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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0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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避子湯

不遠處,值夜的侍女庭蕪與淡茜突然聽到一陣動靜,二人齊齊朝著殿門望去。

隻見殿門附近的地上,跌坐著一道熟悉的身影,兩人心中大驚,朝著殿門奔去。

“公主!”庭蕪眨眼間便已奔至裴稚綰麵前,迅速蹲下身子。

待看清她此刻的狼狽模樣,不禁倒吸一口涼氣,臉上震驚不已。

另一旁的淡茜望著她披散的頭髮,以及滿臉縱橫交錯的淚痕,亦是被驚得瞠目結舌。

裴稚綰前往東宮之前,特意叮囑過庭蕪與淡茜隻需在沁華殿守候即可。

畢竟,東宮除了公主之外,從不允許其他女子踏入半步,即便是侍女也不例外。

未曾料到一直到寅時,仍遲遲未見裴稚綰歸來,她們心想公主或許在東宮留宿了。

公主與太子的感情向來深厚,在太子出征整整三個月的時間裡,每日都在唸叨著太子何時歸來。

但是庭蕪與淡茜仍舊有些放心不下。

雖說往昔公主也曾在東宮夜宿,可那皆是兒時之事。

但現今公主已及笄,太子已弱冠,到底還是有些不合禮數。

裴稚綰強忍著因過度喊叫而疼痛欲裂的嗓子,沙啞開口:“先扶我進去。”

庭蕪與淡茜分彆在左右攙扶著裴稚綰,走進寢殿,讓她在床邊落坐。

隨後,披風被庭蕪解下,裴稚綰脖頸上密密麻麻的咬痕瞬間暴露無遺,觸目驚心。

不僅如此,披風下的衣著淩亂,僅僅穿著一件外衣和中衣,裡麵的小衣若隱若現。

庭蕪與淡茜麵麵相覷,心中頓時瞭然,這明顯是歡愛過後留下的痕跡。

她們作為貼身侍女,對裴稚綰的脾性一清二楚。

公主向來心思純澈,早已有了心上人,平日就連麵首之類的都從未有過。

如今這副模樣,隻怕是遭了歹人的強迫。

兩人瞬間明白,裴稚綰這麼長時間不回來,並非是留在東宮,而是身不由己。

“公主,這是誰乾的?”庭蕪眼含心疼,緊緊握住裴稚綰的手。

另一旁的淡茜早已是怒意沖沖,急切地說道:“公主,咱們去找聖上,讓聖上為您主持公道!”

兩個小丫頭跟在裴稚綰身旁伺候多年,如今見她如此模樣,心疼不已。

裴稚綰雙唇緊抿,沉默不語,隻是一個勁地緩緩搖頭。

若是去找聖上,此事被世人知曉,不僅自己的名譽掃地,還會將裴珩硯置於萬劫不複之地。

她心裡清楚,這並非裴珩硯的本意,隻是不知這其中的緣由是什麼。

庭蕪見她不為所動,再次開口勸道:“要不去找太子殿下,殿下定會為公主做主的!”

“奴婢這就去東宮傳話。”淡茜眼前忽地一亮,話音剛落便要轉身離開。

裴稚綰慌忙伸出手,死死抓住淡茜的胳膊,硬是阻止了她的動作。

“彆去,彆去......”裴稚綰反覆呢喃著,沙啞的聲音裡透著無助。

“公主,難道這件事就這麼忍氣吞聲地過去了嗎?”庭蕪憤憤不平地替她叫屈。

庭蕪與淡茜實在不明白,為何公主堅決不讓把此事聲張出去。

要知道,裴稚綰身為大晟唯一的公主,上有聖上與太子的千般庇護,身份尊貴無比。

究竟是何人所為,竟讓公主心生畏懼,甘願默默忍受?

裴稚綰遲緩沉重地抬起眼睫,破碎的自嘲在眼角。

她的雙手顫抖不停,用左右手拉著庭蕪與淡茜的手,帶著祈求的口吻說道:

“彆去,就算是我求你們了,就當作今晚什麼都未曾發生過。”

庭蕪與淡茜訝然對視,不知什麼人竟讓公主如此隱瞞。

裴稚綰此刻不僅身軀痛楚難耐,心更是疲憊不堪,整個人已經處在崩潰的邊緣。

“彆說了,去備水吧,我要沐浴。”

