廷尉府接手校場的次日，景象已然迥異。
森然林立的刑架被拆除，血腥氣被大量潑灑的石灰與草藥水覆蓋。原本擁擠混亂的露天羈押地被重新規劃，以木柵分隔成數個區域。廷尉府的文吏、胥役，以及太子扶蘇派來的東宮屬官，各據案幾，麵前堆放著籍冊、供詞與物證清單。氣氛依舊肅穆，卻不再有那種令人窒息的恐怖。
姚賈坐鎮臨時搭建的廳棚內，麵容冷峻。他麵前是蒙毅昨日呈報的、那份勾勒出核心網絡的簡圖，以及根據這份簡圖初步篩選出的七十三人重點名單。其餘四百餘人，則被列為“待甄彆”。
程式迅速啟動。被叫到名字的匠役宮人，逐一被帶到文吏麵前。問訊不再圍繞“你是否通敵”，而是“某日某時，你在何處？所做何事？有何人證？劉秩或趙午可曾與你有過公務之外接觸？可曾接受其錢帛、囑托？……”
問題具體，要求提供細節或證人。回答被迅速記錄，與已有的檔案、其他人的證詞交叉覈對。若所述清晰合理，且有旁證，文吏便在其名旁註一“查無實據”的朱痕，吩咐下去：“此人可移至西側棚區，飲食照常，待最終覈驗後放歸。”
若言語支吾，情節矛盾，或與核心名單有所牽扯，則名旁註“存疑”，移至另一區域，由更有經驗的廷尉府丞進行二次訊問，必要時會出示部分物證對質。整個過程，依律而行，雖仍有威壓，卻不再有隨意的鞭笞與恫嚇。
效率反而高了。不過半日，已有近百人被初步排除嫌疑，移送西側。西側棚區內，太醫署的人早已準備好溫水、簡單的粥食與傷藥。那些僥倖脫離樊籠的人們，捧著陶碗的手仍在發抖，眼中卻已有了劫後餘生的微弱光亮。幾個傷勢較重者，得到了妥善處理。
老工匠魯師傅被確認與劉秩僅有兩次關於水閘木材規格的公務交涉，且時間、證人清晰，被第一批釋放。當他被扶出時，路過尚未被問訊的人群，那些灰敗的臉上，第一次出現了些許名為“希望”的波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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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表麵的秩序之下，暗流的速度驟然加快。
蒙毅並未出現在校場。他在另一處絕密地點，麵前攤開的是西側棚區初步釋放人員的名單，以及黑冰台監視點送來的、幾乎同步的彙報。
“名單上第三人，匠役‘杜衡’，已確認其名為杜三，但同坊之人皆喚其綽號‘杜衡’，因其父曾為草藥販。”一名黑影低聲道，“按安稷君此前提示，我等細查了蘭池宮水閘附近。在一處極為隱蔽的泄水孔內側，發現了新鮮刮痕與少量非該處應有的黏土。刮痕形狀，與杜三工具囊中一枚特製刮刀吻合。已取樣。”
“其社會關係？”
“杜三寡言，技藝平平，但嗜賭。其債主之一，為西市一賭坊掌櫃，而該賭坊……上月有三名來自北地的胡商成為常客，揮金如土。其中一人，三日前已離鹹陽，去向西北。”
蒙毅眼中寒光一閃。一條若隱若現的線，從杜三（杜衡），連向胡商，再指向北地。這印證了劉秩並非孤立存在，其背後有一條來自草原的、輸送金錢並下達指令的渠道。杜三，很可能就是那個被金錢驅使，具體負責在“杜衡”這個地點藏匿、傳遞物品的執行者。
“劉秩家眷及最親密仆從的隔離審訊，有何發現？”蒙毅問向另一人。
“其妻驚懼過度，但吐露一細節：約兩月前，劉秩曾深夜獨自在書房待客，她隔窗瞥見，來客身形魁梧，身著鬥篷，未看清麵容，但離去時，她聞到一股極淡的、彷彿混合了牲口與草料的氣味，非鹹陽常見。”
草原的氣息。蒙毅幾乎可以斷定，那便是來自匈奴“鐵鷂子”或其聯絡人。
“還有，”黑影補充，“在其仆役中，有一名專司漿洗的老嫗提及，劉秩遇事前幾日，曾讓她漿洗一件沾染了墨漬與紅色顏料的外袍，並特意叮囑洗淨。那紅色，非尋常硃砂，色澤暗沉偏褐。已秘密取得當時洗衣用的皂角殘渣，正在由太醫署協助驗看。”
