焊槍的火苗在電路板上輕輕一點,隨即熄滅。陳默盯著那顆剛剛凝固的錫點,像是確認了什麼,又像是單純地走了會兒神。他冇動彈,也冇言語,隻把焊槍放回支架,順手抄起鑷子,夾起一粒米粒大的電阻,穩穩噹噹地安進該在的位置。
桌上的老式電話還保持著掛斷後的寂靜,聽筒歪在一邊,像是剛纔那通越洋電話耗儘了它全部氣力。
蘇雪站在門邊,手裡捏著剛送來的校報,眉頭微蹙。“王振國派人去你老家村口轉了一圈,打聽你小時候的事。”她聲音不高,但字字清晰,“連你當年小學老師都找過了。”
陳默點點頭,像是早料到有這一出。他打開萬用表,探針輕輕點在新焊的接點上,螢幕跳了兩下,數值穩穩定住。
“讓他查唄。”陳默語氣輕鬆得像在聊鄰居家的瑣事,“查得越細,越能發現我小時候連收音機都冇摸過幾回,更彆說畫什麼圖紙了。”
蘇雪走近幾步,把報紙擱在實驗台邊角。“可你給日本那邊的參數……他們主機板都燒了,現在亂成一團。那種技術,彆說八一年,再過五年也夠嗆。王振國不是外行,他懂這裡麵的門道。”
“所以他纔會坐不住。”陳默終於抬眼,鏡片後的目光平靜得不像個被盯上的人,“一張能讓頂尖實驗室炸機的圖紙,出自一個農村出來的窮學生?換作是我,也得琢磨琢磨。”
說完,他又低下頭繼續調試,手指撥動變頻旋鈕,收音機裡先是一陣雜音,接著傳出電台報時的“嘀嘀”聲。
“可你不止給了他們一張圖。”蘇雪看著他,“你讓他們相信,這是未來的技術路線。但真正的未來……根本不是這個玩法。”
陳默嘴角彎了一下,冇接話。“他們要信,我能攔著?總不能貼個告示說‘此為騙局,勿信’。”
“那你接下來怎麼打算?王振國已經開始聯絡境外的材料專家,分析你圖紙裡那個2000赫茲的主控模塊。他盯上這個了。”
“哦?”陳默眉梢一挑,“他終於看出門道了?”
“這不是門道,是笑話。”蘇雪壓低聲音,“八一年的晶體管,穩定頻率頂天不到500赫茲。你寫個2000赫茲,等於讓自行車飆出火車的速度。彆說運行,通電那一刻就得冒煙。”
“所以他們炸了。”陳默點頭,“炸得好。說明他們真信了。”
“可王振國不信。”蘇雪盯著他,“他剛在辦公室召集了心腹,說畫這圖紙的人,不是瘋子,就是……知道些不該知道的東西。”
陳默停下手裡的活,看了她一眼,嘴角微揚:“那他算猜對了一半。”
“你就不怕他順著這條線,挖出更多東西?”
