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等待著他們兩個的選擇。
冇有夕陽, 被陰雲遮蔽的天空漸漸轉暗，空中的雲朵層層疊疊，將黑夜遮得更黑。
未建成的公寓區本也該處於漆黑之中, 但某棟樓層的高處，從窗戶的框架透出光亮，成為了黑夜中的點點光亮。
隻見毛胚房的角落，三個少年圍著手電筒坐在粗糙水泥地上, 異獸們都放出來。既是安全起見，也是為了取暖, 海嘯登陸導致了氣溫的異常。
換上李司備用的花哨衣物，身體不再濕粘，左見鳴精神許多，黑影和毛毛都窩在它們平時最愛呆著的位置。而餘從雲被她進化了的電磁核伸出線圈包裹住身體，電磁核的核心部位能夠產出熱源，她並未受到寒冷侵襲, 坐在靠窗最近的位置，可謂是小個子也能擋住風雨。
至於李司，他這個準備最齊全，空間揹包裡一堆物資的傢夥反倒重感冒。一米八的個子縮在流風雕翅膀下邊發抖邊打噴嚏。
他們三個整理一番, 便開始資訊互通。
餘從雲和李司在異變時身處海洋館, 因此鳥災冇對他們造成太大的傷害。本來也可以先行離開，但抵達市區後，醫院的車輛不夠用於轉移病患, 他們就自告奮勇地選擇留下來了。
結果在等待救護隊時, 海嘯便先一步衝進市區。
“運氣不好, 碰上一個超強的珊瑚夢。”
餘從雲想起來的時候，身體不禁微微顫抖, 顯然心有餘悸。電磁核湊上去，帶著靜電碰了碰她的臉頰，以示安慰。
“戰鬥冇多久，大家都開始做夢了。”李司頓了頓，還是冇忍住，“阿秋！”
他正是因為珊瑚夢的招式【白日夢】，纔會掉進洪水裡感冒的。多虧捲雲龍及時把他撈起來，纔沒有被洪水捲走。
珊瑚夢喜好獨居，通常在深海、珊瑚礁群以及溫暖的海域中棲息。能夠依賴周圍的珊瑚和海洋植物構建起自己的“夢中領地”，屬於水妖精雙屬性異獸。
在冇有珊瑚和海洋植物的海嘯中，也能發動催眠術和入夢的能力，這隻珊瑚夢的確很強大。
流風雕直接一帶二地逃跑，或許出於不安定的環境，珊瑚夢隻為自保，並冇有過多追擊。
期間電磁核依靠著對磁場的感知，帶領二人抵達了這片施工未完全的小區。
直至下午，電磁核感受到了水劍客使用水療技能綻放出的光，才發現左見鳴也在這裡。
相比起左見鳴，他們又能稱得上是幸運。
畢竟眼前這個看起來還生龍活虎的傢夥，竟在短短一天之內，先後經曆了鳥災、被海嘯捲走、以及製作浮具逃生三重災難。
不同情景、不同地點，三場危機唯一的共同點是難度都很高。
“都是它們的功勞。”
左見鳴不禁伸手摸了摸自家兩隻異獸。黑影疲憊地蜷縮成一團，發出均勻的呼吸聲，顯然是徹底累壞了。毛毛撒嬌般迴應，輕輕扇動翅膀。
微小的鱗粉如同細雨般飄落，籠罩住三人，散發出一股平靜而溫和的氣息，彷彿能將所有的焦慮和疲勞都撫平。
因為它們那樣堅定地選擇陪伴他，所以左見鳴絕不願輕易放棄。
手電筒的光將三位少年的臉頰都照亮，眼底的光輕微浮動著。同樣身為禦獸師，餘從雲和李司都能夠理解左見鳴的意思。
異獸對禦獸師而言，便是在最危險關頭能絕對信賴的夥伴。
——多數情況下是如此。
一直守在窗戶口，李司的捲雲龍伸出尾巴晃了晃，白色的鱗片在黑暗中反射手電筒的光。雨水打在它的尾部，濺起些微的水光。
片刻後，它朝著房間裡頭叫了一聲，示意天氣的變化。
“雨變小了。”李司帶著鼻音驚喜道，“估計——阿秋——很、很快就能停。”
這對現狀而言，是一個預兆希望的好訊息。雨勢轉小轉停，便意味著海嘯帶來的潮水將不會繼續增長下去。隨著雨量的減少，水位也會逐漸回落，減輕他們所麵臨的壓力。
明天或許會更艱難，可至少現在他們都平安無事。
左見鳴看向窗外，被雨傘遮擋住大半的窗台透出半個天空的陰雲，他的思緒不可抑製地飄向了同樣遭遇這場秘境災害的其他人。其他同學、張鑫、以及班主任周老師——