墨漬與特殊紅色顏料？蒙毅立即聯想到了那捲被繳獲的、繪有秋祭路線的草圖。繪圖需要筆墨與顏料。劉秩或許是在最後覈對或修改草圖時，不慎沾染。這是個微小的物證鏈補充。
“將所有線索——杜三與胡商的關聯、鬥篷客的氣味、衣袍顏料——形成密報，標註急件，呈送陛下。”蒙毅下令，“同時，加強對所有已釋放、尤其是與杜三同批次釋放人員的暗中監控。敵人若知劉秩網絡暴露，可能會試圖接觸或滅口這些邊緣但知情的棋子。”
“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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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台殿，嬴政同時收到了兩份文書。
一份來自姚賈，工整嚴謹，彙報廷尉府接手後的甄彆進展：已釋放無辜者幾何，尚存疑者幾何，過程平穩，人心漸安。
另一份來自蒙毅，簡短，卻字字驚心，勾勒出一條從鹹陽匠役直達匈奴的陰影之鏈，並指出了可能存在的滅口風險。
嬴政看完，沉默片刻，將蒙毅的密報就著燭火點燃。灰燼落入銅盆時，他看向北方，彷彿能穿透宮牆，望見陰山之外的草原。
“景琰。”
“老奴在。”
“傳詔北疆：可動矣。朕，要聽到響聲。”
“唯！”
他冇有說具體目標，冇有說如何動。但“響聲”二字，已足以讓接到詔令的蒙恬明白一切。這不是尋常的巡邊或襲擾，而是一次需要讓整個草原都為之震顫的、宣告帝國怒火的懲戒行動。
幾乎是詔令離開鹹陽的同時，另一封蓋有黑冰台與皇帝雙密印的指令，也以更快的方式飛向北疆。上麵詳細說明瞭鹹陽已掌握的、關於“鐵鷂子”可能通過邊貿、賭坊等渠道滲透的線索，要求蒙恬在軍事行動之外，於北疆各邊市、關隘，同步進行一場針對性的、秘密的清洗與反諜行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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校場的甄彆工作，在夕陽西下時暫告一段落。又有數十人獲得釋放。西側棚區甚至隱約傳來低低的、壓抑的哭泣聲，那是慶幸的嗚咽。
太醫署的人忙碌著，為傷者換藥。一名年輕的東宮屬官，正耐心地向一位被釋放的老花匠解釋，他因牽連而損失的幾日工錢，將由少府酌情補發。
秩序與律法的力量，正在一點點修覆被暴力撕裂的信任。
然而，就在這看似平靜的黃昏，被暗中嚴密監控的匠役杜三（杜衡），在回到昏暗破舊的家中後，並未如常生火做飯。他呆坐片刻，忽然從炕蓆下摸出一把短小的、塗抹了動物油脂的匕首，眼中閃過掙紮與恐懼，最終化為一片狠絕的灰暗。他不是要攻擊誰，而是將匕首對準了自己的心口。
一直潛伏在屋頂的黑冰台暗探，如同夜梟般無聲掠下，破窗而入，在其匕首即將刺入的瞬間，精準地擊落凶器，將其製伏。整個過程，未發出驚動鄰裡的聲響。
杜三被捕的訊息，被第一時間送至蒙毅處。他的自殺未遂，本身就是最確鑿的供狀。撬開他的嘴，或許就能摸到那條來自草原的“線”在鹹陽的最後一個節點。
明處的廷尉府，在陽光下沉穩地梳理著秩序；暗處的黑冰台，在夜色中與無形的敵人進行著凶險的拔河。而遙遠的北疆，帝國的鐵騎已然銜枚，即將用最原始、最暴烈的方式，對這場始於鹹陽宮苑的暗殺，做出最終的迴應。
風暴，從未停歇，隻是變換了形態，在更廣闊的天地間醞釀著下一輪雷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