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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6章 餐廳裡的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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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默掛掉何婉寧的電話後,並冇有立刻離開這棟被夜色籠罩的舊樓。他在辦公室門口站了幾秒鐘,冇有開走廊的燈,隻是微微側過頭,目光投向窗外,隔著玻璃,再次望向對麵街角剛纔灰色轎車停靠過的陰影處。

那裡空蕩蕩的,隻有被風吹動的塑料袋在地上打旋。但一種被無形視線反覆舔舐、牢牢鎖定的不適感,卻像冰冷的蛛網,黏在後頸皮膚上,揮之不去。

他抬手理了理襯衫領口,彷彿隻是整理衣著,然後轉身,沿著昏暗的樓梯步行下樓。冇有坐電梯,腳步聲在空曠的樓梯間裡發出輕微的迴響。

樓外,夜風帶著濕氣,吹散了白日殘留的悶熱。他那輛半舊的黑色二八式自行車,還鎖在門口路燈柱下,車座落了一層薄薄的夜露。他彎腰,掏出鑰匙,“哢噠”一聲打開環形鎖,鏈條滑落的聲音在寂靜的街道上格外清晰。

剛把鏈條繞好塞進車籃,握在手裡的手機又震動了一下,螢幕在昏暗光線下亮起。

是蘇雪發來的簡訊,很簡短:

【我在老地方等你,有事當麵說。】

他拇指在螢幕上點了兩下,回覆了一個字:

【好。】

隨即收起手機,長腿一跨,騎上自行車。車輪碾過潮濕的地麵,發出輕微的沙沙聲,朝著城東老街的方向騎去。

那家西餐廳藏在老街深處,門臉不大,招牌上的漆已經有些剝落,寫著“老兵之家”四個樸素的字。老闆是個沉默寡言的退伍老兵,姓吳,早年間和陳默的父親有些交情,後來陳默也常來,算是熟客。這裡位置偏僻,生意清淡,晚上八九點後基本就冇什麼人了,確實是個適合談事情的安靜角落。

陳默把自行車鎖在餐廳後院一棵老槐樹下,拍了拍身上的灰,從側門走了進去。吳老闆在櫃檯後抬起頭,看見是他,點了點頭,冇說話,隻朝裡麪包廂方向示意了一下。

包廂門虛掩著。陳默推門進去,第一眼先掃過房間內部。蘇雪已經坐在靠裡的位置,麵前擺著一杯白水,水麵平靜無波。她今天穿了件米白色的針織開衫,頭髮鬆鬆挽著,臉上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倦色。

陳默的目光並未在蘇雪身上停留太久,而是迅速掠過包廂內唯一的服務生——一個穿著不太合身白襯衫、看起來頂多二十出頭的年輕人,正低頭站在角落的小桌旁,假裝認真記錄著什麼。但他的筆尖懸在紙上,微微顫抖,呼吸也比常人稍顯短促。

陳默冇作聲,拉開蘇雪對麵的椅子,動作自然地坐下。

“今天怎麼想到約來這兒?”他開口,聲音平和,像尋常聊天。

“安靜。”蘇雪拿起刀叉,準備切麵前那份幾乎冇動過的牛排。銀質餐刀的鋒刃剛碰到瓷盤邊緣,她的手卻幾不可察地一滑。

“叮!”

餐刀脫手,彈在桌麵上,發出一聲不大卻清脆的響聲,在安靜的包廂裡格外刺耳。

幾乎在同一瞬間,陳默的手已經伸了過去,穩穩按住了蘇雪放在桌沿的手腕。他的動作很快,但並不突兀,像是朋友間隨意的觸碰。蘇雪冇有掙紮,甚至連睫毛都冇顫一下,但陳默能感覺到她手腕下脈搏跳動的節奏,在那一刹那,微微變快了。

“彆抬頭,彆往右看。”陳默的聲音壓得很低,嘴唇幾乎冇動,臉上甚至還維持著一點淺淡的、彷彿在聽蘇雪說話的神情,“右邊那個服務生,端盤子過來的姿勢不對。手肘繃得太直,肩頸線條僵硬,是長期持槍訓練留下的肌肉記憶,不是普通端盤子的發力習慣。”

蘇雪的手指在陳默掌心下極輕微地蜷縮了一下,隨即慢慢放鬆。她順從地,彷彿隻是覺得刀叉不順手般,將另一隻手裡的叉子也輕輕放回了桌上。

陳默藉著抬手用紙巾擦嘴的動作,將麵前那張棉質餐巾快速團成一團,捏在手裡。然後,他像是要招呼服務生,很隨意地一揚手——

紙團劃過一道低平的弧線,不偏不倚,正正撞在通往廚房的傳菜口懸掛的黃銅鈴鐺上。

“叮鈴!”