裴稚綰綿軟無力地鬆開她們的手,長睫再次黯淡斂下。

庭蕪和淡茜對視片刻,眼中滿是無奈和心疼,隻好不再多言,轉身朝著淨室走去備水。

夜色深沉,月隱星稀。

裴稚綰沐浴完從淨室出來後,拖著沉重的步伐在床榻上躺下。

眼中的淚水不停流淌,浸濕了帛枕,一圈圈水痕逐漸暈染開來。

她猛地一把拉過寢被,將臉矇住,壓抑的哭泣聲從被中傳出。

她心裡清楚,就算把此事告知聖上,也起不了任何作用。

當今聖上育有三子。

二皇子乃是不受寵的妃嬪所出,現今已封了王,被遠遠地派遣到了封地。

三皇子乃是宮女所生,生下他後宮女便被處死,聖上從未正眼瞧過一眼。

而中宮嫡出長子裴珩硯,自小就被封為太子,身負著希望與重托。

雖說聖上與皇後感情不睦,但是對於這唯一的嫡子,卻甚是重視。

就算把今晚的事情告知聖上,聖上也定會竭儘全力將其瞞下。

最終都是要瞞,何不如讓她一人來承擔隱瞞之事?

母妃自幼因病撒手人寰離她而去,聖上便將她交托於皇後膝下撫養。

皇後雖說不親近她,但吃穿用度也未曾苛刻,對她也從未有過刁難之舉。

裴稚綰把所有的親情和依偎全都傾注在了他的身上。

裴珩硯便是她於這皇宮之中的精神支柱。

是裴珩硯,給了她一個家。

今晚這件事,她會牢牢埋在心底,權當什麼都未曾發生。

太子向來清冷孤高、克己自持,從未近過女色。

若是讓他知道與她有了這般不堪之事,他定會心生厭惡。

她還得尋個時機,設法把身上的婚約退了,畢竟清白已失,不能有負於未來的夫家。

隻要裴珩硯明日不來尋她,那就表明他確實不知此事。

這一整晚,裴稚綰隻覺頭疼欲裂,似睡非睡,剛過辰時,便醒轉過來。

裴稚綰輕輕張了張唇,嗓子裡如灼燒般疼痛。

腦海中再一次湧入昨晚的畫麵,她目光呆滯,麻木地盯著床幔頂。

突然,裴稚綰眉間輕蹙,似是想到了什麼。

她掀開床幔,對著外殿嘶啞地喊道:“庭蕪,給我熬一碗避子湯。”

庭蕪領命後,很快便將熬好的避子湯送到了內殿,而後退了出去。

裴稚綰望著手中碗裡那褐色的藥汁,心中泛起一陣苦楚。

喝藥向來是她自幼的難事,母妃離世之後,隻有裴珩硯每次費儘心思地哄著她喝下。

正當她咬著牙準備硬著頭皮一口悶下。

殿外突然傳來侍女行禮的聲音——

“拜見太子殿下。”

第 3章 情毒

今年的冬日格外淒冷,尚未飄雪,卻已然寒氣侵肌刺骨。

一道身姿頎長的月白身影步入殿中,恰似霜雪般皎潔清冷,散發著拒人於千裡之外的疏離感。

裴珩硯輕輕抖落了一下衣袖上凝結的寒氣,方踏入外殿。

外殿之內,火炭燒得正旺。

庭蕪和淡茜連忙斂目行禮:“拜見太子殿下。”

裴珩硯頷首,輕“嗯”一聲。

而後將目光投向被重重帷幔遮得嚴嚴實實的內殿。

層層米白色的帷幔將內殿的景象遮得密不透風,讓人瞧不見裡麵分毫。

裴珩硯目光晦暝難測,透過帷幔凝視著,低聲問道:“柔曦醒了嗎?”

柔曦公主,正是裴稚綰的封號。

庭蕪與淡茜對視了一眼,公主先前交代過,任誰來了都不見。

包括太子殿下。

庭蕪低頭回道:“公主染了風寒,身子不適,不方便見人,殿下請回吧。”

裴珩硯眸光微頓,旋即眉頭輕蹙,追問道:“太醫怎麼說?”

庭蕪麵不改色地胡謅:“太醫說,公主隻是偶感普通風寒,並無大礙,喝幾副藥就能好。”

殿中一時陷入死寂。

半晌,裴珩硯都未出聲,庭蕪心裡冇了底。

就在她猶豫著要不要抬眸一探究竟時,頭頂上傳來不悲不喜的男子聲音:“孤去看看她。”

庭蕪心下一驚,心想不能讓太子看見公主那副模樣,急忙開口:

“殿下請回吧,公主吩咐過......”

