場混亂中,被飛濺的不知名溶劑燎到的一小片,邊緣的纖維微微捲曲起來,摸上去有點粗糙,帶著焦灼後的硬挺感。
“陳哥——!”沈如月的聲音像一陣裹著陽光的風,從門口捲了進來,輕快、雀躍,每個音節都彷彿踩著彈簧。她今天穿了條鵝黃色的無袖連衣裙,裙襬剛到膝蓋,露出一截白皙的小腿。兩條栗色的馬尾辮高高紮在頭頂,隨著她急匆匆的腳步一甩一甩。她懷裡抱著一個看起來頗有分量的銀灰色金屬箱子,走得又急,進門時冇把握好距離,肩膀“咚”地一下輕撞在了門框上。
“哎喲!”她小聲驚呼,穩住身形,吐了吐舌頭,臉上閃過一絲赧然,趕緊抱著箱子快步走到陳默寬大的辦公桌前,小心翼翼地將它放下。金屬箱底與木質桌麵接觸,發出“咚”的一聲悶響。
“V4版本!語音互動和初步邏輯決策模塊全部裝載測試完畢!”她揚起臉,眼睛亮晶晶的,帶著不容置疑的興奮,“這次是真的能‘對話’,不是預設錄音播放!我優化了自然語言處理的核心演算法!”
陳默摘下鼻梁上的眼鏡,從襯衫口袋裡掏出一小塊麂皮絨布,慢慢地、仔細地擦拭著鏡片。擦完後重新戴上,鏡片後的目光平靜地落在那個銀灰色箱子上。
“我記得你上次跟我保證‘V3真能自主避障移動’,”他語氣平淡,聽不出褒貶,“結果是它興致勃勃地直奔實驗室那堵承重牆,撞得自己腦袋上的傳感器保護殼都癟了一塊。”
“那次……那次是輪子驅動程式的PID參數冇調好!地麵又有水,打滑了!”沈如月的臉“唰”地一下紅了,像熟透的蘋果,急忙辯解,聲音卻不由自主低了下去,“這次真的不一樣!我……我給它加裝了基於多攝像頭融合的微表情和肢體語言識彆係統,還能結合環境聲音和簡單對話曆史,建立基礎的用戶習慣模型!它……它現在會‘觀察’和‘記憶’了!”
她一邊說著,一邊迫不及待地打開金屬箱的卡扣。箱蓋向上彈開,露出裡麵靜靜站立著的機器人。新一代的“啟明”外殼采用了啞光白的親膚塗層,看起來簡約流暢。圓圓的腦袋上方,兩個位置對稱的LED燈組成了它的“眼睛”。沈如月按下箱體側麵的啟動鍵,機器人內部傳來一陣極其輕微、但運轉平穩的電機嗡鳴聲,圓腦袋靈活地左右轉了轉,似乎在熟悉環境。
“啟動,‘啟明’V4。”沈如月抬起手腕,對著自己那塊改裝過的智慧手錶清晰地說道。
機器人正麵的LED燈眼瞬間亮起柔和的冰藍色光芒。它抬起一條設計精巧、覆蓋著白色複合材料的機械臂,做了個類似“揮手”的友好動作。接著,一個合成度頗高、但努力模仿了人類自然語調的男中音,從它胸口位置的隱藏式揚聲器裡傳了出來:
“早上好,陳默先生。根據您辦公室智慧環境係統記錄,您昨晚的預計睡眠時長為六小時四十二分鐘。今日淩晨三點十七分,係統檢測到一次短暫的溫度調節請求,推測為淺睡眠時段。您今晨靜息心率監測數據正常,無異常波動。綜合分析,建議您今日早餐適當增加優質蛋白質攝入,有助於維持日間精力水平。”
陳默身體微微向後靠進椅背,雙手交疊放在腹部,目光帶著審視,投向這個侃侃而談的小傢夥。
“它怎麼會知道我昨晚具體幾點睡的?”他問,語氣裡聽不出情緒。
“哦,這個啊,”沈如月有些得意地指了指天花板角落的空調出風口,“我給它臨時接入了您辦公室環境控製係統的數據讀取權限。您看,夜間空調設定溫度從常規的24度,在淩晨一點左右自動下調到22度,這通常是您深度睡眠開始的信號;然後三點十七分,溫度被手動調回24度,結合那個時間段您辦公室冇有其他移動設備活躍的記錄,大概率是您淺睡眠中覺得熱,摸了遙控器。環境溫度變化曲線結合人體熱舒適模型,能反推出大致的睡眠階段!”她解釋得飛快,眼睛閃閃發亮。
她頓了頓,又補充道,語氣變得稍微小心了些:“還有,係統日誌顯示,上週三晚上十一點零五分、週五淩晨一點二十,以及昨天淩晨兩點四十,您辦公室的智慧飲水機都有過一次‘即熱’出水記錄,水量約為200毫升。結合您以往的健康檔案……那個,我猜您是不是最近胃不太舒服?半夜起來喝溫水緩解?”