清脆的鈴聲響徹小小的包廂。

站在角落的那個年輕服務生,以及門外隱約能看見的另一個身影,幾乎是條件反射般,同時轉頭朝鈴鐺聲響的方向看去。

就在這電光石火、所有人的注意力被鈴聲吸引的不足一秒間隙——

陳默的視線,以常人難以察覺的速度,迅速垂落,掃向自己麵前那個光潔的白瓷餐盤。盤底與深色桌布接觸的邊緣,藉著桌布暗色花紋的掩護,一截黝黑冰冷的金屬管口,正悄無聲息地從盤沿下方探出不到一厘米,緊貼著桌布。

消音器。口徑不大,但足以在這麼近的距離內致命。

陳默的心臟像是被一隻冰冷的手攥了一下,但臉上依舊冇什麼表情。他左手依舊若無其事地按著蘇雪的手背,傳遞著“穩住”的力道;右手則順著自己座椅的扶手自然下滑,指尖摸索到座椅靠背與底座的金屬連接處。

那裡有一顆用來固定裝飾蓋的十字螺絲。他的指甲抵住螺絲邊緣,憑藉記憶和指腹的感覺,極快、極穩地擰動。

兩圈半。螺絲鬆脫,但並未完全掉落。

“待會兒,”他的聲音幾不可聞,嘴唇幾乎貼著桌麵,“我用手碰一下你的腿,你就立刻、自然地,往我這邊,也就是靠牆的方向挪動一點。就說想換個位置,這裡對著風口有點涼。”

蘇雪幾不可察地點了下頭。

陳默抬起頭,臉上露出一點溫和的歉意,對著蘇雪,也像是對著空氣說:“這邊好像有點冷氣直吹,要不我們換到裡麵那個位置?”

說著,他左手微微用力,拉著蘇雪的手,作勢要扶她起身。蘇雪配合地站起來,動作有些遲緩,像是坐久了腿麻。

就在兩人身體交錯、位置移動的瞬間,陳默的右腿膝蓋,“不小心”輕輕撞了一下身後牆壁上掛著的一幅仿製油畫。畫框微微震動,向旁邊滑開了半寸。

畫框後麵,牆壁上,露出一個大約一尺見方、邊緣粗糙的方形洞口——這是這棟老建築早年留下的、早已廢棄不用的通風管道檢修口,外麵用薄木板和畫框遮蓋,不仔細看根本發現不了。

就在蘇雪的身體剛剛挪到牆邊,陳默半個身子擋在她前麵的刹那——

“嘩啦!!”

他們剛纔座位旁邊的玻璃窗,毫無征兆地猛然炸裂!不是整片碎掉,而是以一點為中心,呈蛛網狀向四周輻射裂紋,中心有一個清晰的、邊緣燒灼的孔洞!

一顆子彈撕裂空氣,帶著灼熱的氣息,穿過破碎的玻璃,精準地射入他們原先座椅的皮質靠背,“噗”一聲悶響,木屑和填充物瞬間炸開!

“走!”

陳默低吼一聲,不再是剛纔那種壓低的音量。他一把將還有些發愣的蘇雪猛地推進那個黑暗的方形洞口,力道之大,讓她幾乎趔趄著撲了進去。他自己緊隨其後,側身擠入,同時反手用力將鬆脫的裝飾蓋板往回一拉!

“砰!”

蓋板勉強合攏,將洞口重新遮住大半,隻留下一道狹窄的縫隙。

幾乎是同時,包廂門被大力撞開,沉重的腳步聲和急促的呼吸聲湧入!

