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默回到辦公室,把那本《外國文學選讀》輕輕放在桌上,冇有立刻翻開。他先走到門邊,確認門鎖哢嗒一聲扣牢,又掀開窗簾一角往樓下看——飲水機旁空蕩蕩的,那個穿電工製服的人已經不見了。
他坐回椅子,翻開書頁。紙張簌簌作響,夾在中間的幾頁筆記滑了出來。字跡清秀卻潦草,能看出寫得匆忙。最上麵那張畫了個簡易表格,列著幾個名字和日期,旁邊標註著“通訊記錄”“探視人員”“資金流向”之類的字眼。
他一頁頁往下看,眉頭越皺越緊。
這些資訊絕不是從公開渠道能查到的。王振國的侄子叫王海,三天前在西城區一家小旅社登記入住,用的竟是臨時身份證。那家旅社隔壁是家對外貿易公司,法人代表姓周,五十來歲,名下有三家公司,其中一家去年剛註冊,做的是電子產品進出口。
真正讓他警覺的是最後那行字:“周某近三個月向境外彙款六次,收款賬戶在金港自由區,關聯企業是‘遠星科技’。”
遠星科技。
這名字他從冇聽過,但金港自由區是個敏感地方。那裡政策寬鬆,不少境外公司都在那兒設殼公司,專門用來中轉資金和技術。如果隻是普通貿易,根本用不著走這種路子。
他繼續翻看,在第二頁背麵發現了一張手繪的關係圖。正中央是王振國的名字,向外延伸出幾條線。一條指向“張教授”,被打了個叉;另一條指向代號“南雁”,用紅筆圈了起來;還有一條連到“周某”,下麵標註:“疑似聯絡節點”。
陳默的目光在“南雁”兩個字上停留了片刻。
昨晚錄音裡那句模糊的“頻率調好了”——莫非就是衝著這個“南雁”來的?
他合上書,往後靠在椅背上,指尖無意識地輕敲桌麵。
蘇雪能拿到這些東西,說明她已經查得很深了。可她一個記者,怎麼接觸到這麼隱秘的線索?除非……
手機突然響了。
來電顯示是蘇雪。
他接起電話,壓低聲音:“東西我收到了。”
“看完了?”她的聲音很平靜。
“看了。你從哪兒弄來的?”
“彆問來源。”她說,“現在重要的是,這些資訊能不能幫你判斷下一步。”
“能。”他說,“但你也把自己暴露了。王振國的人要是發現有人在查他們,第一個懷疑的就是你。”
“我知道風險。”她的語氣冇變,“可你一個人在實驗室裡防著技術漏洞,我在外麵查著線索,這纔是完整的防線。你防得住機器,防不住人心。”
陳默沉默著。
他想起早上那個電工。那人喝水時,左手虎口的疤痕格外顯眼,像是陳年舊傷。如果是普通人,不會刻意遮掩那隻手。而蘇雪剛纔提到的資金流向、代號係統,都說明對方早有組織,不是臨時起意。
“你接下來打算怎麼做?”他問。
“我已經托父親那邊留意周某的動向。”她說,“但他不知道我在查這件事,我隻說是要做專題報道。目前警方還在監控王振國的通訊,隻要他再提到‘南雁’,就能確認這是個真實的接頭暗號。”
“小心些。”陳默說,“彆讓他們發現你在追這條線。”
“你也是。”她頓了頓,“資料裡還有件事我冇寫進去。”
“什麼?”
“王海住的那家旅社,前台登記簿上有個備註:‘客人要求每天換房間,不接受打掃服務。’”
陳默眼神一凜。
這絕不是正常旅客會做的事。頻繁換房是為了避開固定攝像頭,拒絕打掃是防止有人翻找私人物品。這人要麼極度謹慎,要麼在藏什麼東西。
“他可能帶著設備。”他說。
“我也這麼想。”蘇雪說,“所以今天下午我打算再去一趟檔案室,找找有冇有更早的關聯記錄。你那邊要是有新發現,隨時告訴我。”
“好。”
掛了電話,陳默把書和資料重新夾好,鎖進抽屜。他起身走到白板前,拿起記號筆,在空白處寫下三個名字:王海、周某、南雁。
然後在“南雁”下麵畫了一條橫線,旁邊添上“遠星科技”。
他盯著這幾個字看了會兒,轉身打開電腦,登錄內部數據庫。輸入“遠星科技”檢索,結果顯示為空。再試“金港+科技”,跳出十幾家公司,冇有一家名稱匹配。
正常情況下,這種境外公司不會在國內備案。要查清楚,得走特殊渠道。
他關掉頁麵,撥通老周的電話。
“老周,幫我查個人。”他說,“姓周,做電子進出口的,最近有跨境彙款記錄。我要他的常去地點、車輛資訊、社交關係。”
“又要查背景?”老周問,“這次是誰?”
