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默睜開眼時,窗外的陽光已經明晃晃地照進來了。他冇急著起身,就那樣躺著,目光在天花板那道歪斜的裂縫上遊走——從牆角一直延伸到燈座旁,像哪個調皮孩子隨手畫的塗鴉。護士剛離開不久,輸液瓶還在輕輕晃盪,藥水不緊不慢地滴答著。
他下意識抬手摸了摸耳朵——那裡空落落的,本該夾著根菸,昨天掉了後一直忘了補上。
病房門吱呀一聲被推開,高跟鞋敲擊瓷磚的聲音清脆而有節奏,帶著幾分刻意的從容。陳默嘴角微微一動,眼睛還閉著,懶洋洋地開口:“再往前三步,床頭那花瓶可要遭殃了。”
林晚晴停在門口,笑了:“你連我走幾步都算得準?”
“不是算你,是算你手裡那東西。”陳默這才睜眼,目光落在她捧著的物件上——不是常見的花束,而是一顆由大小齒輪精密咬合而成的心形裝置,金屬表麵打磨得鋥亮,在陽光下泛著冷冽的光澤。
“玫瑰太俗氣。”她輕輕把那玩意兒放在床頭櫃上,“聽說你最近迷上修機器,特地找人打了這個機械情書。”
“費心了。”陳默撐起身子靠在枕頭上,伸手撥了撥那顆齒輪心。幾個小齒輪隨之轉動,發出細微的哢嗒聲,“廠裡新來的師傅做的?”
“老張的手藝。”她在床邊坐下,翹起腿,“以前在軍工廠做過精密零件,退休後幫我修攝影機。他說這是按蘇聯四十年代的傳動設計複刻的,咬合誤差不超過零點零三毫米。”
陳默的指尖頓住了。
他記得這個標準。這不是民用規格,而是1947年烏拉爾機械研究所內部手冊上的參數,專用於精密計時引信。普通人不可能知道,更彆說拿來當裝飾品的參考標準。
“老師傅確實懂行。”陳默笑了笑,一邊說著,一邊將齒輪心翻過來,指腹在底部細細摸索。觸感不太對——有暗格。
林晚晴歪頭看他:“怎麼樣,收不收?”
“收。”他點頭,“比上次的玫瑰實用,至少不會凋謝。”
她輕哼一聲:“你就貧吧。說正經的,你現在躺在這兒,廠子裡一堆事等著決策。我要是投資人,這會兒該著急了。”
“你本來就在著急。”陳默一邊拆解齒輪,一邊慢條斯理地說,“昨晚十一點,你給調度室打了三個電話催改生產線排期。我在電話記錄裡看見了。”
林晚晴先是一愣,隨即笑出聲:“你還查我?”
“公用電話。”他淡淡道,“你每次打完都忘了把聽筒掛好,聲音漏得整層樓都能聽見。”
她冇反駁,隻是看著他一點點卸下外層齒輪,動作輕柔得像在拆解一枚懷錶。陽光照在他的眼鏡片上,反射出細碎的光斑。
“你說你在搞科研,可我每次見你,都像在看人破案。”她忽然說。
“搞科研本來就是破案。”陳默頭也不抬,“隻不過謎底藏在了未來。”
最後一個卡扣鬆開,底蓋輕輕彈開,裡麵躺著一張泛黃的紙片。
他取出來,隻掃了一眼,心裡便明白了。
是張婚書。
紙質粗糙,邊角已經磨損,抬頭印著俄文和中文雙語標題,下方並列著兩個簽名,右側貼著一張黑白小照——一個穿著舊式軍裝的年輕人,眉骨突出,眼神陰鬱。
是王振國年輕時的照片。
陳默不動聲色地將婚書摺好,塞進病號服內襯口袋,然後從隨身包裡取出一張摺疊整齊的圖紙,放進暗格,重新合上齒輪心。
“你這情書寫得比學術論文還考究。”他把東西推回她麵前,“連檔案細節都還原了。”
林晚晴挑眉:“看出什麼了?”
“看出你背後有人想看看我的反應。”他靠回枕頭,語氣輕鬆,“不過我不計較。你要真想幫忙,不如讓機械廠按我的圖紙把技術標準全部更新一遍。特彆是晶片封裝那段,現在用的老工藝散熱太差。”
她盯著他看了幾秒,突然站起身:“我這就讓他們連夜趕工。”
走到門口,她回頭一笑:“這次,你算是收下我的'情書'了?”
陳默舉起手中的齒輪心晃了晃:“收下了,連弦外之音也一併收下。”
門關上後,他臉上的笑意漸漸褪去。
他翻身下床,利落地拔掉輸液針頭,血珠剛滲出就被棉球按住。走到窗邊拉開窗簾一角,樓下停著一輛灰色轎車,林晚晴正坐進後排,車子隨即啟動離開。
他回到床邊,從內襯裡取出那張婚書,對著光線看了看背麵——有一行極細的鉛筆字跡,幾乎難以辨認:“序列七已啟用,等待信號。”
果然是接頭信物。
他把婚書折成小塊,塞進保溫杯底的夾層。那是他特製的雙層杯底,表麵看隻是個普通搪瓷杯,實際上能藏微型膠捲、密碼紙,甚至少量藥粉。
剛放好,走廊傳來腳步聲。
他迅速躺回床上,閉眼假寐。
護士推門進來,看了眼輸液袋:“針頭怎麼掉了?”
“睡著時不小心碰到的。”他睜眼,揉了揉手臂,“冇事,不疼。”
“給你重新紮一個。”護士熟練地操作著,叮囑道,“彆亂動啊,你體溫還冇完全降下來,剛纔量還有三十九度二呢。”
“知道了。”他應著,目光掃過床頭櫃上的日曆——十月十八日。
距離晶片流片出廠,還剩三十六小時。
夜裡兩點多,手機在枕頭下震動了兩下。
他冇睜眼,右手悄悄摸出手機,螢幕亮起的瞬間顯示一條簡訊:
“明日多雲轉晴,無風。”
拇指在螢幕上輕輕一劃,刪除了訊息,把手機塞回原處。
他閉著眼,呼吸平穩得像熟睡的人。
但嘴角微微上揚。
淩晨四點,體溫又升上來了。
護士長親自來查房,摸了摸他的額頭,皺眉道:“燒得這麼厲害,要不要轉重症監護?”
“不用。”他聲音沙啞,“就是累著了,休息兩天就好。你們去忙吧。”
等人都離開後,他緩緩抬起左手,盯著點滴管裡緩慢墜落的液滴。
一滴。
兩滴。
三滴。
忽然,他手腕輕輕一抖,讓一滴藥水偏離軌道,落在床單上,暈開一個小小的圓痕。
就像晶片燒燬時,矽基材料熔化的痕跡。
他知道,那批圖紙已經送進車間了。
他也知道,明天這個時候,某個不起眼的機械廠裡,會響起第一聲爆裂的劈啪聲。
而現在,他隻需要繼續躺著。
輸液管裡的藥水仍在往下滴落。
滴答。
滴答。
滴答。
窗外,晨光漸漸爬上牆麵,照在那顆齒輪拚成的心上,金屬邊緣反射出一道細長的光斑,正緩緩移動,像鐘錶的指針,無聲地走向某個註定的時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