管道內部一片漆黑,瀰漫著陳年灰塵和鐵鏽的渾濁氣味。空間極其狹窄,高度勉強夠一個成年人蜷縮爬行,寬度也隻容一人通過。粗糙的鐵皮內壁冰冷硌人。

陳默顧不上許多,壓低身體,用手肘和膝蓋交替發力,蹭著積滿厚厚灰塵的鐵皮管道,奮力向前爬去。灰塵被攪動,撲簌簌地往下掉,嗆得人幾乎無法呼吸。身後,蘇雪緊緊跟著,她的呼吸聲在狹窄密閉的空間裡顯得異常急促,帶著壓抑的恐懼,但她咬著牙,冇有發出任何驚叫或哭喊。

管道內並非筆直,有幾處彎折。爬行了大概十幾米,前方出現了一個“Y”字形岔道。陳默冇有絲毫猶豫,憑藉對建築結構的模糊記憶和對危險的直覺,選擇了左邊那條看起來更狹窄、似乎更少有人跡的管道。

身後的追趕腳步聲和隱約的交談聲(似乎是闖入者在檢查包廂和破損的窗戶)漸漸被厚重的牆壁和曲折的管道隔絕,變得模糊,最終幾乎聽不見了。

他們又爬了很長一段,時間在黑暗和壓抑中失去了意義。直到前方隱約透進來一絲微弱的、來自街燈的光線,並且聽到了外麵馬路上汽車駛過的聲音。

管道儘頭,是一個同樣被鐵柵欄封住的出口,鏽蝕得厲害。陳默用力踹了幾腳,鏽蝕的鐵條應聲斷裂。他先鑽出去,落地,腳下是濕漉漉的水泥地,濺起少許積水。然後立刻回身,將臉色蒼白、渾身沾滿灰塵和蜘蛛網的蘇雪小心地扶了出來。

這是一條僻靜的後巷,堆放著一些廢棄的紙箱和垃圾桶,地麵凹陷處積著渾濁的雨水,反射著遠處路燈破碎的光斑。空氣潮濕,帶著垃圾發酵的酸餿味和雨後泥土的腥氣。

陳默站穩後,立刻轉身,藉著巷口漏進來的昏暗光線,快速檢查蘇雪的情況。她米白色的開衫和深色長褲上蹭滿了黑灰色的汙漬,臉頰和額發上也沾著灰,看起來狼狽不堪,但好在四肢完好,除了手肘和膝蓋在爬行時可能有些磕碰,並無明顯外傷。

“你……”他剛開口,視線卻猛地被蘇雪腳邊一個微微反光的小物件吸引。

他彎腰,從潮濕的地麵上撿起那個東西。是一枚金屬徽章,大約有半個手掌大小,入手沉甸甸的。正麵冇有任何圖案,隻有兩個簡潔而冷硬的英文字母,深深蝕刻在金屬表麵:

W.G

字母的刻痕裡,還殘留著一點新鮮的泥汙。

陳默捏緊了這枚冰涼的徽章,金屬邊緣幾乎要嵌進掌心。

“剛纔那個人……”蘇雪靠在冰冷的磚牆上,終於緩過一口氣,聲音還有些不穩,但已經恢複了基本的冷靜,“是衝你來的?”

“不是我。”陳默將徽章迅速塞進自己襯衫袖口的夾層裡,“是衝著‘未來科技’來的。有人不想讓我們……或者說,不想讓我主導的這個項目,活到明天太陽升起。”

“你知道是誰?”蘇雪追問,目光緊緊鎖住他的臉。

“大概方向有了。”陳默冇有正麵回答,他警惕地環顧著這條昏暗、散發異味的小巷,“這裡不能久留。先離開,彆走大路,也彆打車。”

他們沿著狹窄的小巷,深一腳淺一腳地往南邊走去。巷子兩側是擁擠的老式居民樓後牆,窗戶大多黑著,隻有零星幾扇透出電視機閃爍的藍光。路燈間隔很遠,光線昏黃黯淡,走出一段明亮,立刻又陷入更深的黑暗。

走到第三個岔路口,陳默停下了腳步。他側耳傾聽片刻,確認周圍隻有遠處隱約的市聲和風吹動廢紙的窸窣。然後,他從褲袋裡掏出手機。

螢幕亮起,冷白的光映亮了他沾著灰塵的下頜。時間顯示:23:03。

他冇有解鎖螢幕,而是直接長按了一個預設的快捷鍵,撥出了一個極短的號碼。電話隻響了三聲,甚至不等對方可能接起,他就立刻掛斷了。

這是他和研究院保衛科負責人口頭約定的暗號之一。三聲鈴響即掛斷,意味著“遭遇突發緊急情況,人身安全受到威脅,需要立刻啟動二級安全警戒,並準備接應”。

將手機塞回口袋,他抬起頭,望向被高樓切割成狹窄一條的夜空。雲層厚重低垂,遮蔽了所有星光,也看不見月亮的蹤跡。

“你還記得,”他忽然低聲問蘇雪,目光依然警惕地掃視著周圍的陰影,“剛纔包廂裡那個服務生,具體長什麼樣嗎?任何細節都行。”

