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鹹陽,積壓的政務如小山般堆在章台宮的禦案上。嬴政冇有絲毫耽擱,立刻召見了太子扶蘇。
扶蘇如今已愈發沉穩,眉宇間既有嬴政的剛毅,又多了幾分屬於他自己的仁厚與書卷氣。他恭敬行禮後,嬴政賜座,冇有繞圈子。
“朕此番與安稷君前往上林苑,一則休憩,二則思慮良多。” 嬴政開門見山,目光平靜地看著自己寄予厚望的長子,“扶蘇,你如今為太子,監國理政已有章法。朕意,自即日起,除軍國大事、重要人事任免、律法修訂及對外邦交等核心政務仍需朕親自決斷外,其餘日常民政、司法刑獄、賦稅錢穀、工程營造等具體事務,皆由你總攬,六部諸司直接向你奏報,你先行處置,定期向朕彙總即可。”
扶蘇聞言,心中一震。這不僅僅是增加工作量,更是大幅度的放權與信任,是將帝國日常運轉的重擔正式移交給他。他立刻起身,鄭重一揖:“兒臣惶恐,恐才疏學淺,不堪重負,有負父皇信賴。”
“朕知你性情,仁厚有餘,決斷或顯不足。正因如此,更需曆練。” 嬴政語氣平靜卻不容置疑,“你在其位,方知其重,謀其政,方能鍛其能。若有疑難不決,或事關重大者,隨時可來問朕。但朕希望,你能早日獨當一麵。”
這是明確的培養與考驗。扶蘇深吸一口氣,壓下心中的激盪,再次深深行禮:“兒臣,領旨謝恩!必當兢兢業業,不負父皇期許!”
政務分工議定,嬴政話鋒一轉,語氣稍稍沉凝:“另有一事,關乎宮廷內闈,亦關乎國本家事,朕需與你商議。”
扶蘇神色一肅:“父皇請講。”
“朕之後宮,人數眾多,然多年以來,朕疏於涉足,其中情狀,你應有所耳聞。” 嬴政冇有掩飾,直接點出問題,“宮女宦者數以千計,有品級的妃嬪美人亦有數十。其中,有早年隨朕、生育子女者;有六國一統時納入、僅為示恩安撫者;亦有多年無寵無子、空耗年華者。人員冗雜,耗費甚巨,且易生怨望,滋生事端。”
扶蘇靜靜聽著,心中已然明瞭。父皇對東方女君的情意與重視,他早已看在眼裡。如今父皇提出此事,顯然不隻是為了節省開支那麼簡單。
“朕意,整頓後宮,使其井然有序,各得其所,亦為朝廷減負,為宮中消弭隱患。” 嬴政繼續道,目光銳利,“此事牽涉甚廣,不僅關乎宮內,亦與前朝某些勢力有所勾連(暗指與舊楚相關的某些妃嬪家族)。需穩妥、漸進,但方向必須明確。”
他看向扶蘇:“你既為太子,後宮諸皇子公主,名義上亦需尊你為長兄。此事,朕需要你的支援與協助。你如何看待?”
這是一個極其敏感的話題。扶蘇沉吟片刻,冇有立即回答支援或反對,而是謹慎地問道:“兒臣鬥膽,敢問父皇,欲以何原則整頓?是效法先古‘放宮人’之故事,還是另立新規,區彆對待?”
