寢帳之內,一片死寂,唯有始皇逐漸平穩的呼吸聲清晰可聞。
那一聲“神乎其技”如同驚雷,炸響在每個人心頭。禦醫們伏在地上,羞愧與震驚交織,更多的是一種世界觀被顛覆的茫然。他們窮儘所學無法緩解的沉屙,竟被一個名不見經傳的小小醫女,用幾根銀針、一碗看似平常的湯藥,在短短時間內扭轉!
嬴政感受著身體內部久違的、微弱卻真實存在的生機,那瀕臨深淵的無力感正在緩緩退去。他看向依舊跪伏在地的東方明珠,目光複雜難明。感激?有之。懷疑?更深。但更多的,是一種抓住了救命稻草,並確認其真實有效的慶幸與決斷。
“東方明珠,”他的聲音依舊沙啞,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你方纔所言‘金石之毒’,從何而來?細細道來,不得有半字虛言!”
關鍵時刻來了。東方明珠心知,這是取得信任、同時引導始皇意識到身邊危險的關鍵一步。
她深吸一口氣,保持跪姿,聲音清晰卻不過於激昂:“回陛下,奴婢祖上行醫,曾救治過一些因長期服食‘五行丹’、‘九轉還丹’而病入膏肓的方士與貴人。其症狀與陛下有諸多相似之處:初期精神健旺,久之則臟腑受損,性情易躁,皮肉鬆弛,呼吸帶濁……此乃丹砂、鉛汞等物毒性沉積之兆。古籍稱之為‘丹毒’。”
她每說一句,嬴政的臉色就陰沉一分。這些症狀,與他近年來的身體狀況何其吻合!那些方士口口聲聲說是排毒祛病的正常反應,是羽化登仙前的脫胎換骨!
“陛下,”太醫令此刻也忍不住抬頭,顫聲道:“臣……臣等也曾疑惑,陛下龍體素來強健,何以近年沉屙難起,若……若真是丹毒作祟,便能解釋為何尋常湯藥難以奏效了……”他這是在為自己之前的無能找補,卻也間接佐證了東方明珠的說法。
“仙丹……毒藥……”嬴政喃喃自語,眼中驟然爆發出駭人的厲色!他追求長生,為此耗費巨資,禮遇方士,結果換來的竟是催命符?!這不僅僅是謀財,更是弑君!
夢魘中帝國崩塌的景象與現實中身體被毒害的憤怒交織在一起,讓他幾乎要咆哮出聲。但他強行壓下了這股毀滅一切的衝動。帝王心術讓他瞬間冷靜下來——此事,絕不能聲張,必須暗中查探!
他的目光緩緩掃過帳內眾人,最後落在臉色微白、努力維持鎮定的趙高身上。趙高負責車馬符璽,與那些進獻丹藥的方士往來密切……
“此事,”嬴政的聲音冰冷,帶著徹骨的寒意,“僅限於此帳之內。若有半句泄露,誅三族!”
“臣等遵旨!”所有人,包括趙高,都渾身一顫,伏地應諾。
“東方明珠。”嬴政再次看向她。
“奴婢在。”東方明珠低眉順眼,恭順應道。
“你救駕有功,揭發奸佞,朕,賞罰分明。”嬴政略一沉吟,他深知宮中傾軋的殘酷。一個毫無根基的醫女,擁有如此驚世醫術,無異於小兒持金過市。趙高、李斯,甚至那些失手的禦醫,都可能視她為眼中釘。她必須有一個能暫時護身的名份。
“即日起,擢升你為太醫丞,秩比六百石,暫領朕之醫藥事宜,一應用度,皆按製供給。”太醫丞,僅次於太醫令的官職,雖品級不高,但已是醫官中的要職,更重要的是,它代表了皇帝的正式認可和庇護。有了這個官身,再想動她,就需要更充分的理由和更複雜的程式。
東方明珠心中一定,知道這是始皇的保護措施,立刻叩首:“謝陛下隆恩!明珠必竭儘所能,為陛下調養聖體。”
“蒙毅。”嬴政的目光轉向一直如同磐石般侍立在帳門內側的一名武將。此人身形魁梧,麵容剛毅,眼神銳利,正是深受始皇信任的上卿蒙毅,蒙恬之弟。
“臣在!”蒙毅跨步出列,聲如洪鐘。
“朕將東方太醫丞之安危,交予你手。”嬴政的聲音不容置疑,“挑選絕對忠誠可靠的郎官,組成衛隊,貼身護衛。東方太醫丞但有絲毫差池,朕唯你是問!”