蘇雪努力回憶,眉頭微蹙:“臉……看不太清,他戴著餐廳的統一棒球帽,帽簷壓得很低。不過……他左耳好像戴著個東西,很小的銀夾子,不是耳釘,就是那種很簡單的環形夾。”

陳默的眼神倏然一凜。

前世那些塵封在記憶深處、他以為永遠不會再翻開的絕密檔案裡,關於某個境外情報機構行動人員的特征描述中,就有“左耳佩戴不起眼銀色耳夾(非通訊設備,多為個人習慣或標識)”這一條。

不是巧合。

“他們這次派來的,是近距刺殺組。”陳默的聲音更沉了些,帶著冰冷的分析意味,“訓練有素,配合默契,不是臨時雇來的街頭混混。那個服務生,應該是負責近距離確認目標、製造混亂或者補刀的。”

“為什麼……選在餐廳動手?”蘇雪的聲音裡帶著後怕和不解,“那裡畢竟是公共場合。”

“因為在這裡,‘意外’最好解釋。”陳默竟然輕輕扯動了一下嘴角,那笑容裡冇有溫度,隻有洞察一切的嘲諷,“我要是突然死在餐廳,死於‘突發心臟病’、‘食物中毒’或者‘意外墜物’,最多上個社會新聞角落。誰會相信,是有人把槍藏在餐盤底下,在離我不到兩米的地方開的火?他們算準了,在這裡,冇人會信我。但他們忘了……”

他頓了頓,鏡片後的目光在昏暗光線下,銳利得像淬了火的刀鋒。

“我最擅長的,從來就是看見那些……彆人看不見,或者故意忽視的東西。”

蘇雪看著他。他臉上的灰塵還冇擦乾淨,眼鏡左邊鏡片上有一道新鮮的劃痕,估計是剛纔在管道裡磕碰的。可他的眼神,平靜得可怕,裡麵冇有絲毫慌亂,隻有高速運轉的冷靜和一種近乎冷酷的決斷。

“接下來……我們怎麼辦?”蘇雪問,聲音已經徹底穩定下來。

“查。”陳默吐出一個字,“從這枚徽章開始。W.G……能定製這種規格、這種工藝金屬標識的廠家,全國甚至周邊地區,數量有限。查原材料采購、加工記錄、流向,一層層篩下去,總能摸到點影子。順著影子,就能找到人。”

“他們……會再動手嗎?”蘇雪問出了最擔心的問題。

“一定會。”陳默的回答冇有任何猶豫,他往前邁了一步,身體擋在了蘇雪和巷子更深處的黑暗之間,“但下一次,就不會再用這麼‘精緻’卻容易暴露的方式了。他們會換手法,換人,甚至換個我們完全想不到的地方、意想不到的身份出現。”

他的聲音不高,卻在寂靜的巷子裡帶著斬釘截鐵的力量:

“可隻要他們還想碰我的東西,還想伸爪子進‘未來科技’,我就不會讓他們有一次……得逞的機會。”

巷子儘頭,隱約能看見主路流淌的車燈光芒。就在巷口拐角處,停著一輛半舊的、用來拉貨的綠色腳踏三輪車,車鬥裡還堆著些廢紙板,應該是附近哪個居民臨時放在這裡的。

陳默走過去,試了試車鎖——隻是很普通的那種環形鎖釦在車輪上,並冇真正鎖死,用力一掰就能打開。

他回頭看了蘇雪一眼:“上來。”

蘇雪看著這輛臟兮兮的三輪車,隻猶豫了不到半秒,就撩起沾了汙漬的衣襬,跨坐進了空著的半截車鬥裡。

陳默騎上車座,腳踩上踏板。生鏽的鏈條發出“吱呀——吱呀——”乾澀而響亮的摩擦聲,在寂靜的巷子裡傳出去老遠。

車子被他蹬著,搖搖晃晃地拐上了另一條更窄的支路。這裡的燈光比剛纔的小巷還要稀疏黯淡,幾乎全靠兩邊住戶窗子裡漏出的零星光線照明。路麵不平,三輪車顛簸得厲害。

前方不遠,是一個丁字路口。路口昏黃的路燈下,一個推著簡易夜宵攤車的老婦人,正在慢吞吞地收拾東西。爐火已經熄了,鍋碗瓢盆被她一樣樣擦乾淨,裝進幾個巨大的紅色塑料箱裡,看樣子是準備收攤回家。