“一個商人。”陳默說,“表麵合法,底子不一定乾淨。”
“行,我找人去摸個底。”
掛了電話,他站起身,走到窗邊。陽光斜照進來,落在桌角那本書上。封麵貼著校報編輯部的標簽,看起來就像普通的采訪材料。
可他心裡清楚,這裡麵藏著一把鑰匙。
一把能打開敵人暗網的鑰匙。
兩小時後,蘇雪出現在實驗樓門口。
她穿著淺色襯衫,懷裡抱著一疊檔案,像往常一樣走進大樓。保安看了眼她的工作證,點頭放行。
她徑直上了二樓,拐進檔案室。裡麵空無一人,她把檔案放在桌上,從包裡取出一個牛皮紙袋,抽出幾張新的資料,開始整理。
這些都是她昨晚熬夜覈對的內容。她把王振國過去五年的探視記錄全部調出來,逐條比對。其中有三次,探視人填的是不同名字,但登記電話卻是同一個。那個號碼最早出現在三年前,曾被標記為“可疑聯絡號”,後來因證據不足未立案。
她把這些資訊用紅筆標出,又把周某的公司註冊時間與王振國最後一次出境時間做了對照——兩者相差不到一個月。也就是說,這家進出口公司很可能是在他回國後立即設立的。
正寫著,門外傳來腳步聲。
她迅速把紙塞回紙袋,藏進檔案堆裡。
門開了,是技術組的小李。
“蘇老師,您也在這兒啊?”小李笑了笑,“陳老師讓我來取份測試報告,說放在這兒了。”
“在那邊架子上,編號d-3。”她指了指角落。
小李過去翻找,隨口說道:“最近怪事真多,昨兒東牆外那台信號接收器,聽說是用老收音機改裝的?誰這麼乾啊。”
“可能是同行想偷技術。”蘇雪不動聲色地接話。
“嘿,那也得懂行才行。”小李找到檔案,夾進筆記本,“我們陳老師早有防備,現在連數據都不存本地了。”
他說完就離開了。
蘇雪等腳步聲遠去,才重新拿出紙袋。
她繼續寫著,把所有線索串聯成一條線:王振國策劃泄密→通過親屬執行→利用貿易公司掩護→資金流向境外→技術被轉移。
但中間還缺了一環。
到底是誰在境內對接?是周某本人,還是另有其人?
她寫下最後一個疑問,合上紙袋,在封口處輕輕寫了個“陳”字。
下午三點多,她離開檔案室,走向實驗室。
走廊裡很安靜,隻有遠處儀器運行的嗡鳴聲。
她在門口停下,深吸一口氣,推門進去。
陳默正盯著螢幕,聽見動靜抬起頭。
她走過去,把紙袋放在桌上。
“補充了些新內容。”她說,“你看看。”
陳默打開紙袋,抽出那幾頁紙。
一行行看下來,他的目光停在最後一個問題上。
他抬頭看她:“你覺得接頭人是誰?”
“還不確定。”她說,“但我懷疑,就在我們身邊。”
陳默冇說話。
他想起早上那個電工。那人站在飲水機旁,低頭喝水,左手自然垂下,疤痕朝外,像是故意讓人看見。
可越是刻意,越容易露出破綻。
他把紙袋收進抽屜,鎖好。
“明天。”他說,“我讓技術組做個反向追蹤,查查最近有冇有異常數據外傳的痕跡。”
“好。”蘇雪點頭,“我也會繼續查。”
兩人一前一後走出實驗室,天色已經開始暗下來。
樓下傳來學生的喧鬨聲,有人騎著車穿過廣場,車鈴叮噹作響。
他們並肩走了一段,在樓梯口分開。
蘇雪轉身要走,忽然停下。
“陳默。”她叫住他。
他回過頭。
“這次我們一起查。”她說,“彆一個人扛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