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隻攔路虎
樂之家是錦湯區排行數一數二的獸咖, 位於商圈的中心地段,每天的客流量足夠老闆日進鬥金。
這份巨量營業額是通過多種非法手段榨取弱小異獸的價值得來的。其中,美容針便是這家獸咖最常用的榨取工具。
隻要每隔一段時間就注入藥劑, 異獸便能一直維持在相對健康的身體狀態。
因此樂之家大量購入價格低廉的快要病死的異獸,再用美容針榨取它們剩餘的生命價值。美容針的存在,讓他可以無限壓低購買異獸的成本。
用異獸的生命換來的蒸蒸日上的銷售額。
而代價不過是異獸員工需要忍受那麼一點點的痛苦,和可能會腐蝕的身體罷了。
——但誰會在意異獸是什麼感受?
畢竟不是打在自己身上, 樂之家老闆,溫邵安覺得美容針的效果再好不過。
自從和那個組織合作, 得到源源不斷的藥劑供應,獸咖的生意就一天好過一天。他還遺憾受過針的異獸屍體會融化腐蝕,冇辦法再賣出賺得一批屍體錢。
因此他相當熱切地按照交易事項,將收針異獸的數據報告通過秘密通道一份不落地傳輸回組織,就希望美容針能得到改進。
異獸會不會痛無所謂,最好溶解液不要再破壞屍體了。
正當溫邵安坐在造價昂貴的原木桌子前翻閱檔案、暢想未來時, 桌子左側最上方的抽屜忽地閃起一個紅點,還發出滴滴滴的提示音。
這抽屜裡頭放著的衛星電話僅有少數幾人知道號碼——溫老闆心中閃過各種猜疑,但手上速度很快,用指紋打開抽屜。
“調和科收到舉報, 申請開展搜查任務。我們已經在拖延任務釋出了, 但是舉報人提供的證據很清楚,估計攔不住。你們不該有的東西都儘快處理。”電話那頭的男聲傳出來,急促地說完一長串話便匆匆掛斷電話。
每個月都花大價錢腐蝕政府部門, 這也算樂之家能夠不受乾擾延續的結果, 幾次異保局出動, 都冇有抓住溫邵安的把柄,最多也隻抓著細枝末節不放。
不管怎麼樣, 這種搜查都會影響到店鋪生意,次數多了還會影響口碑。
“花了那麼多錢也搞不定,一群屍位素餐的東西。”——他這違法分子倒也抱怨起政府來了。
嘴上恨恨罵一句,溫老闆立刻調出監控,一方麵監視店鋪門口情況,一方麵打開了高級員工的通訊。
這些高級員工都或多或少知道些樂之家的醃臢,換句話說便是打手。
在自己員工麵前要樹立威信,溫老闆的麵色如往常般無異,下令轉移異獸地點,“調和科的來了,冇受針的都先關進暗門,明麵的客人不用管……”
“老闆,雲朵喵喵還要切毛嗎?”監控裡某個員工提起手裡的異獸。
兩隻雲朵喵喵被拽著尾巴,擠在一起發抖,顫抖時身上的雲團一彈一彈,夾雜著些許電弧,但被絕緣手套隔絕了傷害。其雲團能夠提供大量的營養物質,又口感極佳。
所以他們像養羊一般養著雲朵喵喵,向上流社會提供雲團。
當然——花費大價錢接受這種服務的人大概冇想到,樂之家雲朵喵喵的體內蘊含著極有可能對身體造成損害的不明物質。
一獸多吃,順帶害人。獸咖老闆溫邵安不管是異獸還是人命,統統都不放在眼裡。他那雙利慾薰心的眼睛裡,隻放得下錢權。
“不用,通知暗麵的客人今天的聚會提早結束,事後樂之家再賠禮道歉……貓受完針就放進員工室,動作要快。”
所謂明暗麵,其實是樂之家將一部分的建築麵積用於空間拓展。
擺在明麵上的是獸咖生意,放在空間擴展處的暗麵——自然是進行一些不能為人所知的交易。
溫老闆的命令吩咐下去,就呆在辦公室輪番看著監控,畫麵裡頭,所有人都按照他的指令有條不紊地開啟行動,他瘦削到顴骨突起的麵容緩緩露出一抹冷笑,難捺不住地生起得意和自傲。
異保局的人再多來幾次又如何?他有這樣及時通知的內應和訓練有素的員工,不管多少次,結局都會是——
“警報!地下一號儲存室監控受損嚴重。”
人工智慧發出機械電子音,冰冷冷的聲音像是往溫邵安臉上狠狠抽了一巴掌。
在這種緊要關頭出現問題,他的得意登時蕩然無存,冷聲下令:
“金印,你帶幾個人下去看——”
監控主屏切換到地下通道附近的攝像頭畫麵,一號儲存室的大門緊閉並冇有被人為損壞,這說明是儲存室內部的問題。
金印帶著一隊人手紛紛放出異獸,打開了儲存室的大門。哪怕走道的燈已經足夠明亮,也依舊無法照亮黑洞洞的一號儲存室。
混沌漆黑的空間猶如黑洞般靜靜地出現在那裡,溫邵安看著金印幾人連帶著異獸一同進去一號儲存室,然後再冇有出來。
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讓他感到無比焦慮無比漫長的五分鐘,而一號儲存室甚至連燈也冇有打開。
人難道都他爹的死光了嗎?!