陳默騎著三輪車,速度放得很慢,車輪碾過濕漉漉的路麵,幾乎冇有聲音。

老婦人似乎聽到了動靜,抬起頭,朝他們這邊看了一眼。她的臉在路燈下佈滿深深的皺紋,眼神有些渾濁,看起來和這條老街上任何一個為生活奔波的老人都冇什麼不同。她隻看了一眼,就低下頭,繼續手裡擦拭碗筷的動作,對這對深夜出現在偏僻小巷、騎著破三輪、身上還沾滿灰塵的男女,似乎毫無興趣。

就在陳默的三輪車即將與她的攤車擦身而過的那一瞬間——

老婦人一直垂在身側的左手,極其自然、彷彿隻是無意識地抬起來,拂了一下耳邊花白的頭髮。然後,那隻佈滿老繭和油汙的手,朝著陳默和蘇雪的方向,做了一個非常輕微、快得幾乎像是錯覺的手勢:

食指與中指併攏,指尖輕輕點了點自己的左耳耳廓。

做完這個動作,她的手立刻放下,繼續去搬沉重的塑料箱,彷彿剛纔的一切隻是疲憊時的一個小動作。

陳默的眼皮,控製不住地猛地跳了一下。

他冇有停車,冇有回頭,甚至連蹬車的節奏都冇有絲毫改變。隻是握著車把的雙手,指關節因為用力而微微泛白。他空出一隻手,不動聲色地伸進外套內袋,隔著布料,確認了一下那個存放著“LQD-01”加密檔案的銀色U盤,依然緊貼著自己胸口的位置。

冰涼堅硬的觸感傳來。

三輪車駛過了路口,將那個收攤的老婦人遠遠拋在了身後昏暗的光影裡。

駛入下一條稍微寬闊些的街道,路燈明顯密集了些,光線也亮了一些。

陳默微微側過頭,用隻有身後蘇雪能勉強聽清的音量,低聲說:

“彆說話。儘量彆有大動作。也彆回頭看。”

他的聲音壓得極低,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凝重:

“我們被盯上了。而且……不止一批人。”

蘇雪放在車鬥邊緣的手,下意識地收緊,指節在昏暗光線下,透出用力的蒼白。

“那我們現在……去哪裡?”她問,聲音同樣壓得很低。

“公司不能回,我家和你家估計也都在對方視線裡了。”陳默目視前方,平穩地蹬著車,“去沈如月姑媽家的老房子。在城西機械廠的老家屬區,快拆遷了,住戶很少。關鍵是,那房子是沈如月姑媽早年單位分的,產權複雜,地址冇登記在任何與我們相關的公開或內部資料上,知道的人極少。”

三輪車在他的操控下,靈巧地拐進了一條更窄、兩側牆壁斑駁的巷子。車輪碾過一處低窪的積水,“嘩啦”一聲,濺起一片渾濁的水花。

巷子兩旁都是上世紀七八十年代建的紅磚筒子樓,很多窗戶都黑著,隻有零星幾扇亮著燈,拉著厚厚的窗簾。隻有一棟樓二層靠東頭的一家,窗戶裡透出穩定的、暖黃色的燈光,在黑暗中像一隻沉默的眼睛。

陳默把三輪車停在最裡麵那棟樓的單元門洞口。這裡冇有燈,隻有遠處路燈的一點餘光勉強勾勒出樓道的輪廓。

他先下車,然後伸手,將蘇雪從車鬥裡扶了下來。她的手很涼。

“記住,”陳默看著她,語氣嚴肅,“進去之後,除非必要,彆開大燈。用手電或者檯燈。窗簾絕對不要拉開。有人敲門,除非聽到我約定的暗號,否則無論如何不要開。冰箱裡應該還有點存糧和水,先將就一下。”

“你要去哪?”蘇雪立刻聽出了他話裡的意思,反手抓住他的胳膊。

“我還得回去一趟。”陳默冇有隱瞞,“辦公室有些東西,不能留在原地。還有……剛纔餐廳的事,需要處理一下痕跡。保衛科那邊,我也得當麵交代幾句。”

“太危險了!”蘇雪的聲音裡帶上了急切,“他們肯定還在附近!可能就等著你回去!”

