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像是問題兒童
“最後一個走記得鎖門。”
“好——”
左見鳴拖長聲音回答, 擦掉臉上的汗。他又完成一次王中偉佈置下的過量任務。
趁著他整理的時候，寄居童子便爬上禦獸師的肩膀。逐漸發育成長的身體在不知不覺時有了成人的雛形，看似單薄, 卻能牢牢地承載起它的重量。
纔到手冇多久，校服便略顯磨損，尤其是肩部的位置，纖維磨損起球。——黑影知道, 那是它留下的痕跡。
因為身體帶有一定的腐蝕性，所以它越是喜歡靠著的地方磨損越是多。
走出暖和的訓練室, 接觸到冷空氣，寄居童子在左見鳴的肩膀上情不自禁地縮了一縮，將大半身體都塞進帽子裡，那是它的寶貝。
黑影最開始很擔心帽子掉落，後來帽子成為了它身體中的一部分。
它不知道自己是怎麼做到的，就像不知道自己為什麼長出尖牙齒, 不知道自己為什麼有了脖子。
禦獸師誇它聰明，把心愛物變成身體的一部分，就不會丟不見了。
被左見鳴那麼誇獎，寄居童子也覺得自己很聰明, 是家裡第三聰明的。
因為第一聰明的是毛毛姐姐, 第二聰明的是禦獸師。
它比較小，當第三聰明的就好咕嘻！
總是誇獎它的禦獸師，像長輩一樣保護它的毛毛刺蝶, 還有自己的帽子。
——太喜歡了。黑影太喜歡這個家了。
所以回到家, 趁著禦獸師在廚房咕嚕嚕地煮晚餐, 它問毛毛刺蝶：要怎麼樣才能進化咕嘻。
電視裡，壞蛋史萊姆大王發出無比邪惡的嚕啦啦啦的聲響, 把異獸鎮的居民一個個吞掉。那是黑影最喜歡的動畫角色，它覺得自己要像史萊姆大王那樣比較酷炫。
“毛毛毛——”
隻要一直長大下去，遲早會進化的毛。毛毛刺蝶戳戳寄居童子的臉頰，安慰它。
黑影戳著手指：一直冇辦法進化，怎麼辦？
“冇進化也很好啊。”
禦獸師平緩而清晰的聲音在身後響起，旋即一雙強有力的手將它托起來。黑影回頭，正好對上左見鳴的雙眸。
對視片刻後，那雙眼睛微微地彎起來，透出溫暖的色彩。
“我家的兩隻異獸寶寶——”他拉長語調，接連在毛毛和黑影腦袋上彈上一彈，“一個七月大，一個五月大，兩個加起來才滿一歲的異獸怎麼考慮這麼多？”
“冇進化就意味著不強大嗎？”左見鳴舉起黑影，滿臉寫著認真，“就算不進化，也可以很強。厲害的異獸就算不進化也是厲害的。”
“所以黑影不想進化也沒關係。”
“我會讓你變強的。”
要相信我。
禦獸師亮晶晶的眼睛這麼說著。
半張臉處於帽簷的陰影之下，黑影沉默著。
左見鳴安撫它，“如果黑影想要進化——”
“那我就努力找到讓你進化的辦法！”他毫不猶豫地說，眼神透出一股堅決，無比的坦誠無比的真摯，像光透過切麵折射著將整顆鑽石都照得透亮。
“就算花費的時間再長也沒關係。就算超過吉尼斯紀錄的六十七年，我變成了老頭子，我也會一直等下去，直到讓你進化為止！”
黑影仍是沉默，神色凝重到左見鳴從原先的篤定變為些許忐忑再到懷疑自我：難道他說錯什麼了？
朕苦熬十年的雞湯居然不能讓剛出生五個月的小baby大喊美味？！
這份沉默，讓毛毛也不禁湊近，和左見鳴一起緊盯著黑影。
“咕嘻嘻嘻！”
隻見黑影一個抬手摸向後腦勺，它嘿嘿一笑，眼神閃爍智慧的光：太長了，冇聽懂咕嘻。
嘭。左見鳴一頭栽倒在沙發。
毛毛刺蝶攤攤手，最佳翻譯秒速登場：“咕嘻嘻……”見見說會幫你進化。
真的嗎？！禦獸師最好了咕嘻！黑影猛地瞪大眼睛，高興地往禦獸師身上一蹦躂。過於興奮，它渾身上下剋製不住地向外釋放電光，劈裡啪啦的閃電在空氣中炸裂。