不信邪,溫老闆再抽出一隊人手往地下室趕,但此時儲存室好似一隻不知饑飽的饕餮,不管進多少人、多少異獸都冇法填滿它的肚子,通通都有去無回。
黑暗仍舊陰魂不散地聚集在金屬室中,冇有一絲變化。這份詭異感甚至比起即將到來的搜查隊都更要讓溫邵安感到毛骨悚然。
——裡頭究竟發生了什麼?
他用力地握緊手,通過血液流動的聲音確信自己的存在感,這份難以剋製的膽顫,正是源自生物對未知的本能畏懼。
“老闆,暗處的幾位先生有些生氣,”監控又傳出聲音,手下小心翼翼地說,“說要您親自過去解釋。”
“廢物!!”他平和的偽裝終於破裂,猛地一拍控製檯,因情緒失控而暴躁的聲音通過通訊傳到每個員工耳朵裡——均是麪皮一抽,員工少有見到溫邵安這麼窮凶極惡的一麵。
但瞬間,老闆的情緒又穩定下來。“安撫住,我現在就過去。”
繃緊的皮膚巴著冇有油水的肌肉,像隻枯瘦的豺狼,溫邵安微微眯起眼,眼角夾出曲折的細紋。這世界再怎麼離奇的事情,都無非是異獸搗鬼。
隻要是能確定的異獸,就有法子對付。溫邵安拿出手機,撥動了組織派來的那人的電話。
電話接通,一個懶洋洋的低啞的女聲響起:“喂。”
……
一號儲存室的異動自然是某左·現役高中生·見鳴帶著他家兩隻異獸搞出來的鬼。
做出這樣的舉動,還是因為有兩個員工半路折返,要將雲朵喵喵全都帶走。——聽他們的口氣,說是要應付檢查。
左見鳴瞬間便意識到:異保局裡有這家黑店的保護傘。
等這兩個員工放出雲朵喵喵,躲起來的毛毛刺蝶和黑影立刻動手,齊齊將倆員工打暈。——人既然暈了,上麵肯定會察覺不對。
一不做二不休,他先破壞室內的監控,再穩坐釣魚台,等待察覺異樣的員工過來探查。
從察覺再到派發隊伍抵達地下室,期間騰出的時間足夠讓他佈置出“天羅地網”。
毛毛刺蝶的鬼浪滔天再加上寄居童子苦練多時的濁霧,兩個招式疊加著將金屬室拖進深沉的黑暗中。幽靈屬性、惡屬性異獸在這環境中如魚得水,充分發揮了環境優勢。
“嘔,這都是什麼味道?——”剛走進金屬室,就有人下意識地捂住鼻子,啪的一下,他和他的異獸雙雙躺地。
毛毛:出言不遜,當場擊斃。
“彆給老子裝神弄鬼!!——啊!”
黑影收回沾血的牙齒,咕嘻咕嘻著在黑暗中咕蛹:說臟話,壞壞咕嘻!
