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點聲音也冇有
左見鳴下潛至海水五米處停止, 檢查呼吸器排出的氣泡軌跡。
氣泡串均勻上浮,像一串晶瑩的珍珠。他向身旁的兩位異獸夥伴比了個OK手勢 。水漂漂一邊點頭一邊在水劍客的頭髮裡鑽動。而水劍客則用尾鰭拍出三個規整的水泡作為迴應。
幾隻好奇的小豬魚(也被成為豚氣球)在他們周圍徘徊,它們的體型隻有左見鳴的拳頭大小, 每當身體的氣囊膨脹開來,就會向外釋放電擊,是帶電的危險異獸。
“露比~”
不要電到人啦。水劍客像忠誠的護衛,用自己細長的吻部將它們輕柔地頂開。
其實露也是水中街溜子, 它動作溫柔,隻是不想要刺激小豬魚的氣囊膨脹。
小氣。不知道為什麼老是被其他水生異獸排擠的小豬魚扭著短短的尾巴, 氣鼓鼓地遊走了。
帶電小豬。水漂漂朝它們遠去的背影做了個鬼臉。
有水劍客和水漂漂當作保鏢,左見鳴繼續下潛。即使有潛水器協助、吸氧順暢,他依然能明顯感覺到水壓一層一層地包裹上來,像無形的重量,逐步滲透到體內。
——那不是痛感,而是一種深度排異般的擠壓感。
像肌肉試圖將紮入的異物擠出體外一樣, 大海也在“驅逐”他。
不如說,是人類的身體天生就無法適應海洋。
左見鳴任思緒在腦海飄遊,動作卻毫不遲疑。他的身體經過三次異獸契約的反哺錘鍊,身體組織密度是常人的1.5倍, 連骨骼都發生了微妙的變化。
如今人類的體育比賽會專門區分開契約者和非契約者, 也是出於比賽的公平性。
契約者就像在和異獸一次次的契約中,朝著非人的方向一次次邁進。世界上已經逐漸出現了“超能力者”、“靈能力者”這樣奇妙的存在。
但從契約者和非契約者之間冇有生殖隔離的這點來看,契約者仍舊處於人類的範疇。
左見鳴吸著氧氣, 感覺自己手心一片冰冷, 安靜的環境帶來些微的壓抑感。但目光所及之處出現水劍客和水漂漂的身影, 他又放下心。
即便在海水裡也能有異獸相伴,實在讓人安心。
左見鳴心裡暖暖的。
——此人顯然忘記了後頭跟著的方教練。
太陽光滲透海水, 無死角地照射下來。光在水中進行漫反射,將藍色一點點向下滲透。光照層將一直延續到兩百米左右的深度,大半的水生生物都會在透光帶活動。
水漂漂和水劍客也是生活在透光帶的異獸。
左見鳴能感覺到海水的光亮在一點點地消失。
陽光在十五米深度開始分層,原本透徹的藍漸漸染上墨色。
一群銀鱗魚被他們的到來驚擾,瞬間散開又聚攏,魚群組成的銀色漩渦在光線中閃爍。
單隻的銀鱗魚會是被捕食的對象,但銀鱗魚群卻是海中一霸。水漂漂隻知道它們的群體招式會讓異獸神不知鬼不覺地死翹翹,不敢去招惹它們。
左見鳴倒是清楚原理。
銀鱗魚群能夠通過特殊的鱗片振動,在水中製造高頻壓力波,直接破壞生物細胞的滲透壓平衡。今年就有一頭瀕危動物錘頭鯊因闖入大型的銀鱗魚群而在三十秒內休克致亡的新聞登上熱搜。
如此恐怖的獵殺能力,銀鱗魚卻隻依靠海中漂浮的水草為生,是海裡當之無愧的和平主義者。
比銀鱗魚更恐怖的異獸還要大有其在。
隻見下方的海域猛地顯現一道黑影,一隻長滿藤壺、形如木桶的異獸出現,旋即“木板”裂開,成為一條條觸手,一下便吞掉了近半的銀鱗魚,再度合圍成木桶,沉入海水之中。
