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默從口袋裡掏出手機，螢幕還泛著微光。蘇雪最後那條訊息安靜地躺在對話框裡：報告放在你車上了，副駕駛座下麵。彆忘了拿。他瞥了眼時間，將近晚上九點。
他起身離開小書房，順手按下電燈開關。樓道裡的聲控燈隨著他的腳步聲次第亮起，在水泥台階上投下斑駁的光影。下到一樓，夜風帶著涼意撲麵而來，他下意識地攏了攏衣領，走向停車位。俯身打開副駕駛車門，果然在座位底下摸到一個牛皮紙檔案夾。藉著路燈的光，他看清封麵上那行熟悉的字跡——《智慧維修生態與未來科技融合可行性報告》。
他冇有立即上車，而是倚著車門站了一會兒。這一整天的事情接踵而至，心裡卻意外地感到踏實。明天要開的會議、要簽署的協議、要推進的試點項目，都在腦海中清晰可見。
次日上午，他騎著那輛舊自行車穿過城郊。烈日把路麵曬得發白，路旁的梧桐樹影斷斷續續地掠過他的褲腿。招待所門口懸掛著兩條紅綢，幾個孩童在台階下追逐嬉戲，手裡舉著晶瑩剔透的糖葫蘆。
陳默停好自行車，輕輕撣去衣襟上的灰塵，拎著布包走進招待所。大廳不算寬敞，擺著六張鋪著洗得發白的紅桌布的圓桌。有人認出了他，低聲說了句，周圍的人紛紛抬起頭。
沈如月最先看見他。她站在走廊儘頭，穿著一襲粉色連衣裙，頭髮紮成俏皮的雙馬尾，臉上略施粉黛，唇上點綴著鮮豔的紅色。她眼睛一亮，快步迎上前來：陳默哥！你可算到了！
怎麼，還怕我爽約？他微微一笑。
你要是不來，我哥非得急哭不可。她說完自己先笑出聲來，他今早對著鏡子練習了十遍敬禮，就為了跟你握手時不出錯。
陳默點點頭，將手中的布包遞過去：給你的，提前準備的新婚賀禮。
沈如月接過去摸了摸，疑惑地皺眉：怎麼硬邦邦的？
先彆拆，等婚禮結束再看。
她撇撇嘴：神神秘秘的。轉身要走，又回頭催促，快進去吧，大家都在等你呢。
陳默步入主廳，趙天虎正站在門口迎客。他穿著一套略顯陳舊的西裝，領帶打得有些歪斜，袖口已經磨出了毛邊，但熨燙得十分平整。看到陳默，他先是一怔，隨即咧開嘴笑了：你還真來了。
我說過要當你的證婚人。
兩人的手緊緊相握。掌心都帶著厚繭，一個來自常年握扳手，一個來自終日擺弄電路板。
謝謝你。趙天虎聲音低沉，真的。
等你說這句話，等了整整三年。陳默輕輕拍了拍他的肩膀，快進去吧，新娘子該等急了。
儀式開始前，主持人在臨時搭建的小台子上調試設備。賓客不算太多，大多是修車廠的工人、街坊鄰居，還有幾個曾經被趙天虎欺負過的同學，此刻也都舉杯相慶。
音樂是用老式錄音機播放的，音質帶著些許雜音。當沈如月挽著父親的手臂走出來時，全場安靜了一瞬。她走得從容不迫，每一步都踏得穩穩的。走到趙天虎麵前，兩人相視一笑，千言萬語都融在了這個眼神裡。
主持人邀請證婚人上台。陳默緩步走上台，全場的目光都聚焦在他身上。他冇有準備講稿，隻是靜靜地注視著台下的新人。
有人說，人這一生最難的，不是追求成功，而是懂得回頭。他開口，聲音不高，卻字字清晰，而今天，我親眼見證了一個人不僅勇敢回頭，更走得比任何人都要穩健。
趙天虎低下頭，喉結輕輕滾動。
趙天虎，你曾經走過彎路，但從未向命運低頭；你嘗過生活的苦楚，卻從不怨天尤人。今日你成家立業，不是要逃避過去，而是要真誠地擁抱未來。
他頓了頓，舉起手中的茶杯——婚宴上以茶代酒，隻準備了熱茶。
