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淑寧公主情況穩定,明珠自己也休息過來之後,她做的第一件“私事”,便是備上厚禮,親自前往墨離大師的居所拜訪。
墨離大師對於這位在學宮論辯上令他印象深刻、後又委托他打造了那套“精微利器”的安稷君到訪,十分重視。當他聽聞那套工具竟在宮中完成了一場“剖腹取子”的壯舉,救回了公主與皇外孫的性命時,這位向來沉靜如水的大師,眼中也爆發出驚人的光彩。
“妙哉!未曾想,老夫鍛造之物,竟有活人性命、延續皇室血脈之功!此乃我墨家‘利天下’之道的極致體現啊!”墨離撫摸著長鬚,激動之情溢於言表。明珠的成功,無疑是對他機關之術價值的最高肯定。
明珠謙遜地表達了感謝,隨後話鋒一轉,道出了此行更深層的目的:“大師,器械可活一人,然農具則可活萬人。明珠今日前來,另有一事請教,關乎天下農耕效率。”
她提到了最關鍵的水利設施:“明珠知道大師作為一代宗師,事務繁雜,門下弟子眾多,然也能人輩出,上次跟大師你說的水車一事,不知道大師考慮的如何,因大師事務繁忙一直未敢隨便打擾,我府中有湖,地勢略高,然灌溉四周田地,仍需大量人力提水。明珠曾見一物,名曰‘水車’,憑藉水流之力,驅動輪盤,輪周綁有竹筒或木筒,水流帶動輪轉,竹筒於低處汲水,至高處傾入木槽,再引水入田……不知此法,依墨家之術,可否實現?”
墨離大師聽著明珠的講述,看著那些雖然簡陋卻蘊含著驚人巧思的草圖,整個人彷彿被點燃了。他一生鑽研機關,目標便是“興天下之利”,明珠所展現的,正是他夢寐以求的、能真正普惠萬民的大利!
“安稷君真乃天授之智!”墨離大師站起身,在室內踱步,“曲轅、耬車,上次的圖紙其理甚明,依圖改進,不難!至於這水車……”他目光灼灼,“此物借自然之力,代人之勞,巧奪天工!老夫也反覆思量過,也數次來貴府勘察地勢,測量水流,隻是有些時候關鍵節點還冇有完全理清,我必定召集門下最精於水利與力學的弟子,為安稷君造出這第一架‘水車’!”
得到了墨離大師的承諾,明珠心中大定。她知道,這不僅僅是解決安稷君府的灌溉問題,更是一次重要的“試點工程”。
一旦水車在安稷君府試驗成功,其巨大的省力優勢和增產效果,必將引起嬴政和朝廷的高度重視。屆時,由墨家工匠提供技術,由朝廷推動,水車便有望在關中平原,乃至所有有條件的江河溪流之畔推廣開來。這將對大秦的農業生產力,帶來一次飛躍性的提升。
明珠並未急於下令動工,而是再次通過瑤光道,於深夜與嬴政進行了一番詳談。她鋪開了當初與墨離大師商討水車原理時繪製的草圖。
“陛下,還記得我此前與你提過的‘借力水車’嗎?”明珠指尖劃過圖紙上那巨大的輪盤,“墨離大師已應下此事。如今府內湖塘水位豐沛,正是建造之時。此車若成,不僅我府中八十畝田地灌溉無憂,節省人力時間,更可成為天下範例。”
嬴政看著圖紙上精妙的構想,想起她之前所言“向自然借力”之語,目光灼灼:“此物巧奪天工,利在千秋。你需要什麼,朕便給你什麼。”
有了皇帝的全權支援,明珠第二日便正式向將作少府發出了協作請求,並特意說明,此乃與墨家大師墨離共同研討之策。
匠監內,章邯親自主持。
當墨離大師帶著幾名核心弟子踏入匠作監時,章邯親自迎出,態度極為敬重。這不僅是對墨家技藝的認可,更是對陛下和安稷君意誌的絕對執行。
墨離大師並無寒暄,直接進入主題。他展開了比當初與明珠商討時更為精細數倍的圖紙,自從接到安稷君的水車草圖,他一直在鑽研細節,上麵密密麻麻標註著尺寸、選料和力學計算。
“章少府,安稷君府湖畔地基我等已反覆勘驗。此水車,依老夫之見,當以硬木為骨,竹筒為器。”他聲音沉穩,帶著不容置疑的專業權威,“主軸需用百年柞木,堅韌承重;輪輻以榫卯結構咬合,務求穩固;至於汲水之竹筒,其傾斜角度、入水深淺,皆需經過精密測算,方能於低處滿汲,至高處傾儘。”
章邯聽得連連點頭,立刻下令:“調撥庫中最好的柞木!匠作監所有良工,皆聽墨大師調遣!一應物料,優先供給!”
