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後,風和日麗。
安稷君府門前車馬簇擁,卻無喧嘩之聲。嬴政乘輿親臨,太子扶蘇、左丞相李斯、右丞相王綰、上卿蒙毅、內史將軍蒙恬及幾位九卿重臣隨駕。府門早已大開,管家周勘率領內侍長小福子、采買孫平、舍人文璟及一眾主要仆役恭立門前,府邸正門氣象端嚴,門大夫王戟按劍肅立,身後八名府衛分列,秩序井然。
東方明珠身著太醫令臣的深衣官服,率侍女冬梅、護衛牛大石於門前迎駕。禮畢,嬴政環視這處雖無奢華裝飾卻處處透著規整與生機的府邸,目光落在東方明珠身上:“今日朕與眾卿,欲觀安稷君‘生財之道’。”
“陛下與諸公蒞臨,蓬蓽生輝。府中粗陋,尚請不吝指點。”明珠側身引路,“請隨臣來。”
第一站:四十畝藥田——“五行藥圃”
眾人穿過前庭,步入一片開闊區域。空氣中頓時瀰漫起清苦與芬芳交織的複雜藥香。放眼望去,阡陌分明,不同區塊種植著形態各異的藥材,有的植株低矮,有的藤蔓攀爬,有的花開正豔,規劃得井井有條。
六名身著利落短打的丫鬟——連枝,半夏、薄荷、紫蘇、丁香、麥冬——正各自帶著三四名農人婆子在不同的區塊忙碌,或除草,或鬆土,或采摘。她們動作熟練,見到聖駕雖立即停手恭立,卻無慌亂,個個神色沉穩,顯是訓練有素。
“此乃臣所設‘五行藥圃’,占地四十畝。”明珠走到一片標示著“木”區的田邊,這裡種植著柴胡、薄荷、菊花等疏肝理氣、清熱解表類的藥材,“依五行生剋之理佈局。木區主疏泄升發,對應肝經。”
她引眾人前行:“火區,”指著一片丹蔘、黃連、金銀花,“主溫煦宣通,對應心經,多為清熱涼血、寧心安神之品。”
“土區,”這裡是黃芪、黨蔘、白朮、甘草的天下,“主運化承載,對應脾胃,多為益氣健脾、固本培元之藥。”
“金區,”百合、麥冬、川貝、杏仁等潤肺止咳之藥生長其間,“主肅降收斂,對應肺經。”
“水區,”最後一片,可見地黃、山藥、枸杞、杜仲等,“主封藏滋潤,對應腎經,多為滋陰補血、祛濕散寒之物。”
“圃中載藥凡一百二十餘種,皆依性味歸經分屬五行。相鄰藥性相生相助,隔壟藥性相製相衡,既利生長,亦便采收配伍。”明珠解釋道,“府中日常用藥大半自此取給,餘者或入濟世閣,或平價售予東西市藥肆,歲有所入,堪補圃用。”
蒙恬仔細看著這片生機勃勃的藥田,他常年在外,深知軍中傷病對藥材的渴求。如此規模化的分類種植,若能推廣至邊郡軍鎮附近,若邊軍要鎮旁能設此等藥圃二三,則尋常傷病藥材可就近取用,不必遠途轉運,於軍心士氣大有裨益,對穩定軍中藥材供給,意義非凡。李斯與王綰對視一眼,眼中皆有驚異。他們知曉安稷君擅農醫,卻未料到已將藥材種植提升至如此係統化的程度。太子扶蘇看得尤其專注,他對民生實務向來留心。
第二站:四十畝嘉禾園——“新種搖籃”
轉過一道竹籬,景象豁然開朗。這裡的田塊更大,作物形態也與藥田迥異。
最引人注目的是一片莖葉繁茂的作物,開著淡紫或白色小花。“此乃土豆”明珠示意農人小心挖出一株,抖落泥土,露出一串鵝蛋大小、沾著新鮮泥土的塊莖,“耐瘠薄,產量高,可作主糧,亦可做菜。”
旁邊是一片匍匐蔓延的藤蔓,心形葉片碧綠,“此乃紅薯。其塊根甘甜,莖葉亦可食,抗旱力強。”
再過去,是整齊的麥田與稻田。麥穗沉甸,稻苗青青。“此為‘天秦麥’與‘天秦稻’,皆經選育改良,較舊種耐寒、抗病、增產。”
嬴政俯身,親自捏起一小塊濕潤的泥土看了看,又仔細觀察那串土豆,問道:“畝產幾何?”
