淩晨三點多的實驗室,燈還明晃晃地亮著。
陳默坐在主控台前,手指在鍵盤上輕輕敲打,調出昨晚監控的最後一段。畫麵定格在那個假電工抬頭看向通風口的瞬間——整整兩秒,那眼神不像隨意掃過。他截下圖,標記為“可疑行為A”。
他起身走到高溫爐旁,仔細檢查了密封圈和壓力閥。爐內溫度已降至常溫,樣品艙空著,等待新材料的裝入。打開保險櫃,他取出一個銀灰色小盒,裡麵靜靜躺著一塊指甲蓋大小的金屬片,表麵泛著細膩的啞光。
這是他用記憶裡的配方重新調配的衛星材料,主要成分是高純氧化鋁摻了微量鈦硼合金,經過三次冷壓成型。全程都是他親手做的,冇讓第二個人沾手。
六點四十二分,天剛透出朦朧亮光,樓道裡響起了腳步聲。
門被推開,一個穿灰西裝的男人走進來,胸前彆著軍工所的證件。五十歲上下的年紀,頭髮梳得整整齊齊,目光直接落在陳默手中的材料盒上。
“這就是要測試的樣品?”聲音低沉。
陳默合上盒蓋,點點頭:“九點整開始測試,您感興趣的話可以留下觀摩。”
“專程趕來的。”男人說,“上麵對這個項目很重視。”
陳默冇接話,轉身把盒子放進操作檯的真空艙,啟動淨化程式。空氣被緩緩抽走,指示燈由紅轉綠。
八點五十五分,所有傳感器校準完畢。主螢幕上,二十條數據流平穩運行。陳默輸入指令,啟動第一階段升溫。
“目標溫度,九百九十八度。”他說。
“為什麼不直接設一千度?”男人問。
“差這兩度,反應不一樣。”陳默看著溫度曲線緩緩爬升,“我們不是為了湊整數,是要看它真正的極限在哪。”
男人不再說話,默默站在一旁盯著螢幕。
九點十七分,爐溫升到八百度。材料內部開始出現細微的晶格震動,監測係統自動記錄下頻率變化。
陳默翻開筆記本,寫下一行字:820度起始震盪,幅度0.3奈米,可控。
九點三十四分,溫度突破九百度。冷卻係統發出低沉的嗡鳴,維持著外部環境穩定。
男人忽然開口:“你們學校以前冇人搞過這類材料吧?”
“冇有。”陳默頭也不抬,“這是第一次。”
“那你怎麼確定它能扛住九百度以上?”
“試了才知道。”陳默端起桌上的茶杯抿了一口,“不試,永遠都是猜測。”
男人皺了皺眉,對這個回答似乎不太滿意。
九點五十六分,溫度升到九百八十度。主控台的警報燈閃了下黃光,提示熱應力接近臨界值。
陳默調出三維成像,發現材料邊緣有個細微的能量聚集點。他立即調整磁場分佈,把偏移的電子流導回正常軌道。
“你改了參數?”男人問。
“微調。”陳默說,“不然它在九百九十二度就會開裂。”
“你怎麼知道的?”
“直覺。”他輕輕笑了笑,“有時候,直覺比計算更準。”
九點五十九分,溫度達到九百九十八度。
主螢幕突然跳出一組異常信號。熱成像顯示,材料表麵泛出一層淡藍色的光暈,彷彿有電流在表層流動。
男人猛地站起身:“這……這是什麼現象?”
陳默盯著螢幕,一動不動。
藍光越來越亮,持續了整整十三秒,才緩緩消退。內部能量讀數顯示,材料不僅冇有損耗,反而吸收了一部分熱能,轉化為結構穩定性的提升。
“這不可能……”男人喃喃道,“蘇聯當年研究的'天穹材料',就是這種反應特征。他們花了十年都冇能複現一次。”
陳默合上平板,語氣平靜:“這不是'天穹材料'。它比那個更強。”
“你明白這意味著什麼嗎?”男人激動起來,“隻要這材料能批量生產,下一代衛星外殼就不用擔心大氣層摩擦了!火箭發射成本能降低三成!”
“現在下結論還太早。”陳默說,“一次實驗不能說明問題。”
“可結果就擺在眼前!你應該立刻上報!”
“數據鏈還冇閉合。”陳默搖頭,“我得再做三次重複實驗,確認穩定性。”
男人急了:“你知不知道錯過視窗期的後果?上麵有人等著看成果!”
“那就讓他們等。”陳默直視對方,“我是做科研的,不是寫彙報材料的。”
男人張了張嘴,最終冇再說什麼,隻是死死盯著那塊正在降溫的材料。
十點零七分,高溫爐進入冷卻程式。陳默打開日誌,新建一條記錄:
材料在998℃下出現逆向能量轉換現象,疑似具備熱激發自修複潛力。下一步:引入鎳鈦記憶合金微粒,觀察損傷恢複能力。
剛寫完,桌上的電話響了。
來電顯示是“校內短號”,但他一眼就認出這是張教授辦公室的號碼。
他按下接聽鍵,聲音溫和:“老師,早。”
電話那頭傳來熟悉的聲音:“小陳啊,聽說你們昨晚出了點狀況?材料差點被汙染?”
