始皇四十年三月初春,鹹陽東宮偏殿燭火如豆,鎏金銅燈的光暈凝在案上的《秦律》簡牘與天下輿圖上,殿內靜穆得隻剩始皇指尖輕叩龍椅扶手上盤龍紋的聲響。階下侍衛儘退百步之外,掌燈宮人皆遣至廊下,偌大偏殿唯餘君與儲二人,扶蘇垂首立在階下,身姿挺拔卻恭謹到了極致——自正位東宮兩載有餘,經回朝刺殺一案磨去所有書生意氣,他深諳帝王父子的邊界,父皇未提的事,縱使是東宮無太傅、少傅的缺憾,也絕不敢有半分揣測與妄言。
始皇斜倚在龍椅上,53歲的帝王鬢角凝霜,目光如炬掃過扶蘇,看透了他眼底的沉斂與守禮,也知這兒子經世事磨礪,早已不是那個空談仁政的少年。他先開口,聲音不高,卻裹著帝王獨有的沉斂與不容置喙,無半分寒暄,直切核心:“你正位東宮兩載,曆刺殺、掌庶務,守得住本分,扛得起事,算不負朕立你為儲的心意。”
扶蘇躬身垂眸,語氣恭謹無半分逾矩:“兒臣不敢居功,唯遵父皇教誨,習律法、知民生,守大秦儲君本分而已。”他隻俯首聽訓,不接話,不探因,恰是摸透了帝王心思——儲君私議輔臣,便是覬覦班底,乃帝王大忌,縱使父皇待他親厚,這分寸也絕不能亂。
始皇頷首,指尖叩擊的節奏稍緩,緩緩道:“但你是大秦儲君,國本所在,諸弟環伺,朝堂暗流隱伏,總無肱骨輔翼,既坐不穩東宮,亦讓朝局生疑。朕為大秦君,為你父,既立你為儲,便要為你鋪好前路,斷不會讓你孤身撐持。”
這話落,扶蘇心頭微震,卻依舊垂首,未敢有半分抬眸。
始皇再開口,便是擲下旨意,字字鏗鏘:“文輔之臣,朕定頓弱為太子太傅。”他話音稍頓,目光掠過案上南疆輿圖,眼底閃過一絲讚許,“此人乃三朝老臣,縱橫捭闔之術冠絕朝堂,南疆叛亂能不費吹灰之力平定,皆賴他舌燦蓮花、分化諸部,其智其謀,足以教你朝堂製衡、縱橫之術。且他心性公正,不結黨、不偏私,更兼明珠曾為其夫人根治頭疾,於你、於明珠,皆有淵源,卻始終守正不阿,這般臣子,輔你東宮,朕放心。”
這番話,既點明瞭頓弱的資曆與功績,也解釋了舉薦的緣由——無權重疊加之虞(非丞相之職),有公正之心,更有與核心人物的良性關聯,恰解了“權柄過重”的顧慮,讓任命既合理又穩妥。
頓了頓,始皇念及蒙毅乃自己左膀右臂,朝夕相伴、須臾不可離,話鋒一轉,點了另一人:“武輔之臣,王賁為太子少傅。他乃王翦之子,將門虎子,沙場征戰屢立奇功,在軍方呼聲甚高,且心性忠直,更兼明珠曾有救命之恩於他,危難之際不離不棄,這份情誼,足見其忠。令他掌東宮宿衛,教你兵戈武備、戍邊禦敵之術,文武相輔,你的東宮根基,便立住了。”
這話一出,扶蘇即刻跪地叩首,額頭觸地,聲音帶著難掩的恭敬與動容,無半分邀功,唯有孺慕與忠誠:“兒臣謝父皇聖裁!頓弱老臣智計卓絕、公正不阿,王賁將軍勇冠三軍、忠直可嘉,父皇為兒臣擇此二位肱骨,這份苦心,兒臣冇齒難忘。兒臣定尊頓弱太傅、王賁少傅教誨,習理政縱橫之術,練兵戈戍邊之能,恪儘職守,不負父皇厚望,不負大秦儲君之責!”他隻謝恩領旨,不提“班底”二字,隻言“遵教誨、守本分”,恰是守好了儲君的分寸,讓始皇眼底掠過一絲不易察覺的讚許。
始皇抬手示意他起身,語氣稍緩,卻仍裹著帝王的孤鬱,似是閒談,實則藏著半生的寂寥:“朕年逾五旬,滅六國、定天下,居帝位四十餘載,半生操勞,身邊雖有景言、蒙毅、李斯相輔,卻終是少了個知心知意的人。你母親羋華早逝,朕亦未曾立後,後宮無主,看似清淨,卻也少了幾分人間煙火。”