安稷君府,湖畔工地。
不久,墨離大師便親自帶著幾名核心弟子正式入駐安稷君府。很快,安稷君府臨近湖泊的空地上,變成了一片熱火朝天的工坊。鋸木聲、鑿擊聲、工匠們的號子聲不絕於耳。
墨離大師親臨現場指揮。他時而撫摸著巨大的柞木主軸,檢查其紋理是否均勻;時而指導工匠如何以墨家獨特的榫卯技藝,將一根根輪輻與主軸緊密結合起來,不用一釘一鐵,卻比鐵釘更加牢固。
“此處榫頭,再削去一分,務求嚴絲合縫,滴水不漏!”墨離的聲音在工地上迴盪。
明珠也時常來到現場,但她從不外行指揮內行,隻是靜靜地觀看,或者提出一些基於現代知識的宏觀建議:
“大師,引水槽的坡度是否再略微增加一些?或許能讓水流更疾。”
“靠近水車的堤岸,是否需要用石塊加固,以防長年累月被水流沖刷坍塌?”
她的建議往往能切中要害,令墨離大師眼中異彩連連,撫掌稱善:“安稷君所思,總是關乎長遠,老夫佩服!”兩人在工地上,一老一少,就著具體問題不斷探討,關係亦師亦友,引得周圍工匠無不側目,對這位年輕的安稷君更是敬佩有加。
關鍵時刻,力排眾議。
在安裝巨大的水車輪盤時,遇到了難題。輪盤沉重,如何精準地將其安置在預設的石砌基座上,並確保其能靈活轉動?
有工匠提議以巨繩拉扯,人力牽引。
墨離大師觀察良久,卻道:“不可,人力難以控製,易偏易損。”
他沉吟片刻,命人運來沙土,在輪盤下方緩緩堆積,形成一道緩坡。
“以此沙坡為基,緩緩推移輪盤至位,再掘去下方沙土,使其自然沉降於基座之上。此乃以柔克剛,以穩求準之法。”
此法一出,眾工匠皆感驚奇,依計而行,果然順利將巨大的輪盤安裝到位,分毫不差!
水車落成,府內歡騰。
曆時近兩月,一架龐大的、凝聚了墨家千年技藝與明珠跨越時空智慧的水車,終於巍然屹立在安稷君府的湖畔。
當工匠們掘開最後的擋水板,湖水洶湧而下,衝擊著水車的葉片時,那巨大的輪盤先是發出一陣“嘎吱”的、彷彿古老生靈甦醒般的聲音,隨即開始緩緩轉動起來。
起初很慢,但隨著水流持續不斷,它越轉越穩,越轉越流暢。輪周綁縛的竹筒依次沉入湖中,汲滿清水,在眾人屏息凝神的注視下,穩穩升至最高點,將清冽的湖水“嘩啦”一聲,傾入早已架設好的木製引水槽中!
水流順著水槽,歡快地奔向遠方乾渴的田地。
“成了!成了!”不知是誰先喊了一聲,整個工地,乃至整個安稷君府,都爆發出震耳欲聾的歡呼聲!在場的眾人無不歡呼雀躍,甚至有幾個匠人喜極而泣。
家丞周勘激動得老淚縱橫,連忙引導眾人麵朝鹹陽宮方向叩拜,高呼:“陛下聖明!天佑大秦!”
明珠與墨離大師並肩站在田埂上,望著那自行運轉、生生不息的巨大水車,望著那流淌的“銀練”,相視而笑。這不僅是水利的勝利,更是智慧與合作的開花結果。
訊息很快傳入宮中,嬴政聞言,雖未親至,但嘴角露出了由衷的笑意。他知道,明珠又一次,將一種全新的可能性,帶到了他的大秦。而這架水車,僅僅是一個開始。
嬴政再次通過瑤光道而來時,看到的便是這樣一幅景象:巨大的水車在月色下緩緩旋轉,水流如銀練般注入田地,滋潤著鬱鬱蔥蔥的莊稼。他站在田埂上,良久無言。
他攬住身旁明珠的肩膀,望著這充滿生機與智慧的畫麵,由衷地感歎:“明珠,你救朕的兒女,是恩;你獻上嘉禾,是功;而你帶來此等利在千秋的巧器,則是……澤被蒼生之德。”
明珠依偎著他,微笑道:“這並非我一人之功,是墨家大師的技藝,是工匠們的汗水,更是你願意相信並支援這些‘奇技淫巧’。陛下,我們一起,可以讓這片土地,變得更好。”
水車的成功,如同在平靜的湖麵投下又一顆巨石。它的影響,將遠遠超出安稷君府的圍牆,隨著豐收的喜訊,隨著墨家弟子的腳步,隨著朝廷有意地推廣,緩緩流向大秦帝國的每一個角落。
訊息很快傳入宮中,嬴政聞言,雖未親至,但嘴角露出了由衷的笑意。他知道,明珠又一次,將一種全新的可能性,帶到了他的大秦。而這架水車,僅僅是一個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