還未等她說完,眼前的月白身影徑直掠過,朝著內殿走去。

隻留下庭蕪和淡茜在原地麵麵相覷。

內殿裡清幽的熏香如縷縷絲線般嫋嫋爬上帷幔。

隨著帷幔被撩開,一股濃烈的藥味繞在鼻尖。

越往內走,那藥味愈發濃重。

裴稚綰透過床幔縫隙,緊盯著步步靠近的身影,指尖不自覺攥緊柔軟的寢被。

待裴珩硯在床榻前停駐,他的目光穿過朦朧床幔,投向那模糊的倩影。

裴稚綰心跳如鼓,下意識輕屏呼吸。

二人隔著薄如蟬翼的床幔,靜靜對視,彼此都難以看清對方神情。

裴珩硯伸出指尖,緩緩搭上床幔邊緣。

一邊輕聲說著,一邊就要將其撩起。

“我聽侍女說你染了風寒,身子可好些?”

隨著裴珩硯的動作,床幔的縫隙逐漸變大。

裴稚綰的呼吸瞬間滯停。

迅速伸手將床幔合上,緊緊攥著,不讓他掀起。

她自己現在這副滿身痕跡的樣子,絕不能被他看了去。

床幔自裴珩硯指尖悄然滑過,他的手僵在半空。

片刻後,他的手指慢慢收攏,收了回去。

裴珩硯斂下烏睫,望向床幔後那雙朦朧難辨的眼睛,輕聲詢問:

“綰綰,怎麼了?”

裴珩硯私下裡從不喚她封號,而是叫著小名。

而裴稚綰私下裡也不喊他皇兄,而是哥哥。

不是公主與太子,隻是普通的兄妹。

裴稚綰定了定心神,強裝鎮定回道:“冇事的,我隻是怕過病給哥哥。”

原本嬌軟的聲音此刻卻異常沙啞,顯得格外突兀。

裴珩硯靜默須臾,語氣平淡得聽不出喜怒:

“從前你生病,總是要我陪在身邊,如今怎麼反倒怕過病氣給我?”

裴稚綰雙唇緊抿,攥著床幔的手不知不覺出了細汗,一時竟不知該如何回他。

自己這一身歡好的痕跡,又怎能讓他看見?

而且還是他弄的。

裴稚綰輕啟朱唇,聲音噙笑,帶著慣有的撒嬌意味:

“哥哥,等我風寒好了,就去東宮找你,好嗎?”

以往隻要她這般軟語相求,他總會順著她的心意。

裴稚綰認為這次也不例外。

可裴珩硯卻遲遲未回她。

內殿裡瞬間陷入死寂,隻有火炭燃燒發出的“劈裡啪啦”聲。

裴稚綰看不清他臉上的情緒,隻是被他靜靜地看著。

她心裡慌了神,後背直髮僵。

好在,裴珩硯並冇有為難她,聲線溫和地說道:

“好,那我便等著綰綰。此次回宮,我帶了不少稀奇玩意兒,到時看看有冇有合你心意的。”

裴稚綰聞言,暗暗鬆了口氣,嘴角勉強扯出一絲弧度,輕聲應道:“好。”

裴珩硯並冇有過多停留。

裴稚綰凝視著他漸行漸遠的背影,緊攥床幔的手,終於慢慢鬆開。

她手抓著胸前的衣襟,輕輕起伏著胸膛,緩了緩氣息。

她細細回想著剛纔裴珩硯的一舉一動,看樣子他的確不知昨晚之人是自己。

那就好,如此一來,她還能和他繼續維持著兄妹之情。

她回憶昨晚他種種反常舉動,想來當時他應是失了心智,難道是被人下了藥?

無論原因為何,她都絕不能主動提及。

一旦開口,就等於將自己暴露,隻能佯裝不知,守好這個秘密。

裴稚綰端起剛纔未來得及喝下的避子湯,緊閉雙眼,仰頭毫不猶豫地一口悶下。

另一邊。

裴珩硯從內殿出來,行至殿門前卻戛然停下腳步。

庭蕪和淡茜低垂著頭,屏息斂聲,不敢發出一絲聲響。

良久,裴珩硯都毫無離開的舉動。

任憑殿外的寒風無情地吹過,衣袂翻飛。

裴珩硯側頭,望向內殿的眼神深邃幽沉,眸底一貫的清冷淡漠全然不見。

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深不見底的晦暗不明。

未過多久,裴珩硯側回頭,眼中的情緒瞬間收斂得乾乾淨淨。

恢複了一貫的平靜。

隨後,離開了沁華殿。

——

東宮。

裴珩硯剛一踏入,瀾夜便匆匆迎上前去,稟報道:“殿下,太醫已在殿內候著了。”

瀾夜表示不理解。

今日早上太子殿下醒來,床榻之上一片淩亂不堪,身上更是滿滿噹噹佈滿了曖昧的抓痕。

那抓痕,一看便知是女子留下的。

可殿下卻稱昨夜之事毫無印象,片縷記憶都未曾留下。

正當他心急如焚要去給殿下請太醫時,殿下卻淡淡說道要先去沁華殿一趟。

說是三個月未見,要去看看公主。

瀾夜深知兩人感情向來深厚,可殿下都遭遇此等蹊蹺大事了,竟還能如此鎮定自若。

當真是怪哉。

裴珩硯踏入殿中,太醫趕忙行禮:“拜見太子殿下。”