“回陛下,”明珠答道,“在關中水肥得宜處,土豆畝產可達十五至二十石(約合後世千斤以上),紅薯相類。‘天秦麥’估產可比舊種增三至五成。然北地氣候土壤不同,產量或有所減,需試種方知。”
十五至二十石!這個數字讓所有重臣,包括見慣世麵的李斯、王綰,乃至沉穩的蒙恬,都心中劇震。大秦粟麥平均畝產不過兩三石,此物產量竟高出數倍乃至十倍!若真能在北疆推廣成功……蒙恬感覺自己握著劍柄的手心都有些發熱。
“此等神物,如何耕作?”蒙恬忍不住問。
明珠微微一笑,引眾人走向田邊一架奇特的器械。那是一架木製水車,巨大的輪葉藉助府中引入的活水溪流緩緩轉動,通過一係列連桿和竹筒,將水提升至高處的水渠,再分流灌溉各處田畝。
“此乃臣與墨家大師墨離共同研製的‘翻車’,亦可稱水車。”明珠解釋道,“可節省大量人力提灌,尤其適用於有流水之地。北疆若得合適河流,亦可仿製。”
旁邊還陳列著幾件農具樣品。最顯眼的是一架曲轅犁,與常見的直轅長犁不同,其轅彎曲,更短更靈活。“此亦為改進之犁,轉彎調頭便利,更適合小地塊精耕,或山地、坡地使用,較直轅犁省力不少。”
墨家大師墨離的名字讓幾位重臣又是一愣。這位以機關術聞名卻性情孤僻的大師,竟願意為安稷君府改造農具!?可見安稷君人緣之好。
第三站:二十畝生態農莊——“循環生息”
轉向府邸北側,眼前豁然展開一派豐饒生動的田園畫卷。此處占地約二十畝,佈局看似隨意,實則暗合章法。
東側以籬笆分隔數區:豬舍內黑豚白彘膘肥體壯;羊圈裡羔羊抵角嬉戲;用竹網圍出的禽場中,雞鴨成群,或啄食蟲豸,或塘中戲水。兩畝見方的魚塘波光粼粼,時有魚影躍動。
西側菜畦成片,瓜豆茄韭等時蔬青翠欲滴;果樹成行,桃李杏棗枝頭累累。七八名農婦正采摘蔬果,另有仆役推著獨輪車運送發酵草料。東北角設有一排整齊的堆肥坑與漚糞池,雖有覆蓋,卻無惡臭,反有泥土腐熟之氣。
更顯生機的是其間活躍的牲畜與仆役。那頭黃皮白麪大將軍正歡快追逐一隻滾動的藤球。另一隻黑白花色、敦實健壯的公犬“旺財”,則懶臥在草垛旁曬太陽。一隻奶牛貓和一隻黑色的貓咪而在菜園巡行,時而撲捉草間蚱蜢。遠處馬廄方向傳來隱隱馬嘶,演武場上有府衛操練的呼喝聲。雞鳴犬吠,人聲勞作,煙火氣十足。
“府中廚餘、穀糠、敗葉雜草,皆彙集至此,經堆漚成肥。”明珠指向那些處理設施,“禽畜糞便亦收集發酵,還於田土。塘魚肥水,水草飼畜。如此循環,外購糧秣可減七成有餘。”
她示意采買孫平上前。孫平恭謹稟報:“啟奏陛下,安稷君府在冊一百零八口,近三月外購糧秣僅支出兩千八百錢,多為鹽鐵、布帛等物。肉、蛋、菜蔬及三成口糧皆可自足。”
一百零八人,三月糧秣不足三千錢!此數令李斯等人暗吸涼氣。尋常同等府邸,僅糧一項月耗便不止此數。
嬴政目光緩緩掠過這秩序井然而生機蓬勃的農莊,掠過緩緩轉動的水車,掠過那奇巧的曲轅犁,掠過奔跑的犬隻與肥壯的禽畜,最終定格在東方明珠沉靜坦然的臉上。他眼中波瀾湧動,有驚歎,有激賞,更有一種深沉的、近乎驕傲的認同。
蒙恬呼吸微微急促。他看到的,是一個微縮的、高效的、能夠極大程度自給自足的“軍事後勤單元”模型!若北疆軍鎮,尤其是那些新築的邊城、屯墾點,能部分借鑒此模式,哪怕隻是做到糧食部分自給、禽肉蛋菜自足,對減輕後勤壓力、穩定軍心、長期戍守的價值,不可估量!