我不祝願你們大富大貴，隻願你們——為愛情堅守，為友情珍惜，為未來並肩前行。
話音落下，掌聲如潮水般湧起。
趙天虎抬起頭，眼眶泛紅，用力點頭：對，為一切美好的事物。
沈如月依偎在他肩頭，唇角微揚，眼中閃爍著幸福的光芒。
陳默走下台，人群自動讓開一條通道。趙天虎迎上前來，聲音微微發顫：這杯茶，我會記一輩子。
茶終究是茶，話纔是真心。陳默將布包遞給他，這個，纔是今日真正的賀禮。
趙天虎接過布包，打開一看，是個巴掌大的金屬盒子，上麵連著幾根細線，小螢幕上還有數字在閃爍。他端詳片刻，猛地抬頭：這是......車載診斷儀？
我親手做的。陳默說，能自動檢測發動機故障，誤差不超過百分之三。
趙天虎的手指輕輕摩挲著金屬外殼，聲音有些哽咽：你是不是早就料到會有今天？
我不知道。陳默搖頭，但我始終相信，你會走到這一天。
趙天虎突然上前一步，緊緊擁抱住他。這個擁抱用力極了，彷彿要把這些年的愧疚、掙紮與重生都融進這個動作裡。
謝謝你。他的聲音悶在喉嚨裡，讓我重獲新生。
陳默冇有動彈，隻是輕輕拍了拍他的後背。
宴席開始後，陳默獨自坐在角落，喝了半碗湯，夾了幾筷子菜。有人來敬酒，他都以茶代酒回敬。沈如月蹦蹦跳跳地跑過來坐在他身邊，嘴裡還塞著餃子：你怎麼不吃點？
已經飽了。
我哥剛纔把你送的禮物抱在懷裡，跟人講解了半個多小時技術原理。她笑道，他還以為大家都聽得懂呢。
他懂就夠了。
其實......她低頭擺弄著裙角，我一直覺得，我哥配不上有你這樣的朋友。
他值得。陳默說，因為他一直在努力改變。
沈如月抬起頭，忽然問道：那你呢？你打算什麼時候成家？
陳默微微一怔。
蘇雪姐人挺好的。她眨眨眼，她昨天還悄悄問我，你喜歡什麼款式的戒指。
什麼款式？
當然是婚戒啊。她笑出聲，我說你這樣的人，估計隻想送個電路板當定情信物。
陳默也笑了：那也得她願意收才行。
她當然願意。沈如月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裙襬，她看你的眼神，跟看彆人完全不一樣。
她轉身要走，又停下腳步：下次聚會，彆總惦記著工作。你也該為自己活一次。
陳默冇有回答，隻是目送她歡快地跑向舞台。
天色漸晚，宴席接近尾聲。有人放起了舞曲，一對對賓客步入舞池。趙天虎牽著沈如月跳了第一支舞，動作雖然笨拙，但格外認真。舞畢，他走到陳默麵前，遞來一杯熱茶。
最後一杯。他說，從今往後我就是有家室的人了，不能再像以前那樣陪你熬夜改圖紙了。
你可以不來。陳默接過茶杯，但那扇門永遠為你敞開。
趙天虎笑了：那我將來的孩子也要跟你學技術。
陳默點頭，我教他修車，也教他做人。
兩人輕輕碰杯，將杯中茶一飲而儘。
賓客陸續散去。陳默起身告辭，走到門口時回頭望了一眼。趙天虎和沈如月相擁站在燈光下，身影交融在一起。
他推著自行車走出招待所，夜風輕柔地拂過麵頰。街道上行人稀疏，路燈一盞接一盞亮起。他騎得很慢，手邊的布包已經空了，裡麵的禮物送到了該送的人手中。
拐進小區時，他抬頭看了眼自家的窗戶。一片漆黑，屋裡空無一人。
他停好自行車，從車座下取出那份報告，小心地抱在懷裡。鑰匙插入鎖孔的瞬間，手機震動了一下。
他冇有立即檢視。
開門，開燈，將報告輕輕放在桌上。窗外，一片梧桐樹葉被秋風捲起，在玻璃上停留片刻，又悄然飄向遠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