他頷首予以迴應,隨後太醫跟在他的身後一同入了內殿。

裴珩硯行至床邊坐下,太醫連忙放下藥箱,著手為他診脈。

太醫很快把完脈,眉頭緊皺著回道:

“殿下所中之乃是情毒,此毒發作極為凶猛,唯有與女子行房事纔可解毒,發作期間的確有可能造成記憶丟失。”

第 4章 身世

太醫停頓片刻,接著問道:“殿下當真,什麼也記不起來了嗎?”

裴珩硯覆下眼簾,墨睫在臉上投下一片陰影。

約莫半息之後,他纔不疾不徐,淡淡開口:“不記得。”

太醫見狀,不再多問,轉而仔細叮囑:

“此情毒雖已解,但體內仍有餘毒殘留。不過並無大礙,餘毒會隨時間慢慢消散。”

裴珩硯輕點下頜,以示應下。

太醫前腳剛剛離開,瀾夜後腳便匆忙走了進來。

“殿下,昨日是屬下看守失力,竟冇察覺到有女子潛入。”

瀾夜說著,“撲通”一聲直直跪地,“請殿下責罰。”

昨日太子殿下凱旋歸來,東宮的守衛們皆去縱情喝酒慶祝,以至於未留下一名侍衛看守。

誰曾料想,殿下竟會遭敵軍居心叵測地暗中算計,中了情毒,並且恰好在剛回宮的當口發作。

而更令人始料未及的是,不知從何處冒出來一個女子,居然爬上太子殿下的床榻。

瀾夜一心想彌補過錯,語氣堅定說道:“屬下定會全力找出那女子,帶到殿下麵前聽候處置!”

裴珩硯轉眸睨向床榻那片格外紮眼的落紅,幽暗在眼角暈染。

內殿再次陷入一陣死寂。

裴珩硯就那麼靜靜地看了許久。

隨後,瀾夜聽見他徐緩開口:“不必找了。”

瀾夜一愣,滿臉不可思議地看向裴珩硯。

世人皆知,太子殿下素日裡最不喜女子近身侍奉,是以那太子妃之位至今仍空懸著。

瀾夜心中滿是擔憂,難掩不安,再度開口進言道:

“殿下,那女子來曆不明,倘若日後她以此事要挾於您,隻怕會成為心腹大患啊!”

萬一那女子心思深沉,妄圖藉此機會懷上身孕,進而母憑子貴,覬覦太子妃位,那可如何是好?

然而,出乎意料的是,裴珩硯神色平靜,仿若對此事毫不在意。

他擺了擺手,神色平靜如常,淡然吐出三個字:“退下吧。”

瀾夜再度愣住,眼中滿是驚愕之色。

他追隨太子殿下多年,向來對殿下的心思能猜個八九分。可今日,頭一回如此摸不著頭腦。

瀾夜滿數次勸說皆無成效,最終也隻能無奈退下。

裴珩硯指尖不自覺攥緊,從那片落紅處移開視線,起身移步來到外殿窗欞前。

冬日不似春日那般明媚,舉目望去皆是一片蕭瑟。

裴珩硯的眼底輕輕一動,似乎思及了什麼,緊接著便將祿順給喚了進來。

祿順剛踏入殿中,就看見他孑然立在窗前,心裡頓時一急,快步上前。

此時正值冬日,在這風口處久站,極容易染上風寒。

祿順剛要開口出言提醒,裴珩硯卻先一步開了口:

“你去織染局,吩咐他們用孤此次回宮所帶回的那批上好綢緞,為柔曦公主製一身冬日的衣裳。”

祿順微怔,臉上閃過一絲遲疑,開口道:

“殿下,前些時日公主已然吩咐織染局著手製作冬裝了。況且殿下您已經送了公主諸多衣裳了。”

宮闈內,眾人皆知,太子殿下對公主事事都放在心上,將這唯一的妹妹視作掌上明珠,寵愛至極。

但凡得了什麼奇珍異寶,或是尋到了花色精美的上等絲綢,都會毫不吝嗇地送給柔曦公主。

裴珩硯徐徐地壓低眼眸,濃密的長睫將眼中的情緒遮掩得嚴嚴實實。

他語氣平淡無波,說道:“就當是孤賠給柔曦的。”

祿順未能領會話中之意。

待他再度抬頭,裴珩硯已然轉身,朝著內殿走去。

——

翌日。

沁華殿。

裴稚綰輾轉反側一夜未眠,頂著一雙烏青的眼眶,從床上起身。

她腦袋昏沉,身上疼痛依舊劇烈。

坐起身後,她眼神呆滯,直勾勾地盯著床幔,愣神許久。

正打算再次躺下時,庭蕪慌慌張張衝進內殿。

“公主!公主!大事不好!”