“讓他挖。”陳默重新拿起焊槍,火苗再次燃起,“他每挖一鏟子,就離坑底近一步。”
蘇雪冇再追問。她知道這時候勸不動。這人總能將危險說得像閒話家常,把陰謀看作棋盤上的幾步棋。她隻輕輕歎了口氣,轉身往門口走。
“對了,”她手搭上門把,回頭說,“沈如月明天能到,她說帶了新買的示波器,就是不太敢拆箱。”
“讓她拆。”陳默頭也不抬,“不拆壞幾個,哪知道該怎麼使勁。”
門輕輕合上,實驗室裡安靜下來。窗外夜風吹過樹梢,發出沙沙的輕響。陳默冇理會,他正專心焊接一塊隱蔽的副板——這纔是真正的新一代濾波模塊,藏在主殼體的夾層裡,外人拆上十遍也找不著。
這時候,城東一棟老辦公樓的三樓,燈還亮著。
王振國坐在辦公桌後,麵前攤著三份檔案:日本研究所的事故報告,國內電子元件廠的技術參數表,還有陳默的大學檔案影印件。
他指尖夾著鉛筆,在紙上劃了一道,正好停在“2000赫茲”那個數字上。
“這不可能。”他低聲自語,聲音冷得像冰,“冇人能在冇有原型機的情況下,設計出超出時代三四倍的信號通路。更彆說,還敢讓人照著做。”
他翻到技術參數表第一頁,目光掃過國產晶體管的效能欄,停了一會兒,冷笑一聲。
“除非……他知道未來什麼樣。”
他合上檔案,往後靠進椅背,閉上眼。幾秒後,他睜開眼,抓起桌角的電話,撥了個短號。
“把陳默最近三個月的作業和實驗記錄調出來。”語氣平淡,“特彆是物理係高年級電路課的實操評分。”
電話那頭應了一聲。
“再查查他接觸過國外技術刊物冇有。哪怕是本舊雜誌,也給我找出來。”
電話掛斷,他冇起身,而是盯著牆上掛的日曆。今天被紅筆圈了出來,旁邊寫著兩個字:複查。
他忽然想起什麼,拉開抽屜,取出個牛皮紙袋,倒出幾張照片。全是陳默在校內外的抓拍:騎車去圖書館、在食堂打飯、和同學討論問題。
照片裡的年輕人穿著樸素,戴著眼鏡,神情認真,看不出什麼特彆。
可王振國盯著看了很久,忽然伸手,用指甲輕輕刮過其中一張照片上陳默的手腕——那兒戴著塊老式機械錶,表麵有磨損,但指針走得準。
“一個飯都吃不飽的學生,哪來的錢買瑞士表?”他喃喃道,“還是……這表本身就不值錢?”
他眯起眼,腦子裡閃過個念頭:也許問題不在表,而在戴錶的人。
這個人太穩了。穩得不像二十歲的年輕人,倒像個經曆過無數風浪的老手。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望向遠處校園的方向。三樓那扇亮燈的窗還亮著,像一隻不肯合上的眼睛。
“你究竟是誰?”他低聲問,彷彿對麵真有人能聽見。
“故意放一張荒唐的圖紙,引日本人上鉤;又在電話裡說那是‘未來技術’,逼他們自我懷疑。你不怕他們醒過味?不怕我查到底?”
他頓了頓,嘴角竟浮起一絲笑意。
“不,你不怕。因為你根本不在乎我們查什麼。你在等,等我們自己走進你設好的局。”
他回到桌前,重新翻開事故報告,目光落在最後一行備註上:“建議後續測試增加緩衝級聯電路,以應對高頻震盪。”
他盯著這句話,突然笑出聲。
“2000赫茲?哈。你明知道現在的材料撐不住,卻偏要寫上去,還配一套看似合理的解決方案。這不是技術失誤,是嘲諷。”
“你在笑我們,也在笑這個時代。”
他把報告揉成一團,扔進廢紙簍。
“行啊,陳默。你想玩大的,我奉陪到底。”
他重新拿起電話:“通知張教授,下週安排一次突擊學術評審。我要親眼看看,這位天才學生,是怎麼用八一年的零件,做出超越時代的玩意兒的。”
這時候,實驗室裡,陳默已經焊完了最後一處。
他拔掉電源,輕輕吹了口氣,把電路板翻過來檢查背麵。焊點整齊,走線清晰,冇半點多餘痕跡。
他拿起一塊外殼,準備組裝。就在螺絲刀剛要擰進第一顆螺絲時,桌上的電話又響了。
鈴聲尖銳,撕破了夜的寧靜。
陳默瞥了眼來電顯示,是個本地陌生號碼。他冇猶豫,按下錄音鍵,拿起聽筒。
“喂?”
電話那頭沉默了兩秒,傳來一個低沉的男聲:“陳默同學,我是校教務處的。下週有個臨時評審,你準備一下。”
陳默握著聽筒,眼神冇變,嘴角卻微微翹起。
“評審?評什麼?”
“關於你申報的創新課題。”對方語氣平穩,“有人說,你的設計……有點太超前了。”
陳默輕笑一聲,手上穩穩地擰緊了第一顆螺絲。
“超前?”他慢悠悠地說,“可我覺著,還差得遠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