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清晨,安稷君府書房內,案頭已疊滿一遝遝秦紙奏章。
傅雲清躬身而立,語氣平靜:
“君上,藍田邑、郿縣、杜縣三處傳回訊息,藥田長勢平穩,百姓安心耕作,並無旱情之憂。”
明珠輕輕頷首。
陳村兩年已成定法,隻需穩妥照料,自不會出亂子。
“隻是近日鹹陽內外,略有流言暗生。”傅雲清語氣微頓,
“有人暗中散佈,說藥材日後或將壓價,蒙學堂恐難長久免費,鄉間百姓,心下略有浮動。”
明珠指尖輕點紙麵,神色淡然。
新政既行,謗言隨至,本就是常態。
“君上,是否要以安稷君府名義張貼告示,安定人心?”
明珠抬眸,語氣沉靜有度:
“告示可以發,但隻說兩件事——
一、藥材收購,一概隨行就市,依關中市價公平采買,不壓價、不短斤、不剋扣。
二、蒙學堂為永久義學,寒門子弟一律免費入學,永不改例。”
她頓了頓,格外清醒:
“除此之外,半句不提刑獄,不提查辦。
懲治造謠、穩定秩序,是朝廷廷尉府的職責,不是君府該言之事。”
傅雲清一怔,隨即恍然躬身:
“君上思慮周全,屬下明白了!”
女子主民生、興農桑,已是千古未有。
若再言刑獄、論查辦,便真落了“乾政”的口實。
守好自己的分寸,就是最大的安全。
不多半日,鹹陽城內與四鄉各處,同時出現一道出自安稷君府,白紙秦紙,字跡清晰:-藥材隨行就市,公平收購
-蒙學堂永久義學,寒門免費
剛柔並濟,相得益彰。
百姓看了安心,朝臣挑不出錯,政敵抓不到把柄。
暮色低垂,內院書房燈火輕暖。
身後密道無聲開啟,嬴政一身常服,悄然而至。
不驚宮門,不擾侍從,未立後之前,這是最穩妥的相見。
明珠回眸,眉眼微柔:“大叔。”
嬴政走近,目光先落在案上告示底稿,眼底已含讚許:
“流言一事,你處置得極有分寸。
安民而不乾刑,掌民而不越權,很好。”
明珠輕聲道:
“臣隻管好農桑、藥田、蒙學。
刑獄法度,自有朝廷與廷尉府主持。
各安其位,纔不亂章法。”
嬴政低笑一聲,伸手輕輕握住她的手:
“朕自會安排,放心,待十月大典,你正位中宮,名正言順,再無人敢暗箭傷人。”
燈火輕搖,映得一室溫靜。
她不越權、不張揚、不冒進;
他不出麵、不聲張、不冒險,隻在暗處把所有風浪擋下。
這不是轟轟烈烈的浪漫,
是最懂彼此、最穩、最長久、最符合大秦現實的相守。
廷尉府的公文告示,不過兩日便傳遍了鹹陽內外。
白紙黑字,語句森嚴,明言嚴禁造謠惑眾、動搖農事、擾攘民心,敢有以身試法者,一律按秦法嚴加查辦,絕不姑息。
朝廷法度一出,那些藏在暗處、試圖藉著新政生事的口舌,頓時噤聲收斂,之前在市井酒肆、舊勳府邸間暗暗流傳的蜚語,如同潮水遇堤,轉瞬便消散無蹤。
明珠自始至終,未曾就流言一字置喙,更未越俎代庖,提及半句刑獄查辦之事。
她隻安安穩穩居於安稷君府,處置關中四邑農事文書,目光所及,依舊是藥田長勢、蒙學堂籌備、百姓生計。
不該她管的,她半分不沾;不該她說的,她一字不語。
分寸分明,行止有度,便是朝中最挑剔的老臣,也挑不出半分錯處。
這日清晨,天光微亮,府中管家週刊已將一疊秦紙奏章整齊擺放在案頭。
明珠端坐案前,細細翻閱。
陳村、藍田邑、郿縣、杜縣,四地農事相繼回報,夏糧收成穩中有增,新栽藥材長勢喜人,水車溝渠運轉如常,一切都按著她預先定下的路子,有條不紊地推行。
“君上,”周勘輕聲回稟,“自廷尉府告示張貼之後,四鄉百姓心下安定,再無惶惑之語,耕作愈發勤勉。藍田邑那些曾微蔫的藥苗,依著陳村舊法養護之後,現已儘數恢複青壯,再無大礙。”
明珠輕輕頷首,指尖撫過紙麵工整字跡,語氣平靜:
“民心本就安穩,不過是被幾句虛言撩動了些許不安。如今朝廷正法度,君府明生計,一剛一柔,自然安定。”
周勘微微躬身:“君上思慮深遠,處置得宜,才讓風波消弭於無形。”
明珠淡淡抬眼:
“我隻做我該做的事。藥材收購,依舊隨行就市,不壓價、不剋扣,不讓百姓吃虧;蒙學堂定為永久義學,寒門子弟一律免費入學,永不改例。這兩條,是安身之本,也是立政之基,務必牢牢守住。”
“屬下明白。”週刊應道,“君府告示早已張貼四鄉,百姓看了,無不感念君上仁心。”
明珠不再多言,目光落回案頭圖譜之上。
藍田邑的沙土地、陳村的薯糧、關中的水渠陂塘、即將興起的釀酒工坊……一樁樁,一件件,皆是她一步步為自己、為百姓鋪下的安穩路。
她不靠宗族,不借外力,隻憑實實在在的民生實績,站穩腳跟。
窗外日光漸暖,廊下護衛肅立無聲。
經曆過數次刺殺,一次險些命懸一線的驚魂之後,如今她出入皆有護衛,暗衛環伺,府內外戒備森嚴,再不容半分疏漏。
安穩二字,從來不是憑空而來,而是以萬分謹慎,一點點守出來的。
暮色漸臨,內院書房燈火次第亮起。
明珠剛將當日事情處置完畢,身後那條通往陛下寢宮的秘密暗道,便傳來一聲極輕極輕的響動。
她不必回頭,也知是誰來了。
嬴政一身素色常服,悄無聲息地現身,不帶侍從,不聲張,不顯露,不驚動宮門,不擾內外耳目。
未登後位、未行大典之前,這般隱秘相見,纔是最穩妥、最安全,也最能護彼此周全的方式。
“流言既息,四境安定,你也能鬆口氣了。”嬴政走近,語聲低沉溫和。
明珠起身斂衽一禮,再抬眸時,眉眼間已是一片溫軟安寧:
“賴陛下法度嚴明,朝廷處置果斷,風波才得如此平息。臣隻管好農事民生,不敢有半分逾越。”
嬴政望著她這般清醒自持、進退有度的模樣,眼底憐惜與欣賞愈深。
他輕輕抬手,扶她起身,聲音沉穩有力:
“你守你的分寸,朕護你的安穩。
你安百姓生計,朕定天下大局。
往後,但凡有人敢動你、敢亂你所謀,朕必一一為你擋下。”
燈火輕搖,映得一室靜謐溫暖。
暗流雖生,終被壓下;政聲初起,四方漸安。
前路雖仍有風雨,可她知道,自始至終,她都不是一個人在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