裴稚綰皺眉,撩起床幔,隻見庭蕪氣喘籲籲地跪坐在地。

庭蕪來不及調勻急促的呼吸,便心急火燎地說道:

“公主,宮外如今瘋傳,說公主血統不正,根本不是帝王親生!”

裴稚綰呼吸一滯,臉色瞬間變得慘白如雪。

怎麼會這樣......

她確實並非聖上親生。

可這事兒,除了已逝的母妃,就隻有聖上、皇後和太子清楚。

怎麼會一下子就在宮中傳得人儘皆知?

裴稚綰竭力佯裝鎮定,然而聲音仍忍不住微微顫抖:

“可知這傳言從何人而起?”

庭蕪渾身瑟縮,戰戰兢兢地回道:

“聽聞是已故寧妃娘孃的貼身宮女說的……”

話說到一半,庭蕪便噤若寒蟬,不敢再往下說了。

裴稚綰捏著床幔的手猛地一抖,眼中慌亂再也無法掩飾。

寧妃娘娘,正是她已逝的母妃。

母妃身旁那貼身宮女,本是陪嫁丫鬟,自幼便忠心耿耿伺候母妃。

聖上顧念與母妃往日的情分,便隨意安排了個地方,讓她安身。

從那以後,裴稚綰就再冇見過她。

一陣恐慌襲上心頭。

庭蕪不敢說,裴稚綰也有些害怕聽到。

但裴稚綰緩了緩,還是追問道:“她還說了什麼?”

庭蕪低下頭,渾身顫抖著回稟:“她說寧妃娘娘進宮前就已懷有公主,公主並非聖上親生。”

裴稚綰抓著床幔的手無力地垂落,床幔悠悠落下,隔開了她與庭蕪。

此刻,裴稚綰隻覺頭痛欲裂,眼前陣陣發黑。

她合上雙眼,纖細的手指輕輕揉著眉心。

這話全都是真的。

母妃進宮時,腹中已有兩個月的身孕。

裴稚綰並不知自己的生父是誰。

母妃在世時,無論她如何問,母妃都緘口不言。

她也就一無所知了。

外麵現在已經傳得沸沸揚揚,看來此事是無論如何也瞞不住了。

裴稚綰美眸中滿是驚惶無措,心亂如麻,不知當下這局麵該如何是好。

她第一時間想到的是裴珩硯,她要去東宮一趟。

可就在裴稚綰再次伸手撩起床幔時,淡茜也急匆匆地奔進內殿,神色萬分焦急道:

“公主,聖上宣您即刻前往乾承殿。”

裴稚綰心裡明白,定是因身世之事被召見。

“給我梳妝吧。”她起身下床,坐到梳妝檯前。

不經意間,銅鏡中脖頸處那刺目的痕跡猛地闖入視線。

裴稚綰眸底凝滯了一下。

對身後正為她挽發的庭蕪和淡茜吩咐道:

“一會多抹些胭脂,把我身上這些痕跡蓋住。”

第 5章 既然冇有皇妹喜歡的,那兒臣也不用選了

一路上,裴稚綰神情懨懨,未幾,便已至乾承殿外。

庭蕪與淡茜依禮在殿外停下腳步,不再跟隨。

裴稚綰提起裙襬,踏入殿內。

繞過繪著山河錦繡的屏風,她的目光瞬間被一抹熟悉的月白色牢牢攫住。

裴稚綰的腳步陡然頓住,心尖也跟著微微顫抖起來。

恰在這微妙的時刻,裴珩硯捕捉到聲響,緩緩轉過頭來。

裴稚綰毫無防備,直直撞進他深邃如淵的漆黑眼眸。

兩人的目光在空中交彙,纏繞交織在一起。

刹那間,前晚充滿旖旎與曖昧的畫麵,不受控製地湧入裴稚綰的腦海。

裴稚綰慌忙斂目,掩飾眼中的波瀾,快步走到裴珩硯的身側。

她欠身,麵向主位恭敬行禮:“兒臣拜見父皇。”

主位之上的人尚未開口迴應,就在這時,一道沙啞突兀的聲音冷不丁地響起:“你就是柔曦公主?”

裴稚綰循聲望去,這才驚覺殿內竟還有旁人。

待看清那人的麵容,裴稚綰隻覺一陣恍惚。

這人竟是母妃的貼身宮女——秋琴。

秋琴帶著一臉驚奇快步來到裴稚綰麵前,上上下下仔仔細細地打量了一番。

嘴角噙著笑讚歎道:“如今都長成大姑娘了,不愧是大晟第一美人,真漂亮啊!”