“什麼味道？！”左見鳴忽地大叫，“黑影快停下，我的燉菜要煮爛了——”
他頂著一身焦黑，慌慌張張地衝進廚房。自覺闖禍的黑影也火急火燎地跟著禦獸師腳跟跑。
唉，笨蛋見見，笨蛋黑影。
毛毛搖搖頭，趁此機會將動畫頻道轉跳到自己喜歡的電視劇。
……
“黑影在乾啥？”張鑫指著在桌子上爽玩手機的寄居童子，目瞪口呆。
左見鳴淡定答覆：“顯而易見，在看時尚走秀。”
黑影小手啪唧啪唧地滑動螢幕，套了一副手套，故而不會將手機螢幕腐蝕。
它的觀看並不快，偶爾停下來，目光認真地掃過每一個模特的穿著。
如此簡單的回覆，張鑫卻頓覺心驚膽戰——難不成同桌在校隊訓練到瘋魔了？
他腦海中生起一副畫麵，左見鳴裸露上身，揹著巨大石塊，然後長著凶惡麵容的王中偉王老師揮舞著皮鞭，邊抽便喊左見鳴你小子敢慢上一步我要你好看。
“……可憐、太可憐了。”
張鑫誇張地拍拍胸口，“如果你有啥事，我馬上給你寫信放到校長辦公室。我一定會為你做主的！！”
毛毛噗嗤地笑出聲，用力揪了把左見鳴的頭髮。
一百年的代溝真有這麼大嗎？
算上昨晚黑影的表現，左見鳴第二次無語了，“想啥呢？這是我們家黑影特殊的培育方式。”
這培育技巧就是刷走秀？張鑫的眼中是濃濃的質疑，“同桌，不是我不信你，這是你編的吧？”
“編的怎麼了？”
左見鳴理直氣壯，他覺著這個方法還不錯來著。
網上關於寄居童子的論文確實不少，但這些資料多半藏匿在各大高校自建的數據庫中，左見鳴隻能另辟蹊徑，詢問彆人的建議了。
昨晚他尋找許久，總算在“不知乎”的老舊網站上發現網友培育寄居童子的討論——
培育寄居童子第一招：明確的認識。
寄居童子會通過“裝扮”來演繹自己心中的完美形象（理想中的自己）。它心裡不一定有一個確切的想法，但依舊會本能性地尋找喜好物。
培養寄居童子第七招：尋找目標
如果你的寄居童子心中冇有建立起一個確定的“演繹目標”，卻擁有兩件及以上的喜愛物，可以嘗試歸納其喜愛物的種類，以此為方向幫助寄居童子尋找理想中的自己。
（注：此方法不適用於冇有喜愛物的寄居童子）
他覺得言之有理，便選擇性地采納：契約黑影以前，它身上本就有兩件和它融為一體的喜好物了。
被當作脖環的塑料套圈以及牙套，再加上報童帽。
這三者的共性便是，都屬於人類的日常物品。
在寄居者的進化分類中屬於類人形態。因此左見鳴才讓黑影看起人類的時尚走秀。
先尋找喜好物，再確立“完美形象”。
這種“先做後定”的方式，或許稍顯混亂，但也是寄居童子探索自我和喜好的一種自然習性。
——雖然註定是漫長的過程，但左見鳴並不急於求成。黑影需要時間來探索自己、尋找進化方向。
就像人類一樣，異獸成長的每一步都是獨一無二的。
張鑫還是覺得這法子過分自由。
哪怕對寄居童子這種世界第一自由的異獸來說也還是太自由了！要是孩子看手機上癮了怎麼辦？不是天天鬨著要玩了？
不過到底同桌逆天事蹟在前，張鑫隻對他投出一個佩服的視線，便明智地轉移話題，問起左見鳴校隊的經曆。
左見鳴瞬間滄桑，並未感歎校隊的訓練如何之艱辛，隻撩起胳膊，露出手上的負重。
長歎一聲，言儘於此。
當然，以左見鳴的敏銳程度，自然是發覺了一件事情：隊伍裡冇有雙打訓練。
儘管距離高校聯賽還有好幾個月，但以商江一中的體量而言，不該冇有雙打訓練的。
隻不過他是新成員，目前對校隊依舊采取觀察、謹慎為主的處事態度。左見鳴還是不打算提起自己的主觀猜測。
“不過慘日子要到頭了。”張鑫頓了頓，故意吊胃口。
“我知道。”左見鳴淡定回覆，“研學旅行。”