嬴政眼中閃過一絲滿意,扶蘇抓住了關鍵。“區彆對待,疏導為主,兼顧人情與法度。” 他緩緩說出自己的構想:
一、對於無子無寵、且入宮時間較短如統一後納入、年歲尚輕如二十五歲以下的妃嬪美人:
若本人自願,且家族無重大過犯、同意接回者,可允許其歸家,朝廷賜予一份豐厚嫁資,準其另行婚嫁,全其天倫。
· 若不願歸家或家族不便者,可集中安置於鹹陽附近某處環境清幽、供應充足的彆苑,削去妃嬪名號,給予“宮人”待遇中的上等份例,使其衣食無憂,平靜度日,並可從事女紅、讀書、禮佛等雅事,由可靠女官統一管理。
二、對於育有皇子公主的嬪妃:
“對於育有皇子公主的嬪妃: 因其誕育皇家子嗣有功,當保其尊榮,份例待遇可從優。然,須嚴加管束。
一,嚴禁其與母家外朝過度聯絡,更不得乾涉政務、交通外臣。
二,皇子公主之教養、婚配、任職,皆由朕與太子及重臣議定,生母不得妄言
三,皇子成年,或另賜府邸,然其生母是否隨居,須朕特許,多數仍宜居宮內特定院落,頤養天年。總歸,使其安享富貴,卻絕其乾政之途,免生內亂外擾。”
三、對於有特殊背景(如與舊楚等勢力關聯較深)、或曾有不當言行者:
藉由近期“清查逆黨”的餘威,進行私下嚴厲的警告與敲打,要求其安分守己。
若有不軌實證,則依法嚴懲,並牽連其家族,以此震懾。
對於大多數隻是身份敏感但無過錯的,則參照第一或第二條處理,但監控會更嚴密。
四、製度性改革:
· 重新明確後宮品級、待遇、職責,簡化層級,減少無謂的攀比空間。
· 削減不必要的宮女宦官數量,年老願出宮者放歸,嚴格控製新人入選。
· 鼓勵後宮女子將精力轉向慈善(如由宮中牽頭,組織一些麵向孤寡的佈施、義醫)、教育(協助管理宮內藏書、教導年幼宮女識字女紅)、或藝術(琴棋書畫、女紅刺繡)等方麵,給予她們新的價值感和寄托(這正是明珠建議的“給予其他光亮”)。
“總的原則是:去冗存簡,明規肅紀,疏導安置,維穩固本。” 嬴政總結道,“目的不是製造恐慌和流血,而是建立一個更清晰、更安靜、更少紛爭的後宮環境。這既是為了朝廷體麵,為了減少內耗,也是為了……讓該清淨的地方真正清淨下來。”
最後一句話,意有所指。扶蘇完全明白了。父皇不僅要清理曆史遺留問題,更是要為未來鋪路——一個更簡潔、更容易掌控的後宮,顯然更適合迎接一位身份特殊、且父皇極其重視的新女主人。
“父皇思慮周全,兒臣深以為然。” 扶蘇終於表態,神情鄭重,“如此整頓,既顯天家仁德,又合朝廷法度,更能消弭積弊,穩固根本。兒臣願全力協助父皇,推行此事。具體章程與人員安置細則,兒臣可會同宗正府、少府及可靠的內廷女官詳細擬定,再呈父皇禦覽。”
有了太子的支援,這件事便成功了一半。嬴政微微頷首:“此事不急在一時,需緩緩圖之,以免引起過大動盪。章程你慢慢擬,首要的是,先摸清底數,瞭解各宮實際情況,尤其是那些無子無寵者的真實意願。記住,自願為上,強迫為下。若有人真心不願離宮,隻要安分,亦可留用,但需明確規矩。”
“兒臣明白。” 扶蘇應下。他知道,這將是一件細緻而漫長的工作,但無疑是正確且必要的一步。
父子二人又商議了一些政務細節,扶蘇才告退離去。
望著長子穩健離去的背影,嬴政輕輕舒了一口氣。將繁重政務分擔出去,與繼承人達成關鍵共識,他感到肩上的重擔似乎輕了一些。而騰出的時間和精力,他終於可以更多地用於……經營那份來之不易的溫暖,並一步步掃清最後的障礙。
整頓後宮的大幕,就此在父子默契中悄然拉開。而嬴政與明珠的關係,也將隨著宮廷格局的悄然改變,迎來新的階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