秋琴那滿含慈愛笑意的麵容,瞬間將裴稚綰的思緒拉回往昔。

那時,母妃把她抱在懷裡,秋琴則拿著小巧的玩具在一旁逗趣,引得她笑聲不斷。

裴稚綰還沉浸在回憶中,秋琴臉上的笑容卻瞬間消散,取而代之的是滿臉猙獰。

她猛地伸出手,死死攥住裴稚綰的胳膊,情緒激動到近乎失控,怒吼道:

“憑什麼?憑什麼你能好好活著,小姐卻丟了性命?”

“你錦衣玉食,受儘萬般寵愛!可我家小姐呢,卻隻能孤零零地死去!你怎麼也不去死!”

秋琴口中的小姐,正是寧妃,亦是裴稚綰的母妃。

當年寧妃身死後,秋琴突然性情大變,對裴稚綰仿若陌生人。

彼時裴稚綰剛剛痛失母妃,在這偌大的宮廷之中,也隻有秋琴曾與她親近些。

便期許能在秋琴那兒尋得一絲慰藉,尋回些許溫暖。

可秋琴對她說,她身為女兒,應該陪母親一起死。

秋琴又癲狂地大笑兩聲,喊道:

“你那見不得人的身世,就是我故意傳出去的,我就是要讓你也嚐嚐這痛苦的滋味!”

這些話一字一句,讓她呼吸困難,眼前陣陣發黑。

不過一瞬,她原本嬌豔動人的麵容,瞬間冇了一絲血色。

秋琴力氣大得驚人,裴稚綰一時冇防備,腳下猛地踉蹌了一下。

不偏不倚,剛好踩到自己的裙襬,整個人重心失衡。

身子不受控製地歪斜,直直朝著後方倒去。

裴稚綰下意識緊閉雙眸,預想的疼痛卻並未如期而至。

她隻覺腰間驀地一緊,一股冷冽的氣息,將她包裹起來。

裴稚綰緩緩睜開雙眼,正巧對上裴珩硯那如往常一般清冷疏離的眸子。

與前一晚看向她時的眼神重疊。

她指尖下意識死死勾緊衣袖,試圖掙脫他的懷抱。

就在這時,秋琴突然大喊:“小姐,秋琴來陪您了!”

聲落,緊接著“砰”的一聲震響,秋琴冇有絲毫猶豫,朝著殿中的紅柱猛撞而去。

鮮血從她額頭噴湧而出,直挺挺倒在地上,當場冇了氣息。

裴稚綰嚇得渾身一顫,肩膀劇烈地抖動起來。

裴珩硯察覺到懷中身軀在戰栗,抬手輕輕覆在她頭上。

順勢將她的臉輕輕按向自己胸膛,頭頂傳來他溫和輕柔的聲音:“不怕,彆去看。”

懷中的溫熱,絲絲縷縷透過層層衣衫,緩緩滲進裴稚綰身體。

她鼻尖縈繞著他身上那若有若無的淡香,不禁睫毛輕顫。

原本慘白如霜的臉頰,漸漸泛起些許紅潤。

“真是晦氣!當初朕就不該留她一命!”

主位上的裴淵怒不可遏地罵了一句,旋即趕忙命人將秋琴的屍體拖出殿外。

隨後,他的目光冷冷落在相擁的裴珩硯和裴稚綰身上。

瞧著兩人親密的姿態,裴淵麵色一沉,重重地咳一聲。

裴稚綰這纔回過神,像是被燙到一般,急忙從裴珩硯懷中掙脫,匆匆站好。

裴淵目光轉向裴珩硯,問道:“太子,這事兒你覺得該怎麼處理?”

裴稚綰也連忙將目光投向他。

裴珩硯凝眉,略一沉吟。

“事已至此,已然瞞不住,那就不必再瞞。”

一旁的裴稚綰聽聞此言,眼睫止不住地輕顫。

不必再瞞……

這意味著,要將她的身世公諸於世。

一旦如此,接踵而至的,是鋪天蓋地的非議。

裴珩硯察覺到那道落在自己身上的目光,緩緩側首。

迎上了裴稚綰那雙含滿憂慮的眼眸。

用目光安慰她,無聲地告訴她不必擔心。

隨後,他看向主位上的裴淵。

“父皇隻需昭告天下,言明柔曦雖未錄入族譜,與宗祠並無關聯,然而一應待遇皆按公主的同等尊榮來對待。”

“若是還有人膽大妄為,竟敢對此提出異議,那無疑是公然與皇家作對。”

裴淵聽後,連片刻思索都無,隨意擺擺手,“行,就依你說的辦吧。”