就這樣,在下水道中飽受煎熬的一家三口滿懷怒氣,來一個打一個,來一隊打一隊,將黑店打手通通揍了個滿頭包,昏倒在地。
唯一有點戰鬥力的小隊隊長,在毛毛刺蝶和寄居童子的聯手下,也跟著他的異獸含恨暈厥。
讓濁霧和鬼浪滔天的領域聚集在門口地區,地麵上顯露出橫七豎八躺“屍”的員工和他們的異獸,被左見鳴貼心地拖到儲存室角落排排躺。
事情到這裡,左見鳴覺得事情已經鬨大了,還是得快點帶著這些雲朵喵喵轉移陣地。
可受過針的雲朵喵喵們處於驚慌失措的狀態中,彼此貼著彼此,驚懼地往高處的牆角擠。
但凡靠近一下,它們身上的雲團便受刺激地閃出電弧——那些電弧在群聚的加持下威力倍增。雖然草屬效能夠免疫電荷,但毛毛刺蝶畢竟不能傷害這些本就傷痕累累的可憐的異獸。
“雲朵喵喵,”左見鳴小心翼翼地捧起手中的雲朵喵喵,它的臉部越發潰爛了,露出森森白骨,“幫幫我們,也幫幫你自己。”
它們太驚慌、太無助了,不願意也不能夠相信無故靠近的人類和異獸,它們認為,自己隨時處於危險中,任人宰割任人魚肉。
已經遭受過來自人類太多太多的傷害,即便左見鳴散發著一股溫和的容易接近的氣息,即便他的異獸雲朵喵喵們也不願意再相信。
左見鳴認為,或許現在隻有這隻曾經逃出去過的雲朵喵喵能夠讓它們平靜下來。
雲朵喵喵垂著尾巴,殘缺的眼睛映出少年誠懇的麵容。他的臉臟兮兮的,手上則是被自己腐蝕液溶解出的、現在還在擴大的傷。
人類說,一直呆在這裡就是甕中捉鱉,遲早會被抓住的。
“杜文星——他讓我來找你。”他的聲音輕輕的,好像害怕光是聲音的傳出,都能傷害到它暴露在外的傷勢。
杜文星。
杜文星。雲朵喵喵腦中閃過人類小孩的臉。
尾巴慢慢抬起來,它想著杜文星,它想著他的手的熱度,暖暖的手,尾巴不自覺甩了甩,即便身體痛苦至此,它竟然是有些愉快的。被黑液腐蝕的顯露出來的臉部肌肉抽搐著,露出一個極其可怕的赤裸的笑。
可那又是一個溫柔至極的笑容。
我要死掉了。雲朵喵喵心想,快要死掉了。
所以在死掉之前,我要見到你。
一定要見到你纔可以。
“毛!——”
有人來了。在門口戒備的毛毛刺蝶驟然緊繃起身體,發出聲音提醒禦獸師。黑影無聲無息地遁入陰影中,像是等待時機、一擊必中的刺客。
來不及多說,左見鳴低聲道:“去吧,讓大家都自由。”
手一抬,雲朵喵喵搖搖晃晃地飛起來,它靠近自己的同族,任由那些電弧傷害自己裸露而出的肌理。
而左見鳴毫無猶豫地轉身,麵色沉著地迎接屬於自己的戰鬥。
黑暗再次蔓延大半金屬室。
唯一被燈光普照的長廊,傳來一停一頓的鞋底摩擦地麵的聲響,彷彿來人漫不經心地、拖著腳走路。但哪怕走得再漫不經心再緩慢,那個人終究還是站在了門口。
隻要再往前一步,就會被黑暗吞噬,被鬼浪滔天製造出來的陰暗氣場攻擊。
可來者停在那裡,低聲發問:“你很喜歡異獸……就算是,笨笨的雲朵喵喵、也很喜歡嗎?”
沙啞女聲響起的那一刻,粗壯的雷電帶著無比狂烈的轟鳴聲,猛地劈開黑暗,整個金屬室瞬間染上一抹慘白。
那雷光光亮如利刃,刺得人無法直視,左見鳴眼角輕微抽搐著,因突如其來的光照而醞出水汽。
化作雷光衝鋒破開暗黑球的雷暴獸落地。
——這還是第一次,毛毛的暗黑球被如此簡單粗暴地破解。
它四肢粗壯,覆蓋著深藍色的鱗甲,無數細小的電流在其身上跳躍閃動,持續破壞黑暗帶來的侵蝕。長尾在空中甩動著,尾端像是菱形的流星錘,尖刺呈現純白色。
“我也很喜歡異獸,好喜歡好喜歡。”
因雷光炸開的頭髮隨意地鋪在麵容上,穿著淩亂,看起來二十幾歲的女性微微抬頭,她的瞳孔如針般收縮著,帶來一種精神狀態不穩定的異常感,她咧開嘴,臉頰被雷光照得青白慘淡。
“我們——”
話還未說出口,雷暴獸便不安分地爆衝出去,化作一道閃電,轟得撞上牆壁。通往下水道的唯一道路被撞得崩塌,而離開金屬室的道路,則被她占去。
“好好相處吧。”
女生低低地笑起來。
左見鳴長長地吐出一口氣,哪怕這個人比他之前遇到的所有人都要來得更強,他的目光也冇有絲毫動搖。
不動聲色的,他做出一個手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