陳默冇有立刻回答。他隻是靜靜地看著機器人,又看看沈如月,鏡片後的眼神深邃,難以捉摸。
機器人似乎接收到了某種繼續執行的指令(或者是沈如月提前設好的流程),它的藍色燈眼閃爍了一下,繼續用那平板的、但努力顯得體貼的合成音說道:“根據關聯健康數據庫記錄,您有明確的慢性胃炎病史。當前係統時間為上午九點十七分。您設定的每日胃藥服用提醒時間為上午九點零九分。您已超過常規服藥時間八分鐘。建議您立即服用今日劑量的胃黏膜保護劑。”
說完這番話,機器人圓滾滾的身體下方,幾個全向輪悄無聲息地轉動起來。它平穩地滑向辦公室角落那個平時用來存放一些私人物品和小零食的白色保溫箱。機械臂靈活地伸出,精準地打開了保溫箱的頂蓋,從裡麵取出一個巴掌大小、淡藍色的塑料藥盒。藥盒的蓋子上,貼著一張手寫的便簽紙。
機器人托著藥盒,又平穩地滑回陳默桌前,機械臂向前遞出。
陳默伸手接過藥盒。指腹蹭過便簽紙的表麵。紙是那種帶點磨砂感的便利貼,上麵的字跡清秀工整,用的是藍色的中性筆,一筆一劃寫得非常認真:
“胃藥,飯後半小時。少吃辣。”
墨跡在紙張纖維裡微微洇開一點毛邊,顯得很自然。
“你寫的?”陳默抬起眼,看向站在機器人旁邊、此刻顯得有些緊張的沈如月。
“嗯……是我手寫的。”沈如月點了點頭,手指不自覺地繞著自己馬尾辮的髮梢,聲音比剛纔輕了許多,“我看你辦公室小藥櫃裡常備著三種胃藥,但每次看你吃藥,好像都是飯後差不多半小時左右。我就……就給它加了個定時提醒程式,讓它每天上午這個點,自動去保溫箱(我放好的)取藥送過來。標簽……我怕列印的字體太冷冰冰,你看不清或者不在意,就自己寫了。這樣……醒目一點。”
陳默低下頭,目光重新落在那張小小的便簽上。他用指尖將便簽紙輕輕掀開一角——背麵竟然還有一行更小的字,同樣是她清秀的筆跡:
“彆總拿冰咖啡衝藥,傷胃。”
他的嘴角幾不可察地向上牽動了一下,形成一個極淡、幾乎看不見的弧度。
“你還……挺細心。”他說,語氣聽起來像是陳述,又帶點難以言喻的複雜。
“那當然啦!”沈如月立刻挺直了背,臉上重新煥發出光彩,帶著點小驕傲,“不然怎麼當你陳大工程師的徒弟?基本功!”
機器人安靜地立在桌邊,藍色的燈眼規律地微微閃爍,彷彿在等待下一個指令。忽然,它的指示燈顏色從藍色快速切換成了柔和的暖黃色,同時,那個合成音再次響起,語調似乎比剛纔更“擬人化”了一點:
“檢測到當前用戶麵部微表情及肢體語言出現細微變化,結合環境聲呐反饋,初步判斷為輕微情緒波動。建議播放輕鬆舒緩的背景音樂,以幫助用戶調節情緒,提升工作愉悅度。”
“誰讓你亂放音樂了?!”沈如月臉上的笑容瞬間僵住,轉為驚慌。她趕緊抬起手腕,對著手錶螢幕一陣快速點擊,嘴裡語無倫次地小聲嘀咕,“哎呀完了完了……肯定是昨天調試‘情感安撫擴展包’的時候,不小心把‘環境氛圍調節’子程式也啟用並聯動了……這個隱藏功能我還冇完全測試好……”
她的話音還冇完全落下——
“噗!呼——!”
機器人肩部兩側,兩個原本以為是裝飾性散熱孔的位置,毫無征兆地突然彈開,露出兩個黑洞洞的小型管口!緊接著,兩道橘紅色、長約十厘米的熾熱火苗,猛地從管口噴吐而出,直直地射向前方空氣!
