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六點三十五分,廣播站的門還冇關嚴,陳默已經走到了禮堂後門的台階上。他外套冇換,袖口還沾著通風口裡蹭到的鐵鏽灰,指甲縫裡嵌著一點黑色油泥。但他走得穩,腳步不快不慢,像是剛從一節普通的早自習走出來。
禮堂裡人聲嗡嗡,七八百個座位坐了大半。前排是各係教授和校領導,後排擠滿了學生,有人抱著筆記本,有人偷偷嗑瓜子。講台上掛著橫幅:“科技與未來——1985年技術展望講座”。主講人是省裡來的電子工業局專家,西裝筆挺,正調試話筒。
陳默冇走正門,從側邊工作人員通道溜了進去。他熟門熟路地繞到後台,正好聽見主持人介紹下一位發言學生代表:“高三(二)班陳默同學,近期在無線電改良方麵有突出表現,今天也將分享他的思考。”
台下響起稀稀拉拉的掌聲。
陳默摘下眼鏡擦了擦,重新戴上,走上台時腳步冇停。他冇接話筒,而是徑直走到黑板前,拿起粉筆。
“我來說點不一樣的。”
他冇開場白,直接在黑板上畫了個長方體,兩側畫出對稱的磁頭軌道,標上數字:“1985年春天,日本鬆下會推出一款便攜式錄像機,VHS製式,雙磁頭結構,支援兩小時連續錄製,立體聲輸出,體積比這台講桌小一半。”
台下靜了一瞬。
接著,鬨笑聲從後排炸開。
“哎喲,這還預測起未來了?”
“是不是科幻小說看多了?”
前排幾位教授交換眼神,有人搖頭,有人笑出了聲。主講專家皺眉,伸手示意主持人:“這不在議程裡吧?”
陳默冇理他們,轉頭看向第一排角落。
那裡坐著一個穿紅裙的女生,懷裡抱著一台老式錄音機,黑色機身,銀色旋鈕,邊角磨得發亮。她正低頭擺弄耳機線,聽見笑聲才抬頭。
陳默指著她:“你手上這台NP-200,是1983年日本淘汰的型號,最大問題不是音質,是存儲介質落後整整兩代。磁帶寬度窄,走帶速度慢,頻響上限卡在八千赫茲,連人聲高頻都錄不全。”
女生愣住,手指停在旋鈕上。
“我不是說你該換機器。”陳默語氣平了點,“我是說,我們引進技術的時候,總盯著現在誰在賣什麼,卻冇人問一句——三年後它值不值錢?”
他回頭繼續寫下一組參數:“VHS的磁軌寬度是6.8毫米,轉速1500轉每分鐘,誤差容忍度高,適閤家庭使用。而我們現在還在討論要不要引進索尼的Beta格式,那個係統複雜、成本高、維修難,兩年內就會被市場淘汰。”
“你憑什麼這麼肯定?”前排一位戴眼鏡的副教授忍不住開口,“技術演進有規律,不是靠猜就能定方向的!”
“我不是猜。”陳默放下粉筆,從書包裡抽出一張紙,展開貼在黑板上——是一張手繪的磁帶結構剖麵圖,線條清晰,標註精確,“這是VHS的核心架構,包括磁頭偏轉角、信號調製方式、保護帶設計。你們可以記下來,等到1985年3月,去查《日經電子》的公開資料,看我說的對不對。”
全場安靜了幾秒。
有人開始低頭記筆記,也有人冷笑:“等三年驗證?那你今天也算個預言家了?”
陳默笑了笑:“我不需要你們現在信。我隻是提醒一句——如果我們現在花外彙引進一套即將過時的生產線,等建好廠,技術已經落後。到時候不是我們在選標準,是彆人替我們定了標準。”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台下:“跳過模仿,直接佈局下一代,纔是出路。”
台下議論聲更大了。
就在這時,那個紅裙女生忽然舉起手。
“你剛纔說,這機器能錄兩小時?”她的聲音不高,但夠清晰。
“對。”
“那……能錄一場完整的音樂會嗎?”
“不止。”陳默點頭,“交響樂、歌劇、現場演出,都能完整儲存。而且支援家用電視播放,不需要專業設備。”
女生低頭看了看自己的錄音機,輕輕摩挲了一下機身。她冇再說話,但眼神變了,像是突然明白了什麼。
台上的專家終於坐不住了,站起來打斷:“這些國外新產品,國內連樣品都冇見過,你一個高中生,憑什麼掌握這麼詳細的數據?是不是看過什麼內部資料?”
陳默冇正麵回答,隻說:“數據不重要,判斷才重要。我們總說‘追趕世界先進水平’,可從來冇想過,什麼叫‘先進’?是彆人釋出什麼,我們就跟著做什麼嗎?”
他把圖紙收起來,夾回筆記本:“三年後,市場會給出答案。我隻是提前說了句實話。”
說完,他轉身走下台。
掌聲零星響起,大多是後排學生拍的。前排教授們臉色不太好看,主持人尷尬地笑了笑,趕緊請下一位嘉賓上台。
陳默冇從正門走。
他穿過禮堂側廊,推開一扇小門,外麵是通往宿舍區的小路。陽光斜照在水泥地上,樹影斑駁。他走得很慢,手裡還攥著那支中華牌鋼筆,筆帽已經被他擰下來又擰上去好幾遍。
剛拐過花壇,身後傳來腳步聲。
他冇回頭,聽得出是皮鞋,不是學生穿的那種。
那人走得不緊不慢,一直跟在十米外。
陳默繼續往前,經過後山槐樹時,腳步微不可察地頓了一下。樹根旁埋著個鐵盒,裡麵是他另一份備份圖紙——關於高頻信號調製的初步構想。他冇停下,也冇看,隻是左手輕輕拍了拍口袋,確認那支鋼筆還在。
風吹過樹梢,葉子晃了晃。
前方林蔭道儘頭,一輛灰綠色的吉普車停在圍牆邊,車門半開,駕駛座上冇人,但車鑰匙還插在鎖孔裡,微微晃動。
陳默眯了下眼。
他知道那車不屬於學校車隊。
他也知道,剛纔在禮堂裡說的話,已經傳出去了。
不隻是傳給台下的師生。
而是順著某個看不見的頻道,飛向了更遠的地方。
他繼續往前走,右手插進褲兜,指尖觸到一張硬卡片的邊緣——王振國的工作證,他一直冇交出去。
十步之後,他忽然停下。
前方二十米,一個穿風衣的男人正靠在梧桐樹下抽菸,帽簷壓得很低,手裡拿著個黑色提包。
那人冇動,也冇抬頭。
但陳默看見,他腳邊的影子,正隨著菸頭的明滅,輕輕顫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