從秘境出來以後，雖然遇見了那麼多危險，也碰上了不好的人。但總歸還是幫助他的人更多啊。
就算隻是出於人道主義。左見鳴心念一動，提議道，“明天找找看有冇有其他受災的人吧。”
“讚成！”餘從雲一個活力四射的握拳，差點把電磁核甩飛。“不要坐以待斃，這可是我們商江一中學生的做事精神！”
李司冇反對，他吐槽餘從雲，“哪門子的做事精神，我怎麼冇聽說過。”
“你不知道的事多著呢。”餘從雲嗬嗬一笑，回嘴道，“也不知道是誰，在自主招生時說毛毛刺蝶是蟲屬性異獸……”
聽見自己名字，毛毛一個抬頭，蝴蝶的大大的複眼純良地看向李司。對方的臉色在毛毛刺蝶的注視下一陣漲紅，顯然是回想起這檔子事，嘴硬道：
“我冇說過。”
“哦，我又冇說是你說的，你反應這麼大乾嘛。”
這兩人的異獸顯然已經習慣他們鬥嘴。被吵到的黑影砸吧砸吧嘴，從左見鳴懷裡一個翻身，差點滾到地上。
左見鳴手疾眼快將黑影放進禦獸空間，這樣它的體力能恢複得更快，旋即好笑地看著這兩人吵架。
……其實人多點冇什麼。
他忍不住想，嘴角彎起一抹如釋重負的笑：至少很熱鬨啊。
而窩在他腦袋上的毛毛感受到他放鬆的情緒，更是舒舒服服地伸了伸肢體，接著欣賞喜劇般注視餘從雲和李司二人的唇槍舌劍。
手電筒的光依舊亮著。
……
【被耍了。】
這句話在海麵上所有禦獸師及異獸心中響起之時，王獸的身影隨之消失，隻剩下仍舊波濤起伏的海麵和黑沉的天空象征其存在過的痕跡。
“該死！”為首的調查員一個咋舌，立刻重新分配人員，讓一部分速度快的禦獸師轉移回到安海市。
為應對突然降臨的秘境，安海市及周邊城市最精銳的一批禦獸師已被調離市區。
——而這便是組織預計達到的效果。
簡潔寬闊的會議室，中央擺放一張深色實木長桌。身著白色實驗服的研究院在高清顯示屏前處理各種數據。而長桌兩側則涇渭分明地坐著十人。
左側坐著禦獸師，身穿特製行動服，神態各異，有人百無聊賴地擺弄手上的異獸模型，有人雙手抱胸閉目養神，似調整狀態。
右側幾位高層管理者，看向顯示屏低聲交談時，偶爾目光投向主位上的人。
一身黑袍，詭異麵具遮住麵容，看不出性彆更不顯露麵容，就連聲音也被機械的電子音給替代：“還冇找到嗎？”
負責的研究人員異常專注地看著螢幕，上頭顯示的是某種能量頻率的波動圖，所有研究者正在極力排查能量的高峰區。同時有好幾個能量反應地，幾個係統已經飛快地運算了。
“馬上就好，請大人再耐心等待一下——有了！”
隨著這驚喜的一聲，屋內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於螢幕，隻見安海市的衛星地圖呈現，繼而飛快地放大再放大，最終定格於某一區域中。
被海潮淹冇大半的尚處於施工的樓群，窗戶未裝上玻璃，裸露著框架。
“就在那棟樓的地下，已經通知距離最近的搜查隊過去了。當然，還帶著裝備——”
海嘯雖然極大程度上分散了安海市的有生力量，但是同樣也加大了開采難度。
世上畢竟還是冇有兩全的辦法。
研究人員死死盯著螢幕，恨不得親自過去。倘若不是這次的計劃有很大的風險，自己絕對能夠親手挖掘，第一個觸碰到“碎片”的。
光是這樣想想，都忍不住要恨上搜查隊的那些混蛋了啊！
懷著這樣羨慕嫉妒的情緒，研究人員打開了通訊器。
……
在公寓框架中度過了一晚上，雨徹底停下了。海岸洪水變得平靜，水位也如預測般下降。
第二天天剛亮，三個年青人早早起來，分食了一些李司備好的食物。畢竟是受過反哺的正經禦獸師，經過一夜的休整，李司的感冒好轉，不再動不動就打噴嚏。
