技術科的日光燈管嗡嗡作響,陳默接過那個透明袋子,指腹在磨砂麵上來回摩挲。賬戶確認單的邊角都起毛了,顯然冇少被人掏進掏出。他的目光在“何婉寧”三個字上停駐片刻,眉頭輕輕一蹙。
“這名字不是頭回見了。”他聲音不高,卻讓旁邊整理檔案的民警抬起了頭。
蘇雪剛從詢問室出來,正站在門框邊透氣,聽見這話便走了過來。“你認得她?”
“談不上認得。”陳默把袋子遞迴去,“就記得她兩年前接手家裡廠子,接的第一個單子就是仿製短波設備——跟趙廠長出口的那批,同一個型號。”
屋裡靜了一霎。值班民警嘩啦啦翻著記錄本:“可這筆彙款走的是正常貿易流程,名義是‘技術合作預付款’,從賬麵上看挑不出毛病。”
“那就倒著捋。”陳默走到電腦前,指尖點在螢幕上,“境外資金進來,不可能毫無痕跡。尤其是八十年代初那會兒,跨境結算路子就那麼幾條,他們最愛用澳門或新加坡的空殼公司過一道手。”
技術員怔了怔:“您怎麼知道得這麼清楚?”
“蒙的。”陳默扯了扯嘴角,“不過有時候蒙對了,也算本事。”
不出十分鐘,係統果然跳出一條關聯路徑:一筆從新加坡某貿易公司出來的款子,經澳門賬戶拆成三股細流彙入港城,最後統統流進趙廠長的工廠賬戶。而那個新加坡公司的註冊人,正是通訊錄裡存著“港城何生”的號碼主人。
“何婉寧的堂兄。”陳默盯著螢幕,“王振國給這個號碼打過三次,最後一通電話兩小時後,錢就到賬了。”
蘇雪靠在桌沿,語氣平靜:“這說明他們在協同作案。”
“不止是協同。”陳默搖頭,“這是條分工明確的鏈子。王振國負責拉人下水,趙廠長負責生產帶後門的設備,何婉寧——她專攻境外資金通道,完成洗錢和結算。”
話音未落,走廊裡響起急促的腳步聲。技偵的小夥子推門進來,手裡攥著剛列印出來的日誌,紙還帶著熱乎氣。
“剛接港城警方通報,何婉寧名下的機械廠今晚爆了,實驗室基本炸平,目前冇發現人員傷亡。”
屋裡的空氣一下子繃緊了。
陳默倏地站直身子:“具體時間?”
“大概一小時前。初步判斷是燃氣泄漏,但現場發現了可疑殘留,消防正在取樣。”
“不是意外。”陳默抓起搭在椅背上的外套,“我得去趟港城。”
“現在去能看見什麼?”蘇雪攔住他,“天黑了路又遠,等明天天亮再……”
“他們不會等到天亮。”陳默打斷她,“要是這條鏈子要斷,第一個要滅的就是證據。那實驗室裡肯定藏著見不得光的東西,他們寧可炸了也不想讓人看見。”
蘇雪盯著他看了幾秒,突然轉身走向值班台:“我跟你們一道去。”
淩晨一點十七分,兩人擠上最後一班夜班車。車廂裡泛著陳年皮革的氣味,座椅罩布磨得泛白。窗外濃墨般的夜色裡,偶爾掠過的路燈在陳默臉上投下明明滅滅的光影。他閉著眼,手指無意識地在膝蓋上劃拉著,像在勾勒什麼結構圖。
“琢磨什麼呢?”蘇雪壓低聲音。
“蘇聯那套老式特工裝備。”他睜開眼,“王振國那塊懷錶上的徽章,材質很特彆,耐高溫抗腐蝕。要是他們真用類似的標記做身份認證,就算燒成灰也能認出點形狀。”
“你是說……重要設備上會刻這種標誌?”
“不一定是明著刻。”陳默搖頭,“可能是嵌在金屬夾層裡的微型銘牌,平常根本檢測不到。但實驗室一炸,所有核心部件都會集中在某個區域——那兒最可能找到殘片。”
清晨五點,港城在薄霧中露出輪廓。便衣民警已在車站等候,直接載他們趕往現場。
工廠外圍拉著警戒線,焦黑的牆體還在冒煙,幾輛消防車仍在噴水作業。陳默冇理會整體慘狀,徑直走向西側那堆坍塌的鋼架——那裡原是主控室。
他蹲下身,徒手在扭曲的金屬殘骸裡翻找。蘇雪默默遞來一副手套。
十分鐘過去,一無所獲。直到他在一根斷裂的承重梁底部,觸到一塊邊緣異常齊整的金屬片。它卡在混凝土裂縫裡,半邊已經熔化,另外半邊卻還保留著清晰的五角星輪廓。
陳默小心地把它撬出來,吹落浮灰。殘片內側,鐮刀錘子的蝕刻痕跡隱約可見。
“找著了。”他把東西裝進證物袋遞給蘇雪,“和王振國表裡那枚徽章,是同一批工藝。”
蘇雪凝視著那枚殘片,聲音沉了沉:“所以這不是私人收藏,是組織標識。”
“老克格勃七十年代末淘汰的一批潛伏特工信物。”陳默站起身,拍掉褲腿上的灰土,“他們以為時代變了,冇人記得這些老黃曆。可總有人,偏偏就記著呢。”
返回本地公安技偵室時,天已大亮。趙天虎還在接受問詢,王振國關在拘留區,何婉寧則始終冇有音信。
陳默把徽章交給化驗組,隨即調出王振國落網前一週的全部通訊記錄。他在白板上畫出時間軸,用紅筆標出三次與“港城何生”的通話,最後一次後麵拉出箭頭,直指趙廠長收款的時間點。
接著,他又貼上銀行流水截圖、爆炸現場照片和徽章比對圖。
三條線索,在白板中央交彙成網。
“技術滲透、生產執行、資金結算。”他退後兩步端詳全域性,“一個完整的間諜協作網絡。缺了哪一環,都轉不起來。”
蘇雪站在一旁輕聲問:“接下來怎麼辦?”
“通知邊檢,立即對何婉寧實施出境管製。”陳默抓起電話,“同時凍結她名下所有企業賬戶,包括海外關聯公司。另外,請港城警方封鎖爆炸現場,嚴禁任何人清理廢墟。”
電話接通後,他報出編號和權限碼,語氣平穩:“我是陳默,案件代號‘蜂巢’,申請啟動一級協查程式。”
掛斷電話,他轉身凝視案情板,目光落在“何婉寧”三個字上。指尖無意識地輕叩兩下,像在敲擊無形的鍵盤。
門外傳來匆忙的腳步聲,年輕乾警拿著一份傳真進來。
“港城剛發來的化驗報告。”他把紙頁遞給陳默,“那金屬殘片的成分,和王振國懷錶內部的刻痕完全吻合。而且……”他頓了頓,“在爆炸核心區發現了半張燒焦的紙頁,上麵有模糊的‘通訊協議v3.2’字樣,還有個手寫簽名縮寫——H.W.N.”
陳默接過報告,盯著那串字母看了許久。
然後他緩緩抬頭,對蘇雪說:
“她參與了技術泄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