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稷君的冊封大典餘音猶在,少府與相關官署正緊鑼密鼓地擬定著封君的具體恩賞細則。這日,宣台宮偏殿暖閣內炭火正旺,嬴政埋首批閱著奏疏,東方明珠則在一旁靜心整理醫案,殿內隻聞竹簡輕響與燭火蓽撥之聲,是一種早已習慣的、令人心安的靜謐。
嬴政批完一份關於漕糧的急報,硃筆微頓,並未抬頭,狀似隨意地開口,聲音在溫暖的空氣中顯得平淡卻不容置疑:“明珠,你既已封君,再長居宮中偏殿,於禮製不合。朕已命少府,將渭水北岸、蘭池宮旁的一處舊邸撥出,重新修葺,賜你為安稷君府。”
他語氣尋常,彷彿在說一件再自然不過的小事。然而,那握著硃筆的指節微不可察地收緊了一分,眼角的餘光,越過堆積的竹簡,捕捉著她最細微的反應。這既是遵循禮製的必然,也是一次無聲的試探。他習慣於批閱奏摺的時候她在這偏殿中的存在,習慣於抬眼便能見到她沉靜的身影,這習慣如同呼吸,平日不覺,此刻要親手打破,心頭竟掠過一絲極淡的、連他自己都不願深究的滯澀。他既希望她坦然接受這應有的榮寵,證明其心坦蕩,卻又隱秘地期待,能從她眼中看到一絲……哪怕隻是一絲,對離開這宮廷、離開他身側的不捨不願。
東方明珠執筆的手穩穩一頓,隨即從容放下。她起身,移至禦案前,恭敬行禮,聲音清晰而溫潤,聽不出半分波瀾:“臣,謝陛下隆恩!陛下為臣思慮周全,賜下府邸,臣感激不儘,定當恪守本分,不負君恩。”
她的回答,得體、感恩,完全符合一個臣子對新晉君恩應有的態度。嬴政心中那絲隱秘的期待,如同投入深潭的石子,悄無聲息地沉了下去,換來一種空落落的失望,儘管這失望來得毫無道理。他抬起眼,深邃的目光落在她低垂的眼睫上,試圖從中找出些許偽裝的痕跡,卻隻看到一片沉靜的坦然。
她略微停頓,抬眼迎上他的目光,眼神清澈見底,繼續道:“隻是,臣之太醫署職司,尤其是編纂藥典、督導新種培育之事,千頭萬緒,仍需時常入宮稟報、查閱典籍。屆時,隻怕臣還是要時常來叨擾陛下清靜,還望陛下莫要嫌臣聒噪纔好。”
這番話,如同春風,瞬間撫平了嬴政心頭那點因失落而起的微瀾。她冇有表現出對皇宮的留戀,卻將未來的“叨擾”定義為職責所在的“必然”。這巧妙至極的迴應,既全了禮製,更以一種他無法拒絕的理由,維繫了那份他潛意識裡並不想切斷的聯結。
嬴政凝視她片刻,那深邃的眼眸中複雜的光影緩緩沉澱下來。他幾不可聞地“嗯”了一聲,算是應答,重新將目光投回竹簡,語氣恢複了慣常的平穩,聽不出任何情緒:“府邸修葺尚需時日,一應規製,按君位配備。在此期間,你仍居於此。待府邸妥當,再行搬遷。太醫署那邊,朕已吩咐,給你在署內另辟一獨立值房,便於你往來處理事務。”
“臣,遵旨。”東方明珠再次深深一禮。她心中雪亮,這不僅是體麵的遷居,更是陛下在帝王的理性與個人的習慣之間,為她,也為他自己,留下的一道溫柔的迴旋餘地。那道無形的鎖,看似鬆動,實則,以另一種方式,悄然扣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