扶蘇起身垂立,心頭瞬間清明——父皇為他定文武輔臣,耗的是帝王心血,謀的是大秦江山,他身為太子,身為兒子,唯有體察父皇心意,做一件慰他孤寂、合大秦大局的事,方能不負這份苦心。他心念電轉,深知父皇因趙姬之事,一生忌憚外戚乾政,對後宮立後之事慎之又慎,甚至對世家女子多有猜忌,故而終身未立後;而東方明珠,一介女子,無世家背景,無外戚牽絆,更兼救駕沙丘、引高產作物、開濟世閣、製粉絲、治瘴疫、救談判使團於南疆瘴氣之中,憑一己之力為大秦創下無數實績,有濟世之仁、謀事之智、行事之穩,更不涉朝堂黨爭,這般女子,既無外戚乾政之虞,又能解父皇孤寒,更能以己之能輔益大秦。
扶蘇思忖妥當,抬眸時目光懇切,語氣恭謹卻堅定,字字皆合分寸,先解父皇顧慮,再表心意,無半分強求:“父皇所言,兒臣日夜記掛於心。母親離世多年,父皇獨居深宮,為國操勞,無一人相伴左右,兒臣心中常懷憂思。兒臣知父皇因往事,對後宮立後之事慎之又慎,兒臣亦不敢妄言,唯願父皇能有知心人解深宮孤寒。”
他稍頓,見始皇未有不悅,才躬身緩緩進言,句句貼合大秦大局,亦不偏廢南疆平叛的功勞歸屬:“天下女子萬千,唯有東方明珠,與尋常女子不同。她無世家外戚之牽,無爭權奪利之心,有濟世安民之仁——開醫館救萬民疾苦,入南疆治瘴疫救使團性命;有富國裕民之智——引高產作物豐大秦糧倉,製粉絲開作坊裕國庫民生。其智其勇,不輸男子,更難得的是,她自沙丘救駕以來,一心為大秦,唯願江山安穩、萬民安康,縱使南疆平叛之功歸於頓弱老臣,她亦甘居幕後,不邀功、不張揚,這般心性,尤為可貴。”
最後,他以儲君之姿表立場,以兒子之心寄期許,語氣懇切卻不失分寸:“兒臣愚見,若立東方明珠為後,既無外戚乾政之虞,又能有一人伴父皇左右,解半生孤寒,更能以她之能輔益大秦。兒臣願在父皇與皇後的輔佐之下,與頓弱太傅、王賁少傅同心同德,與李斯、蒙毅、頓弱諸臣共輔大秦,護萬裡江山,守千古基業。父皇半生為大秦,亦當有一人知心知意,慰半生辛勞。”
這番話,既摸透了始皇忌憚外戚的核心,又讚儘明珠的能力與心性,更公正提及南疆平叛的功勞歸屬,無半分儲君的算計,唯有對父親的體恤,對大秦江山的守護。
始皇聽罷,指尖驟然停住叩擊,眼底先是閃過一絲訝異,隨即化為深深的動容,甚至還有幾分欣慰。他原以為扶蘇雖沉穩,卻仍囿於母族羋姓的芥蒂,卻未想這兒子竟如此通透,不僅懂他的帝王顧慮,更懂他的孤寒,舉薦的東方明珠,恰是最合他心意、最合大秦大局的人選。帝王一生,最忌儲君覬覦權位,最盼的便是父子同心,江山相托,而今日扶蘇的話,恰是說到了他心底最軟的地方,也讓他徹底篤定,自己立的這個儲君,是大秦真正的國本。
始皇沉默片刻,目光落在案上的輿圖上,那是標註著南疆平叛地界、高產作物產區的輿圖,既有頓弱的功績,亦有明珠的心血,他緩緩頷首,聲音裡添了幾分難得的暖意,雖未即刻下旨,卻已是帝王最大的默許:“你有心了。此事,朕自有考量。”
燭火搖曳,映著父子二人相對而立的身影,偏殿內的靜穆,再無往日的帝王疏離,隻剩父子間心照不宣的同心。頓弱為太子太傅、王賁為太子少傅的旨意,次日便由禦史台頒行天下,滿朝文武見三朝老臣掌文、將門虎子掌武,既無權重失衡之弊,又有公正忠直之姿,皆是心悅誠服——東宮有了明麵上的文武班底,大秦的國本,便再穩了幾分。
而東方明珠立後之事,雖未昭告天下,卻已在君與儲的心中定下,隻待一個合適的時機,便會綻放於大秦的江山之上。扶蘇垂首立在殿中,望著父皇離去的背影,心頭清明——父皇的苦心,他唯有以一生的忠誠與擔當回報;而舉薦明珠,不僅是慰父皇孤寒,更是與父皇一道,守護這萬裡大秦,讓所有潛在的禍事,皆消弭於無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