“臣,蒙毅,以性命擔保,必護東方太醫丞周全!”蒙毅單膝跪地,沉聲領命。他目光掃過東方明珠,帶著審視,但更多的是對始皇命令的絕對服從。
這道命令,如同在東方明珠周圍立起了一道無形的屏障。蒙氏一族忠誠勇武,蒙毅更是始皇心腹中的心腹,由他保護,等於向所有人宣告,此女是皇帝逆鱗,觸之即死!
趙高低著頭,眼角餘光瞥向被蒙毅護在身後的東方明珠,又飛快地掃過始皇那雖然虛弱卻重新凝聚起威嚴的臉龐,心中的驚濤駭浪幾乎難以抑製。這個女人的出現,不僅救了皇帝的命,更似乎……讓皇帝清醒了許多!尤其是那道護衛命令,幾乎斬斷了他任何想要暗中下手的可能。還有陛下剛纔看自己的那一眼……趙高感到一股寒意從腳底升起。
“都退下吧。”嬴政揮了揮手,顯露出疲憊之色,“東方愛卿,明日再來為朕診治。蒙毅,安排好護衛事宜。”
“臣等告退。”
眾人躬身退出寢帳。
帳外,月光清冷。東方明珠在蒙毅及其親自挑選的幾名精銳郎官護衛下,走向分配給她的新住所——一座獨立、戒備森嚴的小帳。
她知道,暫時的安全得到了保障,太醫丞的身份也給了她活動的便利。但她也徹底站到了風口浪尖。始皇的“丹毒”之疑已被種下,對趙高、李斯的防備因那個夢而加深,曆史的車輪已經開始偏轉。
而她自己,這位來自未來的“太醫丞”,將如何在這暗流洶湧的秦帝國宮廷中,既要保住自己的性命,又要完成拯救這個龐大帝國的未知使命?
沙丘的夜,更深了。但某些人的心,卻再也無法平靜。
是夜,丞相李斯下榻之處。
白日的喧囂與驚變猶在眼前。那位名叫東方明珠的女子,那些聞所未聞的大膽言辭,陛下態度的微妙轉變,尤其是對趙高明顯的疏遠,都讓李斯心潮起伏,難以入眠。直至深夜,他纔在紛亂的思緒中沉沉睡去。
然而,睡夢並未帶來安寧。他彷彿墜入了另一個時空,經曆了一場無比真實、慘痛無比的噩夢。
在夢中,沙丘行宮依舊,但陛下的病情急轉直下,最終龍馭上賓。冇有東方明珠,隻有他與趙高,麵對著始皇驟然崩逝留下的權力真空和那份關乎國本的傳位詔書。
夢裡,趙高那張佈滿悲慼卻暗藏機鋒的臉湊近他,聲音如同毒蛇吐信:“丞相,陛下駕崩,外界無人知曉。詔書與璽印皆在你我手中,定誰為太子,全在丞相與高一言耳……”
他看到了自己的猶豫、掙紮,對權力的貪戀,對失去權位的恐懼,以及那一絲“操守卑賤,窮途末路”的僥倖心理,最終壓倒了為人臣子的忠義。他妥協了,與趙高合謀,篡改了詔書,賜死遠在上郡的公子扶蘇與大將蒙恬,扶持昏聵的胡亥登基。
夢境飛速流轉。他看到了胡亥的荒淫無度,趙高的權勢熏天。他看到自己如同坐在一座即將噴發的火山口上,戰戰兢兢,如履薄冰。他試圖勸諫,卻換來二世皇帝的疏遠和趙高的冷笑。
最終,那恐怖的一刻到來。趙高羅織罪名,誣陷他與其子李由謀反。他被投入了親手參與修訂律法的監獄。
陰暗潮濕的牢房中,他見到了被屈打成招的“證據”。昔日位極人臣的丞相,如今身披枷鎖,受儘獄卒羞辱。他上書自陳,曆數功績,希望二世皇帝能幡然醒悟,然而奏章儘數落入趙高之手,石沉大海。
行刑之日。鹹陽街市,萬人空巷。他披頭散髮,被押赴刑場。曾經輔佐始皇一統六合、製定律法、修訂小篆書同文車同軌的帝國丞相,如今要被處以極刑——具五刑,腰斬於市!