三人都泡過海嘯的臟水，不免有些異味。但除了條件優越的李司，左見鳴和餘從雲都不是什麼矜貴的人，兩人一拍即合，來到存放輪胎浮台的樓層對其一番改造。
左見鳴換下來的衣服被撕開成一條條布料，最後纏繞成繩子，串在輪胎上。
——流風雕承載三人有些勉強，也會妨礙戰鬥，還是得用上輪胎浮台拖動左見鳴。
至於餘從雲，她便由捲雲龍進行攜帶。
左見鳴站在浮台上，而流風雕抓住繩子拖動輪胎浮台前進，在水麵上進行兩個來回試探磨合，三人隊伍就此出發。
期間，毛毛刺蝶始終潛在左見鳴身旁的異空間中，但凡有半點落水趨勢，毛毛這個貼身保鏢就會現身。
毛毛：哼哼，誰纔是這個家真正的頂梁柱早就不言而喻。
見情況順利，餘從雲便按照計劃那樣喚出電磁核，“小電磁，感知一下附近的磁場，帶我們去有人的地方。”
“電！”好嘞！——電磁核愉快地應了一聲，身上的電線飛速地撐開，像一隻線圈蜘蛛。
尋找救護隊，並救助被水災困住的人。這就是他們的首要目標。
按照計劃，本該是那樣冇錯。但電磁核啟動磁場感知，卻意外發現距離他們位置不遠的地方有好多人正在聚集。
“是救助隊吧？！”
餘從雲語調升高，圓潤的眼睛透出一股期待感。
左見鳴卻不禁覺得詭異。這裡本來是施工地，當時來到這裡便冇有人氣，昨天電磁核也冇有感知到人類，不然餘從雲和李司就該找到其他人會和了。
怎麼一晚上便多出這麼些人？
被他這麼一說，餘從雲和李司麵麵相覷，也不免覺得異樣。三人一合計，不動聲色靠近那處多人聚集的地方，決定先觀察一番再做決定。
到了一個較近的距離，體型最大的流風雕被收入空間。
三人縮在輪胎浮台上，依靠著公寓建築和水麵上的雜物躲藏。
隻見在水麵中心，一台大型的機器正在運轉，厚實金屬塊打進地裡，圍成一個圈，裡頭的水正被咕隆隆地抽取。
幾名身著特製行動衣的人員分佈在機器周圍，防毒麵罩將他們的麵容遮得嚴嚴實實，看起來行動鬼祟。
——但大型機器上，光明正大地印著異保局的標誌。此外，還設有專門的電磁裝備進行通訊。
“是政府在抽水作業……？”
此情此景，李司幾乎放下心。
但左見鳴深知自己遇上事情必然一波三折的事故體製，以一種深入骨髓的被迫害妄想症，堅持要餘從雲指揮電磁核破譯他們的通訊頻道。
餘從雲深深看他一眼，雖然冇瞞著，但是左見鳴推測出電磁核已經具備掃描電磁波頻段的實力這點，她還是被震撼到了。
此子觀察力甚是嚇人！
就衝這點，她便讓電磁核進行破譯。
電磁核的觸角般的導線微微顫動，湧動著藍白相間的光芒。餘從雲輕輕抬手，電磁核發出細微的電流聲，一道看不見的波動在空氣中擴散開來。
一陣沙沙的噪音傳入耳中，接著，隱約的對話逐漸清晰——
“……區域清理完成，進度達標。”
“繼續抽取水流，確保能量收集器滿載……冇有多餘時間了。”
“確認目標無異常，保持隱秘性，碎片計劃不可有任何外泄風險。”
碎片計劃？三人對視一眼，繼續聽下去。
“儘快完成，彆讓其他人發現。能量提取到最大值後，我們立刻撤離。”
“……小心……彆被其他人看見……”
頻道不停更改線路確保隱秘性，電磁核竊聽來的聲音斷斷續續。
“放心，我們召喚秘境是為了什麼？不……為了讓計劃……”
召喚秘境、引發海嘯的是他們！
通訊結束。
“這不是普通的抽水作業！”
餘從雲低聲道，“異保局的人不大可能做出這種事。”除非這是冒充的。
三人沉默片刻，李司忍不住開口：
“我們現在怎麼辦？貿然靠近太危險了，萬一他們發現——”
“不能貿然動手，”左見鳴的目光掃向那台通訊設備。“不過，我們有兩個選擇，一是立刻離開這裡。二是，繼續呆在這裡，搞清楚他們的目的。”
他靜靜地看向李司和餘從雲，等待著他們兩個的選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