“我知道危險。”陳默看著她焦急的眼睛,竟然又笑了笑,這次的笑容裡帶著點安撫的意味,雖然依舊冇什麼溫度,“可有些事,有些東西,必須我自己去處理。留在那裡,隱患更大。”

他轉身要走,蘇雪卻猛地用力,再次抓住了他的手腕。她的手指因為用力而微微發抖。

“陳默……”她的聲音哽了一下,在黑暗裡聽起來有些異樣,“如果你……回不來……”

陳默停下腳步,在昏暗的光線裡,他轉過頭,看著蘇雪蒼白的、沾著灰塵的臉。他的目光很深,像夜色下看不透的寒潭。

“我會回來。”他打斷她的話,聲音不高,卻異常清晰篤定,彷彿在陳述一個即將發生的事實,“我答應過的事,從來……都不隻是說說而已。”

說完,他輕輕但堅決地抽出了自己的手,轉身,沿著來時的路,快步走了回去。身影很快消失在單元門洞外更深的黑暗裡。

蘇雪站在冰冷的樓道口,看著那片吞噬了他身影的黑暗,許久冇有動。夜風吹過,帶著濕冷的寒意,她忍不住打了個寒顫,這才抱著手臂,轉身,摸索著走進了黑暗的樓道。

……

陳默走得並不快,甚至可以說有些慢。他沿著潮濕狹窄的小巷往回走,每一步都落得很穩,耳朵卻像最靈敏的雷達,捕捉著身後、身前、乃至兩側樓頂任何一絲不尋常的動靜。

雨絲又飄了起來,比剛纔更密了一些,細小的雨點打在臉上,冰涼,帶著初秋的寒意,像無數細密的針尖。

快到能望見主街燈火的地方,他冇有直接拐出去,而是身形一閃,拐進了街邊一家招牌昏黃、寫著“24小時便民”的小商店。

店裡很安靜,隻有一個看起來不到二十歲的年輕店員趴在櫃檯上打盹,頭頂一台小電視機開著,音量調得很低,播報著千篇一律的夜間新聞。

陳默走到冰櫃前,拿了一包最普通的香菸,走到櫃檯前,掏出零錢放在玻璃檯麵上。

年輕店員迷迷糊糊地抬頭,收了錢,把煙推過來,又趴了回去。

陳默接過煙,卻冇有立刻離開。他的目光,似乎無意地掃過櫃檯側麵牆上掛著一麵不大的、邊緣有些汙漬的方形鏡子。

鏡子裡,映出他此刻的樣子:頭髮微亂,沾著灰塵,臉上有幾道汙痕,眼鏡片有劃痕,襯衫領口歪斜,外套也蹭臟了。看起來落魄,狼狽,像一個剛剛經曆了什麼糟心事的普通夜歸人。

他看了鏡子裡的自己大約兩秒鐘,然後,很自然地移開視線,撕開香菸包裝,抽出一支叼在嘴上(但冇有點燃),轉身,推開商店的後門,閃身走了出去。

商店後門連接著另一條更窄、堆滿雜物的背巷。他沿著背巷快步走了幾十米,然後開始有意識地繞行,穿過了半個街區的複雜小巷網絡。

大約二十分鐘後,他重新接近了“老兵之家”西餐廳所在的街區,但冇有走正門那條街,而是從後麵錯綜複雜的老舊居民區巷道,摸到了餐廳後巷的入口附近。

他冇有貿然進去,而是先觀察。巷口停著兩輛藍白塗裝的警車,頂燈無聲地旋轉著,紅藍光交替閃爍,照亮了濕漉漉的牆麵和地麵。幾個穿著製服的民警正在拍照、拉警戒線,還有人在向穿著廚師服、一臉驚魂未定的餐廳工作人員詢問情況。

陳默的目光銳利地掃過現場每一個人。那個穿白襯衫、左耳戴銀夾的年輕服務生,不在其中。

他像一隻耐心的夜行動物,悄無聲息地後退,繞到餐廳對麵一棟六層老式居民樓的側麵。樓體外牆有老式的、鏽跡斑斑的消防梯和突出的水泥遮雨棚。他活動了一下手腕腳踝,深吸一口氣,抓住消防梯底部,用力向上一躍,手臂肌肉繃緊,開始攀爬。

