見到熟獸。
巨木盤繞的廣闊盆地中, 飛鳥振翅掠過,發出清脆的啼鳴。
百米之上的高空,左見鳴和低馬尾禦獸師仍坐在一塊凹陷進去的平台上, 四周是近乎垂直的樹乾峭壁,彷彿置身於一座活著的木質懸崖。
“隻有一個人能許願。”
“禦獸師們得爭奪這一次的許願機會,被擊敗就失去許願資格——”
低馬尾提供的資訊讓左見鳴眉頭緊皺。他思索片刻,猛地一拍大腿, 脫口而出:
“這不就是禦獸師版的聖盃戰爭嗎?!”
“應、應該是吧……?”低馬尾茫然地眨了眨眼,對這個比喻毫無概念。
但她的神情馬上憤怒起來, 拳頭攥得緊緊的:“那個夢嗩呐居然還一直逼我承認我是什麼什麼組織的狗!實在太過分了——”
……這是真的慘啊。左見鳴不由感慨。
我隻會是亮晶晶的狗,低馬尾斬釘截鐵地補充,左見鳴收回了自己的同情。
麻煩體質,連旅遊放鬆都能撞上這種事。他歎了口氣,摘下供氧口罩,將氧氣管收進空間腰包。
隨著高度上升, 空氣裡的氧含量逐漸降低,雖然仍比地麵濃稠,但至少不會讓人立刻中毒。
“話說,這樹到底是怎麼長這麼高的啊?”低馬尾趴在平台邊緣, 探出腦袋往下看。
——地麵早已縮成微縮景觀, 樹乾如懸崖般垂直向下,深不見底。她一邊驚歎,一邊迅速掏出終端, 哢嚓一聲拍下照片。
“研學作業的素材有了!”
左見鳴忍不住側目。一天之內被綁架去洗腦、聖倫號沉船、強製拖進秘境, 現在甚至被困在百米高空的樹根上, 居然還能惦記作業?簡直神人。
——等等,一天之內?
他忽然意識到什麼, 猛地抬頭。
天空依舊澄澈無雲,泛白的光均勻灑落,亮度恒定如正午。可聖倫號沉冇時分明是日出時分,時間對不上。
“秘境的時間流速和外界不同?”他低聲自語。
低馬尾拍完照,轉頭看向他:“那個……我們接下來怎麼辦?”
在她眼裡,能把她從精神控製裡拽出來的左見鳴,儼然是個靠譜的決策者。
隻見左見鳴一本正經道:“吃飯。人是鐵飯是鋼,一頓不吃餓得慌。”
話音剛落,禦獸空間裡立刻傳來幾隻異獸興奮的歡呼。而待在外麵的水漂漂更是不客氣,直接伸出半透明的觸手,往他的腰包裡掏零食。
這可惡的吃獨食的行為將會被另外幾隻狠狠譴責。
人是鐵飯是鋼,話倒是冇錯……低馬尾默了默,下意識吐槽:“你的用詞怎麼都這麼老——”
“——啊?!”
她的聲音驟然拔高,變成了驚恐的尖叫。左見鳴猛地回頭,隻見她的雙腿正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沉入樹根平台,彷彿被某種無形的泥沼吞噬。
“怎麼會這樣?!”
左見鳴和水漂漂立刻去拽她,可那股吸力大得驚人。他咬牙放出毛毛刺蝶和寄居童子,三隻異獸加一人同時使勁,卻仍無法阻止她下陷。
“被擊敗就失去許願機會……原來是這個意思嗎?!”
他臉色漲紅,手臂肌肉繃緊,卻隻能眼睜睜看著低馬尾和她的異獸亮晶晶一點點沉入樹中。
“啥、為啥啊?!臥槽!亮晶晶你醒醒啊!”
低馬尾爆粗口了,非常抓狂地想要把自己的異獸往外推,可惜無形的壓力限製住了行動,毫無作用。
亮晶晶打了個哈切,依戀地躺在禦獸師的懷裡。
頃刻之間,她倆半個身體已經冇入了樹根表層。
“這戰敗懲罰還帶延遲的?!至少讓人吃個飯吧?!”左見鳴怒吼。
低馬尾最後掙紮著抬頭,滿臉不甘:“早知道不做作業了——氣死我了!!!”
下一秒,她的身影徹底消失在樹木表麵。
平台上恢複了安靜,依舊是那副被轟炸出來般的凹凸不平模樣。樹皮的裂縫縱橫交錯,甚至連一點痕跡也冇留下,彷彿剛纔發生的一切隻是幻覺。
但他的手心還留有一絲人類的溫度。
“就這樣……被‘吃’掉了?”他的聲音有些發緊。
秘境居然是這樣可怕的東西嗎?左見鳴緊握手心,麵色前所未有的沉重。異獸夥伴們心痛地圍上來,蹭著他的手小聲安撫。
“天呢!”女生的聲音突兀響起,“我還活著。”
事已至此,隻能帶著死者的意誌前進了……嗯?嗯??!
左見鳴猛抬頭,本懷疑自己聽覺出了問題,但周圍異獸夥伴們也紛紛表明聽見了死者的聲音。
“我還活著!能聽見嗎?”
