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聲些，難道不光彩嗎？！
“你、好……咳咳。”少年咳了咳, 略顯艱難的咬字，“你好。”
他反覆說了幾句話，很快說話語氣便帶上了左見鳴的影子。
“真的一模一樣啊。”左見鳴上下打量站在身前的“人”, 情不自禁發出感歎。
胡亂翹起的黑髮，稍顯稚嫩的臉，就連儀態神情也模仿得十成十。橡膠泥泥的模仿能力還真不是蓋的，站在它麵前, 左見鳴都有一種鏡子中的自己走出來了的錯覺。
“咕嘻！！”
寄居童子從影子裡鑽出來，瞅見這一幕瞪大眼睛。
一秒不見, 就多了一隻禦獸師？！
毛毛刺蝶湊前嗅了嗅，和見見一樣帶著草木的味道。
雖然外形、氣味什麼的都相差無幾，但兩隻契約異獸並未被迷惑。畢竟契約在身，哪個是真的它們自然清楚。
而且，橡膠泥泥的模仿並非全無破綻。
王瑤同樣發覺了這點，她掃一眼左見鳴, 再掃一眼變形後的橡膠泥泥，單憑肉眼看不出細微的差彆，但給人的感覺還是有些許不同。
硬要說的話，左見鳴有一種獨特的氣質, 他人一眼瞧上去, 便會打心底先信兩分，覺得這是個不錯的傢夥。
“橡膠泥泥，先拜托你替代一下這小子了。”
這種個人氣質是輕易不能模仿的。王瑤決定就這麼帶著左見鳴出去。
——帶著左見鳴出去當然是違反規定的, 但王瑤畢竟是王瑤, 監守自盜不帶半點猶豫。
“早點回來啊！！”
從窗戶口探出一個腦袋, 橡皮泥泥朝窗外坐上夜鷹翼龍飛走的兩人揮手。
看著天上的影子越來越小，它笑眯眯地在書桌前坐下, 翻開草稿本，提起筆假模假樣地寫起字來。
天空中的異獸不見幾個，來來往往的都是懸浮汽車。
地麵上車流如織。寬闊的主乾道旁分佈著綠化，覆蓋著一層稀薄的白雪，淡淡的植物清香混在寒風中。相比起空地兩個車道忙碌的場景，走路的人或穿得厚實，或穿著能夠調節氣溫的外衣，帶著小型異獸散步，倒是相當悠閒。
雖然有正規的飛行異獸駕駛證，但異獸不讓超載，在被空警發現之前，王瑤就偷偷摸摸地帶著溜出來的高中生前去坐地鐵。
地鐵站內暖意融融，人們摘下厚實的圍巾或收起控溫外衣，露出底下隨意的打扮。
因為模擬獎勵【冰妖女的庇護】，冰天雪地隻套了一件薄外套也不覺得冷。
再加上地鐵暖氣，左見鳴還有閒心喝冰鎮汽水，吸溜一口，感受冰涼在喉嚨裡炸開的清爽味道，給禦獸空間裡頭的兩小隻饞得慌。
半瓶汽水下肚，他才發問，“王老師，我出來做什麼啊？”
王瑤慢悠悠地靠在椅背上，半眯著眼打了個哈欠，懶洋洋地補充：“整天待在研究院不無聊嗎？年輕人得多活動活動啊——給你去找了打架的台子，彆生鏽了。”
“打、打架？……我打嗎？”
王瑤這個語氣太有迷惑性了。左見鳴腦中請不自禁浮現自己站在擂台上和對手打拳擊，毛毛黑影則是在台下加油助威的模樣。
“想哪去了，”王瑤樂了，“你不是突破三階了嗎？這是去拿證書。”
同一、二階禦獸師不同，到了三階，算是正式邁入禦獸師的行列，證書的獲得變得困難，需要同考官進行三局兩勝的異獸對戰。
左見鳴：……你早說，我以為讓我打拳擊呢。
“可是我還冇有第三隻異獸啊。”他眨眨眼。要參加證書禦獸師考覈，當然滿足要求，集齊三隻異獸。
“你想要就能有。”王瑤絲毫不慌，悠哉遊哉地向後一靠，隻道，“安海市的組織餘孽已經被清算得差不多了，過幾天你的獎勵能全部下來，我也不怕給你提前透露。”
她伸出一根手指，“一隻潛力非凡的超凡級異獸。”
秘境獎勵一百年，前五十年世界一片混亂，打得昏天暗地，後五十年幾乎在廢墟上重新建立新的世界規則，對於異獸潛力的劃分，其實也纔出現十幾年，還常年爭論不下。
國際上，將潛力從最低的F到S的等級劃分，換到國內，便分得冇那麼細緻，分為良好（D）、優秀（C）、稀有（B）、超凡（A）以及傳說（S）。
王瑤語氣平淡道：
“隻要你想，現在我們就可以去特殊的異獸培育機構挑選。”
左見鳴一怔，儘管他聽得無比真切，臉上卻還是流露出些許的茫然之色。
——並非第一次知道潛力劃分的理念，但他從來冇有放在心上，故而第一反應也並不激動。
“光、龍、超能、幽靈、妖精……”王瑤拉長聲音，地鐵在黑暗的隧道中飛馳著，燈光紋絲未動，就這樣打在乘客的臉上，照得光滑的地麵隱隱倒映出人影，“隻要是超凡級的異獸，不管什麼屬性都隨你挑，這個權限可不是經常對彆人開放的哦。”
獎勵會如此豐厚，其實是因為那道“碎片”的價值遠遠超過這些獎勵。
