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天虎遞檢測報告過來時，陳默正蹲在第三排金屬箱旁邊。他接過紙掃了兩眼，數據平穩，誤差都在線，剛要落筆簽字，餘光裡忽然掠過一抹紅。
那紅色穿過玻璃門，像一簇火苗跳進了灰撲撲的走廊。高跟鞋敲在水泥地上，不緊不慢，卻把調試區嘈雜的機器聲都壓低了三分。
陳默慢慢直起腰，把筆彆回口袋，迎了上去。
“林小姐，”他停在三步開外，語氣平常，“不是說要去結婚？對象是音樂。”
林晚晴站定，唇角彎了彎，冇接話，隻把手裡的皮包往旁邊一擱，抽出份裝訂齊整的檔案：“五年不見，開口就這句？”
“怕你又弄一屋子玫瑰，嚇著新來的小孩。”他笑了笑，接過檔案翻了兩頁，抬頭問，“這回還逼我站隊？”
“不了。”她搖頭，眼神清亮，“我已經'結婚'了，日子過得不錯。”
兩人並肩往會議室走，蘇雪正好從另一頭過來，懷裡抱著一遝資料。看見林晚晴，她腳步微頓，隨即自然地點頭：“來了。”
“蘇記者還是這麼乾脆。”林晚晴笑著迴應，“記得你當年寫我專訪，連我頭髮絲翹了幾根都數得清。”
“職業習慣。”蘇雪把資料遞給陳默，“剛更新的係統日誌，你看要不要調整。”
陳默一邊翻頁一邊應聲，看完才抬頭：“你倆彆互相誇了，再誇下去我該懷疑是不是給我下套。”
林晚晴拉開椅子坐下，包放在腿邊：“今天來不是敘舊，是談正事。計劃書看了？”
“看了個開頭。”陳默把檔案放桌上，手指點了點封麵，“'光影未來'——名字挺響，胃口也不小。”
“不大怎麼配得上你腦子裡那些東西？”她往前傾了傾身子，“五年前你說電影能用電腦做龍，我說你瘋了。結果呢？好萊塢已經在試了。現在你要是不做，彆人也會做，但我不信他們能做出你要的樣子。”
陳默冇接話，轉頭看向窗外。園區裡幾輛貨車正在卸貨，工人們喊著號子，聲音整齊。
過了會兒，他纔開口：“知道為什麼我一直冇動這個？”
“不缺錢？”林晚晴挑眉。
“缺時間。”他說，“晶片、通訊、材料，哪個都等不起。影視特效再好，也得往後排。”
“但現在可以啟動了。”她打開檔案夾，推過一張圖表，“看這個投入產出模型。我投八百萬，占三成股，不要決策權，隻要你帶隊。公司註冊在南粵，免稅三年，團隊你自己組，設備按頂配來。”
蘇雪站在桌尾，忽然問：“為什麼是現在？”
林晚晴看向她，笑了：“因為我總算明白——不是非要跟誰在一起纔算圓滿。我能投電影，也能投未來。而且，”她頓了頓，“比起愛情，我現在更信這個。”
陳默盯著計劃書看了很久，最後合上，輕輕推回去：“你投的不是我，是往後。”
“這話中聽。”林晚晴眼梢一揚，“所以，乾不乾？”
“乾。”他點頭，“但有三個條件。第一，前期隻做技術驗證，不出產品；第二，所有研發數據歸主實驗室管；第三，對外說是普通影像處理，不準提'特效'。”
“成交。”她乾脆地伸出手。
兩隻手一握即分。冇有多餘的話，也冇有多餘的情緒，像完成一樁早該落定的買賣。
走出會議室時，林晚晴忽然站住：“能看看你們做到哪步了嗎？”
陳默搖頭：“機器還冇醒。等它自己亮燈那天，再請人來剪綵。”
“那給個影子總行吧？”
他想了想，帶她拐進公共展示區，在控製檯輸了串指令。牆上大屏閃了閃，跳出一段模糊動畫：山巒緩緩隆起，流雲拂過，一束光從天而降，照在石門上。
畫麵隻有幾十秒，解析度低得可憐，連顏色都是灰藍的。
但林晚晴看得目不轉睛。
“這就是五年後的電影院？”她輕聲問。
“不止。”陳默說，“這是十年後中國人自己造的世界。”
她盯著螢幕，久久冇動，最後才說：“值得等。”
蘇雪在一旁記錄，聽見這話抬起頭：“你真打算一個人扛？”
“早不是一個人了。”林晚晴收回視線，笑了笑，“我隻是出錢的，乾活的是他們。而且——”她指指螢幕，“這種事，本來就要交給看得見明天的人。”
說完，她拎起包朝門口走去。
陳默送到玻璃門前，冇再往前。
“對了。”她忽然回頭，“下次釋出會，給我留個前排。”
“來看熱鬨？”
“看曆史怎麼發生。”她眨眨眼，“畢竟，我也算個見證的。”
門合上後，蘇雪走過來，遞給他一張便簽：“她落下的。”
陳默接過來看，上麵寫著一行字：等你們第一部片子上映，我請全院線免費放三天。
他笑了笑，摺好塞進衣兜。
“你覺得她真是為項目來的？”蘇雪問。
“當然是。”他轉身往主控室走，“隻不過她的項目，從來不隻是賺錢。”
蘇雪冇再說話，跟著他穿過走廊。
調試區的燈還亮著，幾個技術人員圍著一台主機調參數。陳默路過時看了眼螢幕，影視模塊的測試分區剛建好，狀態欄顯示：初始化中。
他停下腳步，對旁邊的操作員說：“權限設三級以上，日誌自動備份到加密區。”
“明白。”
正說著，蘇雪忽然想起什麼：“她剛纔說的八百萬……是現金還是資產？”
“現金。”陳默靠在操作檯邊，“分三期給，頭一筆下週到。”
“看來是動真格的。”
“她什麼時候假過？”他輕聲說，“隻不過從前認真對人，現在認真對事。”
蘇雪低頭整理記錄本，片刻後問：“那你呢？現在認真什麼？”
陳默看著螢幕上流動的數據，半晌才答：“認真活著，認真乾活，認真不讓有些人白死。”
話音落下，主控台突然“嘀”了一聲。一段新的日誌跳出來：【影視特效原型機——電源自檢通過，待啟動】。
他伸手摸了摸鍵盤邊，指尖觸到一絲微弱的震動。
機器，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