太子扶蘇眼中滿是光彩,他走近那片菜畦,仔細觀看堆肥的方法,又望向水車,喃喃道:“此真養民實學,仁政之基……”
第四站:餘畝綜述——人居與演武
明珠引眾人略觀剩餘區域:中央主體建築群亭台軒敞,陳設雅緻而不奢;西側演武場占地三畝,地麵平整,器械齊全,有人正率府衛習練;馬廄養駿馬十數匹,刷洗餵養皆有定程;另有巧借地勢開挖的兩畝水池,植蓮養魚,上築水榭小亭,以供休憩。
“府中一百零八人,各司其職。”明珠指向遠處勞作的眾人,“周勘總管全域性,小福子掌內務,孫平司采買,文璟理文書,王戟守門戶,牛大石訓護衛,冬梅協醫藥,六丫鬟領藥圃,餘者各安其業。同心協力,方有今日微效。”
參觀畢,眾人在正廳歇息。奉上的是府中自產清茶與幾樣茶點。
嬴政默然片刻,方緩緩開口,聲震廳堂:“今日所見,非止巧技,乃足食足兵之本,長治久安之基。”
他看向蒙恬:“蒙卿,北疆屯墾,可有所得?”
蒙恬霍然起身,抱拳躬身,聲音鏗鏘:“陛下!臣今日方知,安稷君所謀者大!北疆若得此農法、此新種、此巧器相助,假以時日,軍糧可漸自足,邊民可漸富庶,戍卒可安心守邊。屆時,我大秦北疆,非止銅牆鐵壁,更是膏腴豐饒之地!匈奴掠無可掠,反受其困。此乃不戰而屈人之兵的上善之策!臣請陛下,準安稷君選派精通此道之匠人、農人,攜良種、攜技藝,隨臣赴北疆,指導屯墾!”
他又轉向東方明珠,深深一揖:“安稷君之才,關乎國運,蒙恬佩服!北疆三十萬將士,百萬轉役刑徒與邊民之生計,或有賴君之奇術!”
明珠連忙還禮:“蒙將軍言重了。此乃眾人同心協力之功。”她看向侍立一旁的周勘、小福子、冬梅、牛大石等人,還有遠處那些仍在田間、圈舍忙碌的農人仆役身影,“非明珠一人之力。”
嬴政目光掠過眾人,最終凝註明珠,眸深似海,內有熾焰。
“準蒙恬所奏。”他一字一頓,“安稷君,遴選得力人手,備齊種苗、圖譜、器範,即行北上。”
“李斯、王綰。”
“臣在。”
“將今日所見,詳錄成冊。農器、水利、循環之法,著少府、大司農深研,於內史郡擇地試辦,待北疆有成,視情推及各郡。”
“臣領旨!”
步出安稷君府時,日已西斜。重臣們各懷心思,陸續登車離去。蒙恬與蒙毅並肩而行,蒙恬低聲道:“此女……真乃天賜大秦。”
蒙毅望著巍峨的宮牆方向,輕聲道:“兄長,陛下之心,你今日當更明瞭。”
嬴政輿駕早已啟行。車內,他閉目良久,指節輕叩膝頭。安稷府中那幅豐饒有序的畫卷,已在他心中鋪展為帝國未來的藍圖——那不僅是北疆的安定,更是一個物阜民豐、根基永固的大秦。
他睜目,眸光銳利:“景琰。”
“老奴在。”
“傳朕口諭:安稷君獻種獻法,功在社稷。加賜東海明珠十斛,蜀錦百匹,增府衛至六十人。闔府上下,本月俸祿倍給。”
“唯。”
車駕碾過青石禦道,駛入宮城深處。而安稷君府那融合了古老智慧與新奇創見的生機景象,已如種子般深植於今日所有觀者心田,必將隨著他們的權柄與政令,在這廣袤帝國的土壤中,萌發出改變時代的新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