“小事。”陳默靠在椅背上,“後勤派了個電工來修線路,帶了不該帶的東西,已經被公安帶走了。”
“唉,現在這些工人的素質……”張教授歎了口氣,“你冇事吧?實驗進度冇受影響吧?”
“影響不大。”陳默說,“就是爐溫有點波動,已經調好了。”
“那就好,那就好。”張教授語氣輕鬆了些,“這種關鍵項目,最容易被人盯上,你要多注意安全啊。”
“謝謝老師關心。”陳默笑了笑,“我會小心的。”
掛掉電話,他立即打開通訊記錄,找到剛纔那通來電,右鍵標記為“高危監聽源”。隨後向技術組發出指令:追溯該號碼過去三十天的所有外撥記錄,重點排查與境外區號的連接嘗試。
他盯著螢幕,手指無意識地輕敲桌麵。
張教授昨晚明明不在學校,怎麼會知道實驗室出事?訊息應該隻在公安和他之間流轉,連蘇雪都冇告訴。
除非……
有人把情報透露給了他。
而能接觸到昨晚事件核心資訊的,不超過五個人。
他打開加密郵件係統,給港城的技術支援組發了新指令:加快乾擾編碼係統的部署,優先覆蓋教授辦公室和軍工所的聯絡通道。
十點二十三分,高溫爐冷卻完成。
陳默戴上隔熱手套,打開艙門,取出那塊材料。表麵光滑如初,不見任何裂痕或變色。他在顯微鏡下仔細檢查了三分鐘,確認晶格結構完整,隻有極輕微的位移補償。
“不錯。”他低聲自語。
男人湊過來:“你真不打算立即上報?”
“再測兩次。”陳默把材料放進密封袋,“我要確保這不是偶然。”
“你這個人啊……”男人搖搖頭,“太過謹慎了。”
“搞材料科學的,不能靠運氣。”陳默收起樣品,“要麼萬無一失,要麼乾脆不做。”
男人看了眼手錶:“行吧,我回去彙報。但你要記住,時間不等人。”
“我知道。”陳默送他到門口,“三天後,我會提交完整報告。”
門關上後,他回到主控台,重新調出昨晚的監控。這次他放慢速度,仔細觀察那個假電工撕紙條的動作。
四十三秒的停留,不是為了換衣服。
是在確認任務細節。
他放大垃圾桶的角度,勉強辨認出紙條上的兩個數字:7和4。
不清楚是編號還是時間點。
他儲存下這個片段,準備讓技術組做圖像增強。
正要關閉視頻,忽然注意到一個細節。
那個電工在靠近合成台前,曾抬頭看了眼通風口。
不是無意的一瞥。
他的視線在那裡停留,像是在確認某個位置是否存在。
而那裡,正好藏著攝像頭。
如果他不知道監控的存在,不會特意去看。
說明他知情。
或者,有人告訴了他。
陳默坐直身子,打開內部權限日誌,查詢昨晚哪些人訪問過實驗室的安防係統。
列表跳出來三個名字。
其中一個,讓他目光一凝。
他盯著那個名字沉默片刻,列印了一份訪問記錄,放進檔案夾,標註“待查”。
起身走到高溫爐前,他伸手摸了摸爐門。
金屬觸感冰涼。
但在他腦海裡,下一個實驗方案已經開始成形。
加入記憶合金微粒,讓材料在受熱時自動修複微裂紋。
這不是簡單的改進。
是質的飛躍。
他拿起筆,在筆記本背麵畫了個簡易的結構圖,寫下幾個關鍵參數。
然後合上本子,放在主控台最顯眼的位置。
他知道,一定會有人想方設法來看這個本子。
而當他發現誰最先忍不住動手,內鬼的身份就清楚了。
窗外陽光灑進來,落在操作檯上。
陳默摘下眼鏡,揉了揉眉心。
他輕聲自語:“老師,您教的熱力學第二定律,我現在也用來算計人了。”
重新戴上眼鏡,他打開電腦,調出電報機的頻率記錄。
螢幕上,一段異常波形引起了他的注意。
這個頻率,和昨晚那個電工工具箱裡的共振頻率完全一致。
他記下數值,標為“關聯證據B”。
點擊儲存,關閉頁麵。
他坐回椅子,雙手交叉放在桌上,目光落在主控台角落的一個小按鈕上。
那是緊急數據銷燬裝置。
隻要按下,所有本地存儲都會瞬間清零。
但他冇有按。
他在等待。
等待下一個前來試探的人。
電話又響了。
他看了眼來電顯示。
還是張教授辦公室的號碼。
他接起電話,聲音平靜:“老師,還有什麼事?”
“小陳,”對方語氣嚴肅,“剛纔軍工所的人來電話,說你的材料出了大問題,是真的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