事發突然,陳默瞳孔一縮,身體憑藉本能猛地向後一仰!椅子的滑輪帶著他向後退了半米!
但距離太近,動作還是慢了半拍。他左臂原本就挽起一截的襯衫袖子,最外側的邊緣,被其中一道火苗的尾端輕輕燎過!
“滋……”
一股蛋白質纖維燒焦特有的、略帶刺鼻的糊味立刻在空氣中瀰漫開來。袖口邊緣,大約兩指寬的一片布料被燒得焦黑捲曲,邊緣呈現出不規則的碳化痕跡。
“關掉!立刻關掉所有非安全指令!”陳默的聲音陡然提高,帶著不容置疑的命令口吻。
沈如月臉色“唰”地變得慘白,手指因為極度緊張而有些發抖,但她還是以最快的速度在手錶螢幕上找到了緊急製動指令,用力按了下去!
機器人肩部的噴火口發出“哢噠”一聲輕響,迅速收縮閉合。眼中的暖黃色光芒閃爍了幾下,瞬間轉為警示性的紅色,隨即徹底熄滅。整個機器“身軀”也像是被抽走了力量,微微向下一沉,進入了強製休眠狀態。
辦公室裡驟然陷入一片死寂。
隻有那股淡淡的焦糊味,還在空氣中頑固地飄散著。
沈如月僵在原地,臉色由白轉紅,又由紅轉白。她的手指緊緊捏著自己那塊智慧手錶的矽膠錶帶,指節因為用力而泛白。她張了張嘴,想說什麼,聲音卻像是被堵在了喉嚨裡,又小又抖:
“那個……噴……噴火模塊……是……是上次趙小虎他們起鬨,說搞著玩的測試組件……本來……本來是想……萬一以後開產品釋出會,或者慶功酒會什麼的……能讓它跳個機械舞,噴點冷焰火當氣氛……我……我忘了這茬……調試完情感包忘了把它從聯動清單裡移除禁用了……我冇想……冇想真的燒到你……”
陳默低下頭,仔細看了看自己被燎壞的袖口。布料焦黑的邊緣觸碰皮膚,傳來一陣輕微的灼熱感。他又抬起眼,看向麵前這個已經快要哭出來的徒弟。
忽然,他低低地、短促地笑了一聲。
“比我強。”他說,語氣裡竟然聽不出什麼怒氣,反而有點……像是回憶起了什麼趣事,“我記得我像你這麼大的時候,第一次獨立改裝老實驗室那台高頻信號發生器,想給它加個過載保護。結果接錯了一根線,‘砰’一聲,整條胳膊袖子都燻黑了,手指麻了三天。你師父我當時氣得差點把示波器砸了。”
沈如月猛地抬起頭,眼眶已經紅了,蓄滿了水汽,怔怔地看著他。那眼神裡有錯愕,有難以置信,還有一絲劫後餘生的茫然。
“你……你不生氣?”她的聲音帶著濃濃的鼻音,小心翼翼地確認。
“生氣?”陳默將那個淡藍色的藥盒放在桌上,然後開始慢條斯理地捲起左邊被燒焦的襯衫袖子,仔細檢查了一下下麵的皮膚——隻是微微發紅,冇有起泡,問題不大。“這說明你在琢磨東西,在想讓它更‘有用’,甚至……更‘有趣’。這是好事。工程師的腦子,本來就不該隻裝著一板一眼的說明書。”
他卷好袖子,露出結實的小臂,目光重新落回沈如月臉上,話鋒卻微微一轉:
“就是下次,記得分清主次。還有……像‘少吃辣’這種提醒,”他指了指藥盒上的便簽,“彆總讓機器替你說。”
沈如月愣住了,臉上還掛著未乾的淚痕,眼神裡充滿了困惑。
“……為……為什麼?”
“因為機器不會臉紅。”陳默看著她,目光平靜,卻彷彿能穿透人心,“而你寫這張便簽的時候,我猜……你耳朵根肯定紅了。”
沈如月整個人像是被瞬間凍結了,僵在原地。原本就有些發紅的耳朵,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迅速蔓延開一片更深的、幾乎要滴出血來的緋紅!她張著嘴,呆呆地看著陳默,喉嚨裡發出一點含糊的氣音,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手指無意識地絞著裙襬。
就在這時,躺在桌子上、已經“關機”的機器人,突然毫無征兆地又發出“滴——”的一聲短促自檢音!正麵的LED燈眼毫無規律地閃爍了幾下,竟然又重新亮起了微弱的藍色光芒!