“具五刑”:
1.黥麵:冰冷的刻刀在臉頰上劃過,留下恥辱的印記。疼痛與屈辱讓他渾身顫抖。
2.劓鼻:刀光一閃,伴隨著劇痛和噴湧的鮮血,他的鼻子被割去。視野被血色模糊。
3.斷趾:沉重的刑具砸下,腳趾骨碎裂的聲響清晰可聞,他發出一聲淒厲的慘嚎,幾乎昏厥。
4.笞殺:鞭子如同毒雨般落下,抽打在他早已血肉模糊的身體上,每一鞭都帶走一片皮肉,帶來鑽心的疼痛。
5.梟首與菹骨肉:這最終的結局雖未臨身,但那恐怖的畫麵已在他腦中盤旋。
在赴刑場的囚車上,他看到了街角百姓麻木或鄙夷的目光,看到了趙高黨羽那毫不掩飾的譏諷笑容。無儘的悔恨如同毒蟲啃噬著他的心臟。他想起了始皇帝對他的知遇之恩,想起了公子扶蘇的仁厚,想起了蒙恬的忠勇,更想起了自己那即將被株連的三族親眷!
為何!為何我李斯,聰明一世,竟會被豬油蒙了心,與虎謀皮,自毀長城,葬送了自己,更葬送了這大秦的江山?!
極致的痛苦與悔恨,混合著臉上的血與淚,沖垮了他所有的理智與矜持。在生命的最後時刻,他對著灰暗的天空,用儘最後的力氣,嘶聲吟誦,那聲音淒厲如夜梟,迴盪在鹹陽的街市上空:
“出上蔡東門,牽黃犬逐狡兔,其可得乎?
(追憶布衣時,牽黃犬出上蔡東門逐狡兔的閒適生活,如今還能回去嗎?)
位極人臣兮,貪念蔽忠肝;
(官至丞相,卻被貪念矇蔽了忠君之心)
沙丘改詔兮,一念墮深淵;
(沙丘篡改詔書,一念之差墮入萬劫不複的深淵)
仰天泣血兮,三族赴黃泉;
(仰天痛哭,血淚交加,可憐我三族親眷都要陪我赴死)
悔不當初兮,扶蘇繼江山!”
(悔不當初啊!若扶蘇公子能繼承江山,何至於此!)
最後一句,他用儘了畢生的力氣,充滿了對過往選擇的無儘悔恨與對另一種可能性的絕望呐喊。
“——啊!”
李斯猛地從床榻上坐起,渾身冷汗淋漓,內衣儘濕。他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心臟狂跳不止,彷彿真的剛剛經曆了一場腰斬之刑。臉上似乎還殘留著刀割的劇痛,鼻端彷彿還能聞到牢房的黴味和血腥氣。
他下意識地摸向自己的臉,完好無損。又看向自己的手腳,也安然無恙。
是夢……隻是一場夢……
但為何如此真實?每一個細節,趙高的奸笑,胡亥的昏聵,刑具的冰冷,親眷的哭嚎,尤其是那刻骨銘心的悔恨……都如同親身經曆,烙印在靈魂深處。
“沙丘改詔兮,一念墮深淵……”
“悔不當初兮,扶蘇繼江山!”
他自己在夢中吟出的詩句,此刻如同喪鐘般在腦海中反覆迴響。
他跌跌撞撞地起身,走到窗邊,推開窗戶,冰冷的夜風灌入,讓他打了個寒顫,卻也讓他更加清醒。遠處始皇寢宮的方向依舊燈火通明,隱約可見蒙毅麾下衛士巡邏的身影。
那個叫東方明珠的女子正在裡麵為陛下診治。
白日裡陛下對趙高的疏遠,對自己和蒙毅的倚重……還有這個突如其來的、預示著他與趙高合謀篡詔並最終被趙高所害的噩夢……
這一切,難道僅僅是巧合?
李斯佇立窗前,臉色在昏暗的燈火下變幻不定。那個夢境太過慘烈,將他內心深處對權力巔峰的渴望與恐懼徹底撕裂,血淋淋地展示了他選擇錯誤的最終結局。
他緊緊攥住了拳頭,指甲深深掐入掌心。
不,我李斯,絕不能讓夢中的一切成真!趙高……此人絕不可再信!陛下……必須安然無恙!公子扶蘇……
他望向北方,那是上郡的方向,眼神變得無比複雜。
沙丘的夜,因始皇的病情和東方明珠的出現而波瀾湧動,如今,又因李斯這一場大夢,再添變數。帝國的航船,在曆史的暗礁與迷霧中,尋找著新的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