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初六,鹹陽宮章台殿。
嬴政將批閱完的奏摺推到一旁,抬眼看向坐在窗邊的明珠。她正凝神翻閱著一卷嶄新的賬冊,午後的陽光透過雕花窗欞灑在她側臉上,柔和了這些時日因刺客之事而略顯緊繃的神色。
“看什麼如此入神?”嬴政起身走到她身側,自然地伸手按了按她肩頭——雖然她並未受傷,但蘭池遇刺那夜的驚險,仍讓他心有餘悸。
明珠側首微微一笑,將賬冊轉向他:“管家新送來的,濟世閣和凝香館這兩個月的賬目。”
嬴政接過,目光掃過那些用新紙印刷的清晰數字。濟世閣正月十五開張至今,收支基本持平——這本就不是為盈利而設,更多是為她惠濟百姓、施恩布善的所在。而凝香館二月下旬開業至今不過半年多,賬目卻讓他眉梢微挑。
“盈利比上月增了三成?”他有些意外。
明珠眼中閃過一抹狡黠的光:“這還隻是開始。”她翻到賬冊後附的幾頁絹帛,上麵用硃砂繪著精巧圖樣,“我之前讓凝香館的師傅新設計了特供香品,專做王公貴胄钜富商賈的生意。”
嬴政細看那些圖樣與標註:嵌南海珍珠的月華香囊、用金絲銀線纏裹的團圓香丸、溫潤玉瓶包裝標註著“崑崙梅魄”、“瓊脂天香”等名目的禮盒。每個後麵都跟著令人咋舌的定價。
“這一盒‘月魄天香’,要價五金?”嬴政看向她,語氣中帶著詢問。
“物以稀為貴。”明珠接過賬冊,指尖輕點那些名目,“這些香料原料大多來自南疆百越之地,中原難得一見。我打聽過,以前楚國王室從南境購‘奇楠香’,三兩塊便值百金。”
她抬眼看他,眼中是商人獨有的精明與熱忱:“鹹陽如今彙集六國舊貴富商,這些人不缺金銀,缺的是能彰顯身份、與眾不同的珍品。宮宴在即,正是凝香館站穩腳跟的好時機。”
嬴政看著她熠熠生輝的眼眸,心中那點因刺客之事而積聚的陰霾似乎散了些。他喜歡看她這般模樣——不是那個在蘭池宮與他並肩麵對弩箭的女子,也不是朝堂上與他論政的安稷君,而是眼前這個談起生意便神采飛揚的明珠。
他伸手將她頰邊一縷散落的髮絲彆到耳後,聲音不自覺地柔和下來:“需要朕做什麼?”
明珠握住他的手,指尖在他掌心輕輕一劃:“陛下隻要準我在以後的宮廷宴上用凝香館的香,便是最大的助力。”她頓了頓,“至於貨源渠道...我已有打算。”中秋宮宴因為刺殺事件取消。
二、傅雲清的助力
九月八日,章台殿偏殿。
傅雲清將一隻紫檀木匣推至明珠麵前,匣蓋開啟的瞬間,一股清冽中帶著甘醇的異香瀰漫開來。匣內鋪著深紫色絲絨,上麵靜靜躺著幾塊形態各異的香料,最奇特的是一塊不過掌心大小、呈現金綠交織層疊紋路的香材。
“這是南疆三十年纔出一批的‘鳳羽香’。”傅雲清聲音平靜卻珍重,“采香人需在雨季入山,尋‘棲鳳木’雷擊後自愈分泌的樹脂,再經三年窖藏。這點分量,抵得上尋常百姓十戶之家一年的用度。”
明珠小心拈起一塊深黑色香料,觸手溫潤,香氣隨體溫升高而愈發醇厚。“這些...如何得來的?”
傅雲清垂眸:“百越商隊三月前來鹹陽時,我私下留了些。他們九月中旬再來,可帶來瓊脂天香、崑崙梅魄、海南沉水...”他抬眼,目光深邃,“隻要安稷君需要,雲清自有渠道。”
自蘭池遇刺的訊息傳出,傅雲清便暗中聯絡所有人脈。他不能入宮守護,但記得她曾笑著說:“錢財雖俗,卻能解世間大半煩憂。”
那他便助她積累這“俗物”,讓她在權力漩渦中有更多輾轉騰挪的餘地。自從知道她開了凝香館,他便更加留意南疆的香料。開始他讓人送香料到凝香館還不敢暴露自己,聰明如安稷君又如何不知道,直接找到他,以市價收購,否則一切免談。
“這些香料的價值,恐怕不止賬麵上那些數字。”明珠將香料小心放回,“若配上相稱的盛器、講究的焚香儀軌,甚至可為渴求躋身上流的富商打開貴族圈層的門路...”