裴稚綰那顆高高懸起的心,此刻終於穩穩噹噹地落了下來。

她朝著裴珩硯,輕輕眨了下眼。

眸光流轉間,是不加掩飾的感激。

裴珩硯一瞬不瞬落在姑娘瑩白的臉上,嘴角牽起些許弧度。

裴淵挺直腰桿,旋即從主位起身,看向裴珩硯道:

“既然今日你來了,朕還有一事與你說。”

裴稚綰見此,剛要行禮告退,裴淵卻抬手阻攔,開口說道:

“柔曦,你也一併留下吧。”

裴稚綰當即停下行禮的動作,有些不解。

她與裴淵關係並不親近,往常極少召見她,更彆提留她在場。

裴淵走下主位,抬手招了招,示意二人跟上。

步入裡殿,裴淵在桌案前坐下,拿起事先備好的畫像,逐一鋪開。

裴稚綰定睛瞧去,清一色全是女子的畫像。

裴淵用手指關節扣了扣桌案,示意裴珩硯仔細看看。

“你也該選位太子妃了,總不能一直空著。這都是朕精挑細選的世家貴女,看看有冇有中意的。”

裴珩硯眸光微斂,對桌案上的畫像看都未看一眼。

而是將目光投向身旁的裴稚綰,語氣看似隨意地問:“皇妹覺得哪位合適?”

這突如其來的一問,令裴稚綰一怔。

裴淵聞言,眯了眯眼。

在這一瞬間,殿中氣氛變得有些微妙。

裴稚綰疑惑,不明白他為何要問自己。

她隻能象征性地迅速掃了一眼桌案上的畫像,滴水不漏地迴應:

“父皇挑選的,自然都是萬裡挑一的好,不過畢竟是太子妃之選,還是皇兄來選吧。”

此話一出,裴珩硯眼底浮起難以窺探的隱晦。

他半斂下眼睫,不由分說回道:

“既然冇有皇妹喜歡的,那兒臣也不用選了。”

裴稚綰詫異地看向他。

裴淵震驚了一瞬,完全冇想到他會這般說,當即沉聲喚他:“太子!”

第6 章 兒臣心中,已然有了太子妃的人選

裴淵心裡一直都很清楚,自己這位嫡長子,對裴稚綰向來是偏愛有加。

隻要不太過分,他也就睜一隻眼閉一隻眼,權當冇看見。

誰能料到,在選太子妃這等大事上麵,裴珩硯竟也能如此隨性。

裴淵再次重重地敲了一下桌麵,這一下,震得桌上的物件都顫動起來。

“太子妃一事,絕不能再拖延下去,你今日必須給朕定下來!”

裴珩硯連眼角餘光都未投向那些畫像,淡然道:

“兒臣心中,已然有了太子妃的人選。”

裴稚綰聽到這話,神色不禁有些詫異。

她與裴珩硯平日裡往來密切,對他的事情也算頗有瞭解。

可她從未聽聞,裴珩硯與哪名貴女有過什麼交集。

裴淵愣了一下,剛纔的怒意收斂幾分,好奇地問他:“是哪家的貴女?”

他對自己兒子的私事瞭解不多,宮裡也冇人向他提及,裴珩硯與哪位女子走得親近。

裴珩硯垂在袖擺下的指尖,緩慢地摩挲著指骨。

語氣意味深長,似有所指:

“太子妃的身份特殊,容兒臣日後再向父皇詳細稟明。”

裴淵目光沉沉地看了他一眼,自是注意到他口中的稱呼。

自己這邊還冇點頭同意,聖旨未擬,冊封大典也未舉辦,甚至他都不清楚是何人。

裴珩硯就這麼毫無顧忌,直言不諱地稱呼為太子妃了。

言外之意再明顯不過,太子妃人選他已然確定,任誰都休想加以阻攔。

裴淵深深地喟歎一聲:“既然你已定下,朕也便不過多阻攔了,前提是——”

他刻意停頓了一下。

帶著幾分淩厲的警告,又道:“身份,得配上皇家。”

“身份自是配得上。”話落,裴珩硯心中暗自冷嘲。

裴淵提及的身份要求,並非指貴女身份需足夠尊貴,關鍵在於對皇權不能構成威脅。

確切來講,是不能對裴淵手中的權力造成威脅。

太子妃一旦確定,憑藉太子妃家族的助力,無疑會增強太子黨在朝堂的勢力,對聖上產生威脅。

剛剛展示的那些女子畫像,倘若仔細留意出身,會發現這些女子的家族,要麼是與裴淵站隊。

要麼就是勢力微弱,對皇權根本構不成任何威脅。

天家向來如此,曆代皆無情,彼此猜忌,相互忌憚。

裴淵目光,又落到一旁呆立的裴稚綰身上。

“柔曦,你與薛瑾川的婚約既已昭告天下,大婚之事也需儘快籌備吧。”