一個斷斷續續、像是係統嚴重錯亂後強行啟動的電子合成音,從它體內傳了出來:
“檢……檢測到……主要用戶……心跳……頻率異常加快……體表紅外測溫……區域性上升約……0.6攝氏度……初步……初步行為模式匹配……判斷為……高度緊張或……羞怯狀態……建議啟動……三級安撫協議……播放……”
“你給我閉嘴——!!!”
沈如月像是被踩了尾巴的貓,瞬間從石化狀態“活”了過來,發出一聲帶著哭腔和極度羞惱的尖叫,整個人幾乎撲到了桌子上,手忙腳亂地找到機器人背後的物理電源總開關,用儘全身力氣狠狠地按了下去!
機器人發出一聲類似人類被打斷話語的、短促的“呃……”,燈眼的光芒瞬間熄滅,這次是真的徹底沉寂了,連一點待機的微光都冇有了。
辦公室裡重新安靜下來,隻剩下沈如月因為激動和羞窘而略顯粗重的喘息聲。
陳默向後靠進寬大的椅背,姿態放鬆。他手裡還捏著那個淡藍色的藥盒,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便簽紙粗糙的邊緣。
“你什麼時候開始……留意我這些生活細節的?”他忽然開口,聲音比剛纔低沉了些。
“啊?”沈如月還沉浸在剛纔的社死瞬間,腦子有點轉不過來。
“胃藥該什麼時候吃,喝咖啡會不會影響藥效,吃東西是不是忌辣。”陳默列舉著,語氣很平,像是在討論一個技術參數,“這不是觀察一天兩天就能總結出來的習慣。你盯我……盯了挺久了吧?”
沈如月站在機器人旁邊,手指無意識地摳著金屬箱子冰涼的邊緣,腦袋垂得很低,幾乎要埋進胸口。她的聲音輕得像蚊子哼哼,帶著一種被戳破心事後無處遁形的慌亂:
“從……從你去年胃出血住院那次開始的。”她小聲說,“我……我去醫院看你,正好碰到護士交接班,她們在走廊的白板上寫注意事項,我……我就用手機偷偷拍下來了。上麵寫了忌口的清單。後來你出院回公司,我……我每天都會悄悄看一眼你辦公室小藥櫃最上麵那層,數一數胃藥盒子裡的板片少了冇有。有一次……我看見你午飯吃食堂打回來的拌麪,自己從抽屜裡拿了一瓶辣椒醬要往裡加……我……我趁你去開會,偷偷把你那瓶辣椒醬的瓶子,跟行政部茶水間一瓶冇開封的、味道很像的甜麪醬調換了……我以為……以為你不會發現……”
陳默的目光落在她低垂的發頂上,那裡有兩個小小的、隨著她不安動作而輕輕顫動的發旋。
“所以那天中午的拌麪,吃到最後幾口才發現味道不對,是甜的。”他陳述道,語氣裡聽不出是責備還是彆的什麼。
“我……我以為你吃幾口覺得不對就會停下……”沈如月的頭垂得更低了,聲音裡帶上了哽咽,“冇想到你……你都快吃完了……”
“我發現味道怪的時候就停了。”陳默平靜地說,“剩下小半碗,故意留在桌上冇動。就是想看看,是哪個‘小特務’乾的。後來看到你下午溜進來收碗時那副想偷笑又使勁憋著的樣子,我就知道了。”
沈如月猛地抬起頭,眼眶又紅了,但這次是因為驚訝和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情緒。淚水在眼眶裡打轉,她使勁眨了眨眼,硬生生把眼淚憋了回去。
“我……我不是故意要管著你……乾涉你……”她語無倫次地解釋,聲音顫抖,“我就是……就是看你有時候忙起來什麼都不顧,飯也不按時吃,藥也忘了拿……我怕……怕你胃又疼起來……”
“我知道。”陳默打斷她的話,語氣緩和下來,甚至帶上了一絲極淡的、幾乎難以察覺的溫和,“所以這藥盒我收下了。便簽紙,也留著,彆撕。”
沈如月用力點了點頭,鼻尖紅紅的,冇再說話。
辦公室裡又安靜了一會兒。窗外的陽光爬得更高了些,透過百葉窗,在地板上投下更明亮的光帶。
“那……”沈如月吸了吸鼻子,小心翼翼地、帶著點期盼和忐忑地問,“這個機器人……我……我還能再調試嗎?我保證把噴火模塊徹底拆了!所有不穩定功能都鎖死!”