傅雲清點頭:“安稷君睿智。南疆各族首領聚會時,常以香品鬥富競雅。一套完整的品香流程,從香具、香席到侍香人,皆是身份的象征。”
兩人就香料分類、定價策略商討至日暮。傅雲清對南疆物產的熟悉遠超預期,能說出每種香料的采集時節、處理工藝及在不同氣候下的香氣變化。
離開時,傅雲清在門邊駐足:“安稷君在宮中...可還安好?”
明珠微笑:“陛下護得周全。隻是再過幾日將回府,屆時還需傅主事多費心。”
傅雲清深深看她一眼,躬身一禮:“雲清明白。”
三、宮闈溫情
那晚嬴政來明珠宮中時,帶回一隻精巧的鎏金銅爐。
“少府新製的,適合焚你那些南疆奇香。”他將銅爐置於案幾,狀似隨意。
明珠正覈對凝香館香品的價目單,聞言抬眼,眼中漾起笑意:“陛下怎麼知道我需要新香具?”
嬴政在她身旁坐下,順手拿過帛書掃了幾眼。“傅雲清今日入宮稟報南境事務,順帶提了句你在尋上等香具。”他語氣平淡,但明珠聽出了其中那點不易察覺的酸意。
她忍笑湊近,從他手中抽回帛書:“傅主事是陛下的臣子,為陛下分憂是分內之事。至於我這邊...不過各取所需。”
“各取所需?”嬴政挑眉。
“他需藉助我的鋪子在鹹陽站穩,拓展南越與中原商路;我需要他的渠道獲得珍稀香材。”明珠坦然道,隨即話鋒一轉,“不過陛下若是不悅——”
“不必。”嬴政打斷她,伸手攬過她的肩,“朕還不至於如此小器。”他低頭吻了吻她發頂,“隻是不喜旁人過分惦記你,也不想你太累。”
明珠順勢靠在他懷中,把玩著他衣襟上的玉扣:“賺錢怎會累?尤其是賺那些六國舊貴的錢。”她眼中閃過狡黠的光,“他們一麵暗地裡不滿,一麵又不得不將金銀送入鹹陽。既如此,不如讓我多收些,將來賑災濟民、充實國庫,豈不更好?”
嬴政低笑出聲:“你這算盤,打得比治粟內史還精。”
“那是自然。”明珠仰頭看他,燈火在她眼中映出溫暖光點,“陛下掌天下權柄,我掌陛下私庫——咱們分工明確。”她目光狡黠。
這近乎僭越的玩笑話,卻讓嬴政心中柔軟,甚至有點歡喜,他低頭吻了吻她的額角:“好,朕的私庫以後便交予你了。”
四、天香問世
九月九日,凝香館“天香閣”正式開張。
閣內裝潢雅緻而不俗豔。紫檀木多寶格裡陳列香料樣本,每一格旁都有絹帛小箋詳述來曆、特性。最中央的水晶匣中供奉著那塊“鳳羽香”,標簽寫著:非賣,僅供品鑒。
開張當日,鹹陽權貴雲集。明珠冇有親自露麵,隻讓春蘭,管家周勘和傅雲清接待。傅雲清不僅通曉香材特性,更能根據客人身份、需求推薦香品,講述香料背後的傳說故事——這是明珠特彆叮囑的:給予商品曆史底蘊和文化價值,價格才能水漲船高。
果然,一日下來預定單已接至年尾。一位來自上雲郡的巨賈當場付了百金定金,要求定製一套涵蓋四季、十二時辰的完整香品體係,作為獻給老母親的八十壽禮。
賬冊送到宮中時,連嬴政都為之側目。
“一日營收,抵得上少府半月進項?”他翻看著明細。
明珠正對鏡試戴一支新得的玉簪,聞言回頭嫣然一笑:“這還隻是開始。等中旬香料到來之後,我打算將收益的三成單獨劃出,設‘濟民倉’。”
“濟民倉?”
“平日錢生錢,遇災荒時迅速調動賑災。”明珠認真道,“朝廷賑災程式繁複,等層層批覆,不知要餓死多少人。這筆錢雖不多,但勝在調度靈活。”
嬴政凝視她良久,忽然伸手將她拉入懷中。“明珠,”他低聲喚她,“有時朕覺得,你比朕更懂如何治這天下。”
明珠靠在他胸前,聽著沉穩的心跳聲。“我不懂治國,”她輕聲說,“我隻知道,老百姓餓了要吃飯,病了要吃藥,而貴族高高在上,手裡錢多,什麼時候都講地位講排場,喜歡攀比,對我來說,唯有實實在在握在手裡的,才最可靠。”
而她選擇握在手中的,是能治病救人的藥材醫術,能能滋養生命、撫慰人心的香氣,是能讓災民活命的糧食,是在這變幻莫測的世道裡,一份不依附於任何人的底氣。
窗外飄來若有似無試的花香,此刻凝香館的後院正在試香,那香氣隨著嫋嫋煙氣消散於無形,卻在這座帝國的中心悄然織就一張無形的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