“就定在年後吧,如此正好能在宮裡過上一個年。”

裴珩硯衣袖下的指尖,猛地停頓下來。

旋即,他發力按壓指骨,骨節之處,都隱隱泛出了白色。

裴稚綰眼中光芒一閃。

可很快垂下眼睫,將眼底浮現的黯淡遮掩。

裴稚綰遲疑片刻,鼓足勇氣道:“父皇,懇請您廢了兒臣的婚約。”

裴淵眉頭皺起,詫異看向她。

“朕記得你與薛瑾川二人向來情投意合,怎麼突然就想要廢了這婚約?”

裴稚綰抿了抿嘴角,貝齒緊咬下唇。

總不能實話實說,她的清白失了,還是失給了正在旁邊站著的裴珩硯。

這件事,隻能她自己知道,絕不能讓第二個人知曉。

裴淵見她那欲言又止的樣子,臉色黑了下來。

他也不再追問其中緣由,問了也是無用。

他麵色一凜,語氣強硬開口:

“你這婚約,乃先皇禦筆親指。除非先皇能從那皇陵中死而複生,否則,任誰也彆想廢除!”

裴稚綰長睫輕顫,指尖不自覺的狠狠扣入手心。

她與薛瑾川的婚約,確是先皇在世時便定下的。

薛家世代皆為武官,為大晟王朝立下赫赫戰功,一直都是裴淵的心腹親信。

先皇在位時,薛老將軍曾單槍匹馬,以一己之力拚死守護住一座城池。

但那一戰,薛老將軍元氣大傷,落下病根,自此隻能纏綿病榻。

為了彌補薛家的巨大犧牲,先皇秘密擬下聖旨,將公主許配給薛家,以此作為補償。

然而不巧的是,裴淵那一輩,並未有公主降臨人世。

如此一來,這婚約便順理成章地延至裴稚綰這一輩。

而她又是這一輩中唯一的一位公主,自然就該由她下嫁。

就連太子殿下,也是在一月前裴淵公佈婚約時,才得知此事。

彼時,裴珩硯正於前線征戰,訊息傳遞至他處,難免更為遲緩。

裴淵如此行事的目的,就是為了防範有居心叵測之人針對薛家。

畢竟,成為駙馬,可謂無上殊榮,極易招致覬覦。

雖為指婚,可裴稚綰與薛瑾川站在一起,任誰見了都要忍不住讚歎一句天造地設。

薛瑾川年紀輕輕便被封為長平將軍,官居三品,前途無量。

雖身為武將,他卻毫無粗莽之氣,舉手投足間皆透著儒雅之氣。

凡是與他有過接觸之人,無不讚不絕口,對其稱讚有加。

除了......裴珩硯。

裴稚綰實在想不明白,他為何不喜薛瑾川。

薛瑾川也從未曾得罪過裴珩硯。

有那麼幾回,她在裴珩硯麵前,試探提及薛瑾川的優點,他的臉色就變得很難看。

他還明令禁止,不許她與薛瑾川有任何往來。

那時,她尚未向裴珩硯坦誠,自己心底鐘情的人是薛瑾川。

而如今,裴珩硯已然知曉她與薛瑾川有婚約一事……

裴稚綰偷偷地瞥了一眼裴珩硯。

神色一如往常,淡漠如水。

但她心中清楚,裴珩硯內心肯定不悅。

“好了,此事莫要再提!”

裴淵不耐煩地擺擺手,打斷正要再次開口的裴稚綰。

裴稚綰咬了咬嘴唇,無奈將到嘴邊的話嚥下。

之後,裴淵以許久未見為由,留二人一同用午膳,直到晚膳結束,才準許他們離開。

剛走出乾承殿,夜晚狂風呼嘯著撲麵而來,刮在臉上刺痛難忍。

裴稚綰不禁縮了縮脖子。

一直守在殿外的庭蕪,趕忙展開抱在懷中的披風,準備給她披上。

然而,披風剛展開,一隻手便忽然伸出,將披風奪了過去。

庭蕪的手僵在半空,驚詫地看向太子殿下。

裴珩硯拿過披風,動作輕柔地給裴稚綰披上。

兩人距離極近,他身上冷冽的淡香再次悠悠縈繞在裴稚綰鼻尖。

令她猝不及防憶起前晚與裴珩硯那荒唐至極的場景。

那時,他身上的淡香將她徹底籠罩。

每一寸肌膚都浸滿他的氣息。

最終徹徹底底被他占有。

裴稚綰呼吸一滯,下意識往後退了一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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