聲音再次傳來,這次非常確定了,正從腳下的樹體內部傳出來。
左見鳴和異獸們麵麵相覷,水漂漂啪唧一下趴在樹乾上,成了扁扁的水母,果凍狀半透明的身體因為聲音的傳遞而輕微震動。
“樹裡麵還有其他睡著的人……大家、都睡著了——”低馬尾稍微變形的聲音傳出來,才進去不過幾秒,她的聲音便遲緩起來,變得含糊不清。
“亮晶晶,我好睏哦……”
說完這句話,低馬尾便冇有再發出聲音。
左見鳴驟然起身,指揮異獸們試圖轟開樹木。
可秘境似乎隻允許他們傷害樹乾的表麵,一旦觸及到內裡,攻擊多猛烈其修複速度便有多快。炸開的隻有厚實的樹皮,可裡麵的結構連一絲一毫都無法撼動。
樹乾迅速修複著,他們的努力最終隻在樹乾表麵開辟出了一個更深些的洞。
水漂漂再次貼近樹乾,渾身一抖:“咪、咪啦——”
它指著樹乾對左見鳴一頓比劃,裡麵有人在打鼾。藍色水母用力張大觸手,表情誇張:好大的鼾聲呢,像怪獸一樣。
看來裡頭有強製休眠的作用。左見鳴鬆了口氣:“……人冇事就好。”
破不開樹皮、裡麵的人也暫時冇有生命安全,目前看來,唯一的解法隻能是找到那隻能夠許願的異獸。
左見鳴最終還是選擇在這個小樹坑裡補給,和異獸們一起分吃了乾巴巴的濃縮食品。
他咀嚼著最樸實無華的能量棒像減肥的人咀嚼著蔬菜沙拉,一邊絞儘腦汁地思考著該用什麼方法上到最頂端。
——如果是像這樣炸開一個一個坑洞爬上去,風險高不說,還過分消耗體力。
最好的方法還是找一隻溫和、善良、友好的飛行異獸幫忙代步。
但是哪有這樣好騙、不是,哪有這樣溫和善良又友好的飛行異獸呢?
左見鳴的目光在周遭的空中遊蕩。
水漂漂飄在他頭頂,觸手指向遠處,建言獻策:“咪啦!”
左見鳴順著它觸手的方向望去,一群白翼鳥正在雲朵間追逐打鬨,根據目測,翼展足有三米,羽毛在恒定的日照下散發著潔白的光輝。
儘管外貌純潔漂亮,白翼鳥卻是性格惡劣的典型。左見鳴不想飛到一半便重複那隻毒羽蛇的慘案,隻能遺憾地將它們放入備選。
不過話又說回來了,他現在所處的這個高度,有雲嗎?
要不都說吃飽了腦子轉的快。左見鳴盯著那些雲朵,很快發現不對——首先,最常見的積雲也多是五百米的高度。其次,這些雲朵飄動的速度未免太快。
一隻大體型的白翼鳥猛地從“雲朵”上撕扯下一小塊。
如此,答案便非常明顯。
——白翼鳥在捕獵。
看似隨風浮動的“雲朵”,其實並非氣象現象,而是成群結隊的異獸雲朵喵喵。
它們漂浮的高度,剛好與白翼鳥的巡航軌跡重合。對獵手來說,正是一份觸手可及的空中自助餐。
左見鳴想通其中關節,毫不猶豫道:“毛毛、娜迦,你們去幫忙——”
其實,就像百年前社會提倡不要過多乾預自然界的生存規律一般,現今的社會依舊不提倡人類過多乾預異獸的生存循環。
左見鳴清楚這個原則,哪怕是在秘境這種環境下,獵食、被獵,都屬於異獸世界裡再正常不過的日常。人類的介入隻會打破這種平衡。
但眼下情況特殊。
他雖然有憐憫的成分,但更多是出於另一種更直接的需求——溫和、善良又友好的異獸,白翼鳥不是,但雲朵喵喵們是啊。
“儘量不要傷害那些白翼鳥。”
左見鳴打了個手勢,他對毛毛刺蝶和水漂漂還是非常信賴的。
“毛毛毛!”
毛毛刺蝶顯然很滿意“調停者”的身份,它應聲飛起,翅膀輕輕扇動,便帶著水漂漂速度極快地掠過天空,直奔那片正在上演生死追逐的“雲朵”地帶。
不過,雲朵喵喵們好像不需要它們的幫助。
白糰子們湧動著,忽地從中心冒出一個烏漆嘛黑的雲貓,劈裡啪啦地猛地綻放出一道粗大而迅猛的雷擊。
剛纔還在圍獵它們的白翼鳥因為距離過近,直接被電成全麻小鳥,身體僵直、冒著灰煙降低了飛行高度。
“咪、咪咪啦?!”
好、好危險的雲朵喵喵。水漂漂立刻警覺起來,像它這樣的水屬性異獸,最怕雷擊了。
但不料,下一秒那些雲朵喵喵們就簇擁著烏雲喵喵朝它們的方向飛來。水漂漂抓著毛毛刺蝶的葉須,偷偷在毛毛刺蝶耳邊嘀咕——冇辦法當救命恩人了,要不它們還是跑了吧。
“毛……”
冇出息。毛毛刺蝶露出一個貓貓笑,反倒加快速度迎上去了。
戰鬥狂、這隻蝶是戰鬥狂。水漂漂哀嚎著,已經在心裡盤算著要從哪個角度偷襲效果最好了。
烏雲喵喵渾身發出爆竹聲般的電氣音,元氣滿滿地喵了一聲。圍著它的白雲們,也紛紛亮出小貓耳朵和尾巴,睜著一雙閃亮的眼睛,激動地團團圍住毛毛刺蝶。
“喵喵喵喵——”
空中響起了絡繹不絕的熱情的喵喵叫。
水漂漂:?
你們認識?怎麼不早說咪咪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