頒佈《與民更始詔》的喧囂過後，是夜，嬴政再次踏著月色來到了安稷君府的書房。白日裡朝堂上的波瀾似乎並未在他身上留下太多痕跡，唯有在明珠麵前，他纔會流露出深藏的思慮。
他接過明珠遞來的清茶，氤氳的熱氣模糊了他銳利的眉眼，顯得柔和了許多。
“明珠，今日朝堂之上，你應對李斯，所言甚合朕心。”他緩緩開口，語氣中帶著讚賞，隨即話鋒微轉，拋出了一個更為核心的問題，“如今詔令已下，然國之運轉，賴於重臣。依你之見，李斯此人，究竟如何？還有蒙氏兄弟，蒙毅與蒙恬，你又如何看待？”
這是一個極其敏感且重要的話題，關乎帝國權力核心的認知。明珠知道，這是嬴政在與她進行最深層次的戰略探討，也是對她眼光和判斷力的終極信任。
她沉吟片刻，組織著來自曆史與現實的觀察，謹慎而清晰地回答：
“陛下，李斯此人，如一把無比鋒利的雙刃劍。”她用一個精準的比喻開場。
“其才，毋庸置疑。佐助陛下一統六國，製定律法，統一文字度量衡，此皆經天緯地之功，可謂帝國之匠師。他洞察時勢，能力超群，是陛下不可或缺的臂膀。”
“然，”明珠語氣轉為凝重，“其性，過於看重權位與自身的學說理念。他信奉法家，視其為自身立身之本，故對任何動搖法家根本的變革，都會本能地、強烈地反對，如同今日。他之忠誠，或許更多繫於能讓他施展抱負的陛下您一人之身，以及他所構建的法家秩序之上。若有一日，陛下不在了，或者有更大的利益、更強的壓力出現，這把劍的鋒刃會朝向何方，明珠……不敢妄斷，但需慎之又慎。”
嬴政靜靜聽著，眼中波瀾不驚，顯然明珠的分析與他內心的判斷不謀而合，甚至更為透徹。他微微頷首，示意她繼續。
提到蒙氏兄弟，明珠的神情明顯輕鬆和敬重了許多：“蒙毅與蒙恬，則與李斯截然不同。他們更像是陛下手中最堅固的盾與最鋒利的長戈。”
“蒙恬將軍，忠誠勇毅，駐守北疆，威懾匈奴，築城開邊，功在千秋。他心思相對純粹，忠於陛下，忠於大秦，其誌在開疆拓土，護衛國門，是帝國最可靠的外部屏障。”
“而上卿蒙毅，”明珠眼中流露出真正的讚賞，“他不僅是蒙恬將軍的弟弟，更是陛下身邊的股肱之臣。他通曉政務，處事公允，更難得的是，他懂得變通，並非一味拘泥古法。他能理解並支援陛下的仁政，可見其胸懷與眼光更為開闊。他對陛下的忠誠，源於對嬴姓皇室的歸屬與對陛下個人的信服，更為純粹，也更為穩固。”
她總結道：“李斯是開拓與建設的利器，但需時刻掌握好劍柄的方向；蒙氏兄弟則是守護與征伐的基石，是陛下可以托付後背的國之乾城。”
聽完明珠的分析，嬴政沉默了片刻，目光變得幽遠，彷彿穿透了時光，回到了遙遠的過去。他低沉的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感慨：
“你說得對，蒙氏……於我嬴秦，與彆家不同。”他緩緩道，“他們的祖父蒙驁，自先昭襄王時便自齊入秦，為將征戰，攻城略地，忠心耿耿。其子蒙武，亦是我大秦猛將。到了蒙恬、蒙毅這一代，朕在少年時便與他們相識相伴。”
他的聲音裡注入了一絲溫度，那是屬於久遠記憶的暖意，也夾雜著血與火的凜冽：“你可知道，當年華陽太後與成嬌政變，鹹陽宮血流成河。是蒙毅，那時也不過是個半大少年，卻拚死護在朕身前，與叛軍廝殺；是蒙恬，聞訊後率家兵死士連夜馳援，渾身浴血，才護著朕殺出重圍，平定叛亂……那一夜，若無蒙氏兄弟，便無今日之朕。”
這段塵封的、關乎生死與恩義的回憶，讓書房內的空氣都變得沉重而肅穆。明珠能清晰地感受到，這份始於父祖、曆經生死考驗的情誼，在嬴政心中是何等分量。
隨即，嬴政的眼神驟然變得冰冷，那是被夢魘纏繞後的痛楚與後怕：“也正因如此，朕在那預知之夢中，看到扶蘇被偽詔逼死，蒙恬……蒙恬他手握三十萬北疆精銳，本可揮師南下，清君側，辨忠奸！可他……他卻因一道矯詔，選擇了相信，選擇了自儘，追隨扶蘇而去！愚忠！何其愚忠！”
他的拳頭不自覺地握緊，指節發白，聲音中充滿了難以言喻的憤怒與痛惜。這憤怒並非針對蒙恬，而是針對那玩弄陰謀的命運，痛惜於如此忠貞的臣子竟落得那般下場。
他看嚮明珠，目光灼灼，帶著一種劫後餘生的決斷：“正因為知道他們如此，朕才更不能讓那夢魘成真！蒙氏兄弟的忠誠，不容被如此踐踏！大秦的基石，不容如此崩塌！”
明珠反手握緊了他微涼的手，傳遞著無聲的支援與力量：“陛下，正因我們知道，所以我們改變了。扶蘇殿下安然無恙，蒙恬將軍鎮守北疆，權勢穩固。那愚忠的悲劇，絕不會再上演。蒙氏一族，將繼續作為大秦最堅固的長城，世代守護。”
嬴政重重地籲出一口氣，將翻湧的情緒壓下，眼神恢複了帝王的清明與堅定：“你所言極是。李斯之才，朕仍需倚重，然其品性，朕亦會時時警醒。至於蒙氏……”他語氣斬釘截鐵，“他們的忠誠，朕永不懷疑。日後，你與蒙毅，當可多些往來，他或可成為你在朝中最穩固的盟友之一。”
這番融入了厚重回憶與深沉夢魘的夜話，讓嬴政與明珠的聯盟超越了策略層麵，更添了一份共同守護忠良、扭轉悲劇的使命之感。他們的命運，在愛戀、政治同盟之外，又緊密地纏繞在了帝國最核心、最悠久也最可靠的力量紐帶之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