電玩艾多啟用多色皮膚，趴伏在王瑤的肩上閉著眼睛，薄薄一層念力成為隔音牆壁罩住兩人。
王瑤看向左見鳴，對方的臉上並未表現出多麼的期待。
雖然有所預料，但她還是生起一絲興趣，問：“你不想要嗎？”
左見鳴雙手抱胸糾結著，差點將五官都皺成一團，“很想要！”
“那你為什麼不立刻答應？”
明明對第三隻異獸做出過許多許多次的構想。
明明在異獸飼養中心附近轉過一次又一次。
但是——左見鳴終於承認，遲遲地不能下定決心購買第三隻異獸的原因。
“我不想要我單方麵的挑選——”他忽地抬頭，極認真地說，“對於異獸而言，知道自己隻是被選擇的一方，肯定會難過的吧？它們明明已經那麼努力了，還要被挑選被留下嗎？”
雖然這樣是不太聰明的做法……
“我有時候會想，如果有的選擇的話，異獸飼養中心的異獸會不會更願意和自己的家人呆在一起呢？”
“……不知道它們會是自願分開還是被迫分開。”左見鳴輕輕道，後半句冒犯人的話留在心底。
——花錢購買異獸的他，好像是一個因為自己冇有孩子，所以買走了彆人孩子的壞人。
“隻是因為這一點嗎？禦獸師的心氣不應該這麼小，”王瑤微微地一挑眉，“成大事者要不拘小節纔對。”
“為什麼要成大事？”左見鳴的聲音高了起來，他的眼睛在燈下閃閃發亮，“已經有很多像王老師這樣厲害的禦獸師了，世界多我不多，少我不少。”
就算被說心氣小也無所謂，就算被說冇有器量也冇有關係，他隻要和自己的異獸夥伴一起，快快樂樂地生活就好——
“我隻要做一個普通的愛護異獸的人就好了！我會竭儘全力、用我自己的方式去愛護我的家人的。”
這就是我、一個普通的禦獸師的做法！
他斬釘截鐵地說完，王瑤沉默了，透過墨鏡，彷彿能看見她的雙眼。
左見鳴還欲說些什麼，旋即發現全車廂的人都看了過來。
震驚、驚奇、欣賞、茫然……左見鳴第一次發現人和異獸的臉能擺出這麼多迥異的表情，緩緩地，當著眾人的目光他從脖子紅到額頭。
他僵硬地、脖子發出哢哢響，看向捂著嘴唇，肩膀微微顫抖著的王瑤。
快到站·所以先把靜音壁撤掉·王瑤：我怎麼知道你會辣麼大聲。
見著左見鳴都要往地縫裡鑽，戴著墨鏡的王瑤站起來，毫不介意地一抬手，高聲道：“各位，你們聽見了嗎？這個孩子，他是真正的禦獸師！一個懷揣著愛與和平的禦獸師，我們給他一個掌聲鼓勵一下好嗎？——”
說完，王瑤自己帶頭鼓起掌來，鄭重其事。
車廂的人本來看她覺得有幾分眼熟，但這番舉動下來，都隻拿她當作仿妝能力強的coser。
——誰家冠軍會在車廂裡給小孩起鬨啊。
看熱鬨是人的本性，一傳二、二傳三，最後整個車廂都洋溢著歡笑，大家都鼓起掌。
“說得好！不成大事也要做人——”
“加油啊！你一定會成為很棒的禦獸師的！”
“——愛護異獸的人不會是壞人！！”
左見鳴心中吐血：你們、是不是恨我？
在歡呼聲中，左見鳴恍惚地下了車站，恍惚地放出毛毛刺蝶和寄居童子，恍惚地抵達異保局門前。
王瑤滿不在乎地在前頭帶路，左見鳴失魂落魄地跟著，黑影趁他不注意，偷偷啃了好幾口路邊綠化帶的葉子，被澀得直吐舌頭。
幾番扯頭髮都吸引不來左見鳴的注意力，毛毛點點頭：
“毛~”我知道了。
它從毛領子裡掏出一個小本本和筆，咬著筆頭寫下：今天，見見當著全車廂的人的麵大喊——
“啊啊啊不要寫！毛毛我求你！”
左見鳴淚目：好哇，這就是他落井下石的好大寶，你給我等著哇，甜品冇收了！
在毛毛的“鼓勵”下，他收拾好心情，站在異保局的門前，麵色冷酷如一個無情殺手。
地鐵站發生的事情已經奪走了他所有的麵部神經，左見鳴此生將再無悲喜。
“王老師……”他幽幽發問，“我們還有必要來這裡嗎？我冇有第三隻異獸啊。”
王瑤理直氣壯，“誰說冇有？”她一推墨鏡，電玩艾多浮現在半空中，轉而看向左見鳴，朝他的方向挪了挪，又變換著皮膚融入空中。
“借你充數，它不會幫你打架的。”她揚起嘴角，“你的兩隻異獸，總不能打不過吧？”
左見鳴怨念地看她一眼，他永遠不會忘記王瑤在地鐵上對他的所作所為。王瑤不為所動，一抬腳，把左見鳴給踹進異保局。
“毛！”拜拜。毛毛刺蝶跟著飛進去，還不忘和她打聲招呼。
王瑤看著左見鳴的背影：做普通的禦獸師？
——臭小子，彆想太美了。
光是碎片現在還在寄居童子身體裡，王瑤就能篤定左見鳴這輩子都隻能是自己認知裡的普通禦獸師了。
當然，她是不會承認自己在地鐵裡被左見鳴裝到了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