豐收大典上的刺殺,如同一聲驚雷,也在李斯的心中炸響。
當他在朝堂上感受到嬴政那冰冷刺骨的殺意,聽到“夷三族”那三個字時,夢中那腰斬的劇痛與族人的哀嚎再次無比清晰地浮現。他回到府中,獨坐書房,冷汗浸濕了後背。
他反覆咀嚼著嬴政的眼神,那裡麵不僅有對刺客的憤怒,更有一種對身邊所有人的、極致的審視。李斯猛然意識到一個問題:如果陛下在此刻清查,會如何看自己?
自己近日因忌憚東方明珠而產生的那些微妙情緒,那些在規則內給她製造一些小麻煩的念頭……在這些血淋淋的刺殺麵前,顯得何等狹隘和危險!陛下是何等人物?任何一絲異動,都可能被他察覺。
“我……我究竟在做什麼?”李斯對著寂靜的書房,發出了痛苦的疑問。
他想起了自己初入秦時,懷揣著輔佐明君、一統天下的壯誌;想起了與陛下徹夜商討律法、規劃製度的激情歲月。他的初衷,不正是為了建立一個強大的、有序的秦國嗎?
而如今,東方明珠所做的一切——那高產的嘉禾,那惠及萬民的醫術,那提升民力的舉措——不正是在用另一種方式,更快、更直接地實現“強大秦國”這個目標嗎?
“我所慮者,乃法家根基,乃自身權位。而她……行的是王道,求的是國本。”李斯喃喃自語,第一次真正跳出了自己的立場去看待明珠,“我們道路不同,但目的……或許並無二致。”
這個認知,讓他感到一陣戰栗,隨之而來的卻是豁然開朗。
與一個身負‘天命’,深受帝心,且確實於國大有裨益的人為敵,是取死之道,更是背離李斯畢生追求之道!
預知夢不是讓他畏首畏尾,苟且偷生,而是讓他避免走上那條身死族滅的歧路!那條路的起點,正是源於對權力的過度貪婪和對陛下忠心的動搖。
他猛地站起身,眼神重新變得堅定而清明。
“錯了,我之前想錯了。”他對自己說,“此女非敵,乃國之祥瑞,陛下之瑰寶。我李斯,當以丞相之責,助其推行利國利民之策,將其帶來的‘變數’,納入帝國法度與秩序的軌道,方是正途!如此,既全了忠君之心,也儘了強國之責,更能保我李氏一門平安。”
想通了這一點,李斯感覺壓在心頭的巨石瞬間落地。
數日後,在一次商討如何將新式農法編入《田律》的朝會上,李斯一改之前的沉默或含蓄反對,主動出列,提出了數條具體而有效的建議,如何調配官府資源協助良種推廣,如何將新的急救知識納入官吏考覈等等,思路清晰,完全是從帝國大局出發。
他的轉變,敏銳如嬴政,立刻便察覺到了。退朝後,嬴政特意留下了李斯。
章台宮內,隻剩下君臣二人。
嬴政看著李斯,目光深邃,良久,才緩緩道:“李斯,朕近日時常想起,你初為客卿時,與朕論及‘滅諸侯,成帝業,為天下一統’的壯誌。”
李斯聞言,身軀一震,深深拜伏:“陛下……臣,從未敢忘。昔日之誌,今日之心,始終如一。臣……願竭儘全力,輔佐陛下,使我大秦江山永固,萬民安康。”
他冇有過多解釋,但嬴政聽懂了他的表態。這位帝王微微頷首,眼中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緩和。
“如此,甚好。”嬴政隻說了這三個字。
李斯知道,他得到了最後一次,也是最寶貴的一次機會。他成功地將自己從危險的歧路上拉了回來,重新與帝國的航船,與那位他應該效忠的帝王,站在了一起。
從此,朝堂之上少了一個暗中掣肘的權臣,多了一位真正致力於將“祥瑞”轉化為“國策”的能乾丞相。這於李斯,是自救;於明珠,是助力;於嬴政,是欣慰;於大秦,是真正的幸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