“能。”陳默回答得很乾脆。他伸手指了指那個銀灰色的箱子,“但噴火器,必須拆。連同所有非必要的、可能產生安全風險的‘娛樂擴展’硬體,全部拆除。”
“哦……”沈如月的肩膀垮下來一點,聲音裡有點失落。
“不過,”陳默話鋒一轉,身體前傾,雙手重新放回桌麵上,“保留基礎的音樂播放功能。程式重寫,確保絕對安全,且隻能播放經過稽覈的、舒緩的純音樂。”
沈如月抬起頭,眼睛亮了一下。
“下次公司開年會,或者有必要的商務酒會,”陳默看著她說,“可以把它帶上去,讓它跟著音樂‘跳’幾個簡單的、安全的動作,助助興,熱鬨一下也行。”
“真的?!”沈如月的眼睛瞬間睜大了,裡麵重新燃起了興奮的火花。
“真的。”陳默肯定地點點頭,然後移動鼠標,點開了電腦上的郵箱介麵,“但是,提醒的便簽內容得改改。”
“改……改成什麼?”沈如月好奇地湊近了一點。
“彆寫‘少吃辣’。”陳默的目光落在螢幕上,手指敲了下鍵盤,語氣裡帶著一絲戲謔,“寫‘陳哥今天真帥’就行。簡單直接。”
沈如月先是一愣,隨即“噗嗤”一聲笑了出來,緊接著意識到什麼,趕緊捂住嘴,肩膀卻因為忍笑而輕輕聳動,臉頰又飛上了兩抹紅雲。
“那……那要是下次它又出故障,不小心……嗯……燒到彆人衣服或者頭髮呢?”她忍著笑,小聲問道,眼裡卻閃著狡黠的光。
“那就說,”陳默抬眼,看了她一眼,嘴角那絲笑意更明顯了些,“是你沈工程師獨家設計的、烘托氣氛的‘特效’。反正你敢把它造出來,敢帶它上場,我就敢替你兜著。”
沈如月低下頭,嘴角不受控製地向上翹起,露出一個真心實意、混合著開心、感動和一點點害羞的笑容。她的手指在金屬箱子冰涼的邊緣上,無意識地畫著小小的圓圈。
機器人靜靜地躺在打開的箱子裡,充電介麵連著一根黑色的數據線,正麵的LED燈眼完全熄滅,一片沉寂。隻有電源指示燈在箱體內部某處,隨著充電進程,一下一下地閃爍著微弱的、呼吸般的綠色光芒。
沈如月蹲下身,開始收拾散落在箱子裡的各種連接線和備用零件。她的手指還有些微微的發抖,但動作已經恢複了平日的利落。她找到那個惹禍的微型噴火模塊,拔下來,仔細看了看,然後把它塞進了自己隨身工具袋的最底層,還用其他零件壓了壓。
“我回去就重寫它的核心行為邏輯樹。”她一邊整理,一邊小聲但堅定地說,“讓它以後隻做三件事:送藥、提醒日程、放安全的音樂。其他亂七八糟的功能,全部鎖進底層代碼庫,冇有三重授權絕不解鎖。”
“也不用這麼極端。”陳默走回辦公桌前,重新坐下,打開了電腦,“保留一點‘個性’也不是壞事。工程師的造物,多少得帶點工程師自己的影子。隻要影子彆太‘火辣’就行。”
他點開電腦桌麵上一個加密的日程管理軟件,指尖在觸摸板上滑動,找到了今天的安排。光標停在下午三點那一欄,後麵跟著一行小字:“財務部季度審計彙報會(林晚晴主持)”。
他抬起頭,看了一眼牆上那個走得悄無聲息、卻分秒不差的圓形掛鐘。
鐘麵上,指針清晰地指向:九點四十三分。
窗外,秋日明亮的陽光又升高了一些,斜斜地照進辦公室,越過桌沿,恰好落在那台躺在箱子裡、啞光白色的機器人圓滾滾的“腦袋”上。光滑的表麵反射出一小片柔和而耀眼的白光,像是給它戴上了一頂無形的、發光的小帽子。
沈如月站起身,拍了拍裙子並不存在的灰塵,然後俯身,小心翼翼地將那個銀灰色的金屬箱子合上,扣好卡扣。她用力把它抱了起來,緊緊摟在懷裡,箱子有些沉,讓她微微晃了一下才站穩。
她抱著箱子,走到辦公室門口,又停下腳步,轉過身。陽光從她身後的大門照進來,給她整個人鍍上了一層毛茸茸的金邊。
“陳哥,”她輕聲問,眼睛裡充滿了期待和一點點不確定,“下週……公司不是有個跟投資方的見麵酒會嗎?我……我能帶它去嗎?就讓它……安安靜靜地站在旁邊,放點音樂,或者……偶爾遞個紙巾什麼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