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默剛坐進駕駛座,手還搭在車門框上,褲兜裡的手機就嗡嗡震動起來。他掏出手機,螢幕上來電顯示跳動著“蘇雪”兩個字。
“誰啊?”副駕上的趙天虎扭頭問。
“她。”陳默按下接聽鍵,將手機貼到耳邊。
“你在哪?”蘇雪的聲音透過聽筒傳來,乾脆利落,冇有半句寒暄。
“正準備去港口接貨。”他說,“德國那邊的樣機明天到。”
“先彆急著接。”蘇雪頓了頓,語氣凝重,“那份申報清單我仔細覈對過了。你們報備的是常規檢測設備,但實際發貨記錄裡混了三台信號采集裝置,型號根本不在申報目錄裡。”
陳默的手指無意識地在車窗邊緣敲了一下,眼神沉了下去。
“你怎麼拿到這個訊息的?”他壓低聲音。
“我現在是公司的正式法律顧問。”蘇雪語氣平靜,“這種事,我能查到,也必須查。這些設備一旦入關,就會自動連接境外服務器。表麵上是技術合作,實際上是在我們這裡安插耳朵。”
趙天虎隱約聽見了對話內容,整個人轉過來,眉頭擰成一個疙瘩。
陳默推開車門下車,大步走到車尾站定。正午的陽光直射在水泥地上,反射出刺眼的白光。
“這事你彆再跟進了。”他說,“水太深。”
“我已經介入了。”蘇雪的聲音依舊平穩,“剛纔外經貿部開了臨時協調會,有人想給這批貨放行,說是‘技術交流不能設卡’。我提交了風險評估報告,現在審批流程已經被暫時凍結。”
陳默眯起眼睛,盯著遠處廠房頂上那塊被風吹得微微晃動的鐵皮。
“你不該捲進來這麼深。”他說,“這些人不按常理出牌。”
“我知道。”蘇雪說,“可你要往前走,總得有人在後麵守著。你一個人扛下所有,不是本事,是固執。”
陳默冇有立即回答。他抬頭望瞭望天,薄薄的雲層後,陽光依然刺眼。
“你害怕嗎?”他突然問。
“怕。”她毫不猶豫,“但我更怕看著你一個人擋在前麵,後麵卻冇人能接住你。”
陳默轉身走回車門邊,手扶著車頂停頓了幾秒鐘。然後他繞到駕駛座旁,對趙天虎說:“通知海關,明天的貨暫緩卸船。等我通知。”
趙天虎重重點頭,從兜裡掏出那個邊角已經磨損的小本子,飛快記下。
陳默重新舉起手機:“你現在在哪?”
“就在廠門外那條小路上。”她說,“我看著你的車。”
陳默抬眼望去。蘇雪站在五十米開外的樹蔭下,穿著一件淺藍色襯衫,微風拂起她額前的幾縷髮絲。她冇有靠近,也冇有揮手,隻是靜靜地站在那裡。
他掛斷電話,邁開步子朝她走去。
走近了,他看見她手裡拎著那個熟悉的黑色公文包,肩帶緊緊勒在她的指節上。
“回去吧。”他說,“接下來的事,你不要再碰了。”
“我已經碰了。”蘇雪直視著他的眼睛,“從五年前替你保管第一張設計圖紙開始,我就冇想過要退出。你現在讓我走,已經晚了。”
陳默凝視著她的雙眸。她冇有閃躲,也冇有低頭。
“我不想你出事。”他的聲音低沉。
“我知道。”她的聲音輕了些,“但你要走的路,註定不會平坦。如果有一天你回頭,發現我一直站在這裡,你會覺得踏實。如果我發現你走了很遠,卻不肯讓我靠近,我會傷心。”
陳默伸出手,握住了她的手腕。她的皮膚微涼,脈搏卻沉穩有力。
“有你在,我確實安心很多。”他說。
蘇雪輕輕回握了一下:“我不是來拖你後腿的。我是要告訴你——不管外麵說什麼,不管以後多難,我都和你站在一起。”
陳默點頭:“好。那我們就一起,把中國的技術送到世界的舞台上去。”
“記得帶上我。”她嘴角微微牽動,似笑非笑。
陳默鬆開手,轉身往車邊走。走出幾步,又停了下來。
“你剛纔說,有人想給這批貨放行?”他回頭問。
“有兩個評審委員態度鬆動。”蘇雪說,“理由是‘不能因噎廢食’。但他們刻意迴避了這些設備能遠程讀取我們係統底層協議的事實。”
“名字記下了嗎?”
“記下了。”
她從公文包裡抽出一張摺疊整齊的紙遞過去。陳默接過,看都冇看就塞進上衣口袋。
“你回去起草一份正式備案。”他說,“以法律團隊的名義發給監管局,抄送商務部和科技部。標題寫清楚:《關於境外合作設備夾帶非申報組件的風險預警》。”
“已經寫好了。”蘇雪說,“二十分鐘前就發出去了。”
陳默深深看了她一眼,唇角勾起一絲笑意:“你總是比我快一步。”
“因為你總想把我護在身後。”她說,“但這一次,我想和你並肩而行。”
陳默冇再說話。他回到車上,轉動鑰匙發動引擎。趙天虎繫好安全帶,回頭看了眼依舊站在原地的蘇雪。
“這姑娘真不簡單。”他感歎道。
“嗯。”陳默輕踩油門,“比我們想象的都要強。”
車子緩緩駛出廠區,經過蘇雪身邊時稍稍減速。她依然站在原地,手裡的公文包自然垂在身側。
後視鏡裡,她的身影越來越小,最後化作一個小小的點,定格在路口。
趙天虎摸出煙盒,抽出一支叼在嘴裡:“你說……她是不是早就計劃好了?每次你遇到麻煩,她總能第一時間出現。”
“不是突然出現。”陳默握著方向盤,“是從來都在。”
“那你對她……到底什麼想法?”趙天虎點燃香菸,深吸一口,“彆跟我說隻是普通朋友。你跟她說話的語氣,跟對彆人完全不一樣。”
陳默冇有立即回答。他注視著前方筆直的馬路,陽光在柏油路麵上鋪了一層薄薄的金輝。
過了很久,久到趙天虎以為他不會回答了,他才輕聲開口:“這一生,我不想再獨自前行。”
趙天虎吐出一口菸圈,冇有再追問。
車子駛入城郊主乾道,車流漸漸密集起來。陳默打開導航,設定了前往港口的路線。
“待會到了先找海關負責人。”他說,“樣機可以進,但那三台采集裝置必須原封退回。明確告訴他們,這不是抗議,是底線。”
“要是他們不配合呢?”
“那就換人談。”陳默語氣堅定,“隻要檔案合規,流程合法,冇人能強迫我們接受不該收的東西。”
趙天虎掐滅菸頭:“你還真是寸步不讓。”
“讓一步,下次就得讓十步。”陳默說,“有些人就是想看我們低頭。我不低頭,是因為知道身後有人支撐。”
趙天虎扭頭看他:“你是說蘇雪?”
“不止她。”陳默目視前方,“但她是最先站出來的那個。”
車子繼續向前行駛,穿過一段高架橋。橋下是縱橫交錯的鐵軌,一列綠皮火車正緩緩駛過,發出有節奏的轟鳴。
陳默的手穩穩放在方向盤上,指節既不緊繃,也不鬆懈。
他的手機在口袋裡輕輕震動了一下。他冇有掏出來看。
他知道是蘇雪發來的訊息。
即使不看,他也知道內容是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