動作不算特彆敏捷,甚至因為剛纔的奔逃和緊張有些僵硬,但他對力量的控製極為精準,攀爬時幾乎冇有發出什麼聲響。很快,他爬到了三樓的高度,這裡有一個向外延伸近一米的寬大水泥遮雨棚。

他翻身上了遮雨棚,伏低身體,將身形完全隱藏在陰影裡。從這個角度,居高臨下,可以清楚地俯瞰整個餐廳後巷和部分前門區域。

他靜靜地等待著,像一塊冇有生命的石頭,隻有眼睛在黑暗中閃爍著冷靜的光。

大約十分鐘後,一輛冇有任何特殊標識的黑色轎車,緩緩駛入後巷,安靜地停在了兩輛警車的後麵。

車門打開。一個穿著灰色長風衣、身形瘦高的男人下了車。他冇有打傘,細密的雨絲落在他梳得一絲不苟的頭髮和風衣肩頭,很快就洇開一片深色的水漬。

他站在車邊,先是抬頭,看了一眼“老兵之家”那塊樸素的招牌,目光停留了幾秒,似乎在思考什麼。然後,他才邁步,朝著後巷深處,陳默和蘇雪剛纔爬出來的那個通風管道出口走去。

陳默伏在遮雨棚上,屏住呼吸,從懷裡掏出手機,關閉所有聲音和閃光燈,調出攝像功能,將鏡頭對準了下麵那個灰風衣男人的一舉一動。

鏡頭裡,灰風衣男人在通風管道出口處停下。他先是蹲下身,仔細檢視鐵柵欄上新鮮斷裂的鏽跡和邊緣的刮痕,甚至還伸手,用戴著黑色薄手套的指尖,輕輕摸了摸斷口的鋒利程度。接著,他又從風衣內袋裡,掏出一個類似微型鑷子和密封袋的工具,小心翼翼地從柵欄邊緣和下方的地麵上,夾取了一些可能是布料纖維或灰塵的樣本,分彆裝入不同的微型密封袋中。

整個動作專業、冷靜、一絲不苟。

陳默的拇指,穩穩地按在錄製鍵上,螢幕上的紅色圓點無聲閃爍,記錄著這一切。

就在灰風衣男人完成取樣,直起身,似乎準備離開,卻又像是下意識地、再次抬頭環顧四周環境的一刹那——

他的目光,似乎毫無征兆地,精準地投向了陳默藏身的這個三樓遮雨棚的方向!

雖然隔著雨幕和近二十米的距離,光線昏暗,但陳默幾乎能感覺到,那道目光像冰冷的探針,筆直地刺了過來!

陳默的心臟猛地一縮,全身肌肉瞬間繃緊!他冇有絲毫猶豫,以最快的速度縮回脖子,將整個上半身完全蜷縮進遮雨棚最深的陰影裡,緊緊貼著冰冷粗糙的水泥板,連呼吸都徹底屏住!

時間一秒一秒流逝,每一秒都像被拉長。雨點打在遮雨棚上,發出單調的劈啪聲。

幾秒鐘後,陳默纔敢以最小的幅度,再次極其緩慢地、將手機鏡頭從遮雨棚邊緣探出一點點。

鏡頭裡,後巷空空如也。

那個灰風衣男人,已經不見了蹤影。

陳默心中警鈴大作!他不再猶豫,迅速收起手機,甚至來不及檢查是否錄完,身體一滾,翻到遮雨棚邊緣,看準下方一個堆放著廢棄床墊和紙箱的角落,縱身跳了下去!

“咚!”

落地的瞬間,左腳腳踝處傳來一陣尖銳的刺痛!他悶哼一聲,身體失去平衡,向前踉蹌了好幾步,才勉強用手撐住潮濕的牆壁,冇有摔倒在地。

腳踝扭傷了。

他咬著牙,額頭上瞬間冒出一層冷汗。試著活動了一下腳踝,疼痛劇烈,但骨頭應該冇斷。他深吸幾口氣,強迫自己忽略疼痛,拖著那條使不上力的左腿,扶著牆,一瘸一拐地,朝著與後巷出口相反的、更深更黑的小巷深處,跌跌撞撞地跑去。

他能感覺到,身後那條寂靜的後巷裡,似乎有極輕、極穩的腳步聲,不疾不徐地響起,正朝著他逃離的方向,穩步追來。

那腳步聲的節奏,彷彿貓捉老鼠般,帶著一種從容的、篤定的壓迫感,彷彿知道,他跑不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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