就在下週二，學校將要舉辦兩天一夜的研學旅行，據說目的地是東南地區的安海市。
左見鳴知道這訊息時還偷樂兩秒：這下不管王老師打算搗鼓什麼，都得等研學旅行結束再來。
張鑫麵露吃驚，“你居然知道？”
他上下打量兩眼左見鳴，冇找出他是橡膠泥泥假扮的證據，方纔收起懷疑的視線。——以左見鳴這種不沉浸社交網絡老年人做派，他還以為左見鳴會不知道呢。
“校曆寫著啊！”
左見鳴納悶了，自己究竟在同學眼中是什麼形象啊。閻王、蝴蝶那啥啥、不看訊息人士？
純汙衊啊這些都是！
左見鳴在彆人眼中是什麼形象，王中偉不清楚，但他隻知道左見鳴在自己這滑得像隻泥鰍，怎麼著也抓不住錯。
以一個年僅十六的高中生來說，他的避險嗅覺實在過於出色。
出色到不像是城市出生的小孩。
“高壓訓練該停了，”張秀翻著學生資料說道，“再多下去該損傷身體了。也是時候著手進入異獸訓練——研學計劃是按照高一到高三的順序吧？”
她雖是問句，但筆刷刷刷地往下寫，壓根不給王中偉回答的機會。彆看王中偉平日對校隊同學凶神惡煞，但那些惹得學生以淚洗麵的訓練計劃多半都是出自張秀之手。
一個唱紅臉一個唱白臉，事實證明好用的方法能夠流傳千古，永不過時。
“誒，你說左見鳴這小子的路數是不是像野鬥派。”王中偉這幾天也不是乾折騰校隊小孩就冇事乾了，他將學生的對戰錄像都翻來覆去地看過，用於分析。
野鬥派通常指的是提倡以野外戰鬥為基礎，不受規則束縛，強調力量、直接對抗和本能反應的戰鬥方式的禦獸師。其戰術佈局、技巧應用的運用很大程度上都倚重禦獸師對環境、情況的把握。
——對於那些野鬥經驗豐富的禦獸師而言，自己直接下場參與對戰也是家常便飯。
而左見鳴的對戰錄像，王中偉看過都樂了，左見鳴對戰到激動時總會往前踏幾步，那種蓄勢的模樣，要是冇有規則束縛，相信下一秒他就會竄出去攻擊對手禦獸師。
“挺好。”張秀平淡道，“我們商江一中本來就希望能培養出這樣的禦獸師。”
——按照校長段萬椿的話來說，在秘境裡，所有的禦獸師都會野鬥派。
再者，不拘泥於規則並不意味著完全違反所有規範，而是指禦獸師能夠在規則允許的範圍內靈活應對，找到最適合當下情況的戰鬥方式。
在現實的生存和戰鬥中，往往需要突破規則的限製，依賴更多的本能、創造力和靈活應對。
“這小子，”王中偉雙手抱胸，長長歎氣，“也就看起來是軟包子，咬下去裡頭全是硬邦邦的骨頭。”
旁觀者清。通過這幾天明裡暗裡的觀察，他總覺著左見鳴好像裹著一層膜和彆人交談。這張透明的膜看不見摸不著，但始終存在。
——同樣是新入隊的成員，同樣是高一生的另外三個，就不會給他這種感覺。這幾天的高壓訓練，讓他們幾個水滴一樣融進了溪流的校隊集體（以私底下共同吐槽王中偉的方式）。
隻有左見鳴，看似也一同流進了溪流，可因為這層膜，始終冇法進去。
想要觀察一個禦獸師的狀態，最好的方法就是看他的異獸。
身為契約異獸的毛毛刺蝶和寄居童子比禦獸師熱情百倍，主動與周圍的人、異獸建立聯絡，到底是天性使然，還是禦獸師的心理狀態在無形中影響了它們的行為呢？
防備心很重。這是他對左見鳴的第二個評價。
一個獨來獨往的、自己將自己雕塑成型了的學生。
這樣的學生，要怎麼樣才能在不傷害他的前提下，把他從膜裡揪出來呢？
上一個這樣的，還是禮霧！
三年之內來了倆問題兒童。王中偉長籲短歎，差點愁白了頭髮。
但在他想出辦法之前，安海市研學旅行便先行一步到來了商江一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