銀鱗魚群的“銀水風暴”壓力波撞在它身上,竟像撞上一堵無形牆壁,瞬間潰散。
而吞吞桶章絲毫不受影響,反而慢悠悠地伸出觸手,像撈零食一樣,把逃竄的銀鱗魚一條條捲進桶裡。
“嘎吱、嘎吱……”
木桶內部傳來令人牙酸的咀嚼聲。
左見鳴的喉結滾動了一下。
——這玩意是純純的水中饕餮,餓極了連自己的觸手都啃。
左見鳴當然不會找死。他迅速打了個手勢,和水漂漂、水劍客一起貼著礁石後退。
吞吞桶章似乎注意到了他們,桶口微微轉向,但由於每次行動都需要蓄力,它懶洋洋地蠕動觸手,繼續它的“自助餐”時間。
“咪咪啦。”
麵對銀鱗魚避之唯恐不及,但麵對吞吞桶章,水漂漂又冇有半點擔憂:這個木桶章很笨的!隻會直直地遊。
它以前最喜歡乾的就是在吞吞桶章的捕獵範圍內晃悠,再趁它蓄力的時候跑遠。
現在想想,還真是悠哉的海洋生活呀咪啦。水漂漂得意地晃著觸手。
它不怕,方教練嚇出一身冷汗。急忙帶著左見鳴朝遠處避開,心有餘悸地看著這群危險異獸重新遠去,才重整旗鼓,繼續下潛。
在水裡需時刻保持警惕,因為這裡的攻擊可以從四麵八方來襲。
左見鳴保持輕鬆的狀態直至下潛三十米左右,直至出現氮醉反應。
帶著些微的亢奮感像是醉酒一般,視野晃動著出現輕微的光斑。他扭頭看了看,水漂漂和水劍客這兩隻水生水長的海洋生物還毫無感覺。
水劍客見他看過來,還以為左見鳴是怕黑,義不容辭地使用了淨化。
光刷在左見鳴身上,氮醉感短暫地消失了,但隻要繼續在不合適的海水環境中久留,氮醉總會纏上他。
左見鳴伸手,揉了揉水劍客的腦袋。
“露——”
水劍客立刻蹭了蹭他的手心。
水漂漂不甘示弱,吐了個超大的泡泡,“啪”地一下把左見鳴整個人裹住。
——這倆傢夥,回到海裡就跟回了老家一樣,興奮得不行。要不是還在測試,它們估計早就撒歡跑冇影了。
算了,孩子開心就好。左見鳴無奈地笑了笑,朝一直在身後保駕護航的教練做出返程請求的手勢。
方教練點頭同意,心裡卻忍不住驚歎:
“第一次下潛就能到這個深度……這孩子天賦異稟,用不著七天也能拿到許可證!”
這個念頭還未消散,眼前的一幕就讓他的瞳孔驟然收縮——
隻見認出返程手勢的水劍客迅速遊到左見鳴身下,修長的身軀如離弦之箭般向上竄去。而左見鳴下意識地抓住它的胸鰭,另一隻手順勢撈起還在吐泡泡的水漂漂。
"等…!"
方教練的警告還卡在喉間,三道身影已然化作模糊的殘影,以驚人的速度直衝海麵,一騎絕塵,隻留下海中的泡沫傳說。
方教練僵在原地,麵罩後的嘴角微微抽搐。他低頭看了看發光腕錶上顯示的"32.4米→0米/12秒"的數據,又抬頭望看了看發光的海麵。
"減壓病預防手冊第一條是什麼來著?嚴禁超過每分鐘18米的上升速度——"
他的血壓飆得和水壓一樣高。
什麼七天內拿到許可證啊?什麼遠超年紀的成熟穩重啊?這就是個熊孩子!
不對、熊家長縱容熊孩子!!
"明天,你們三個!給我在五米深泡夠三小時安全停留!不然憋想畢業!"
方教練咆哮完,麵如死灰地走了。
水麵上,左見鳴、水劍客和水漂漂三隻麵麵相覷一會,再心虛地避開彼此的視線,一不小心就把《減壓病預防》裡的安全停留忘光了。
左見鳴摘掉呼吸罩,吐出一口氣,聽見心臟怦怦跳動的聲音。契約反哺後肺部已能適應急速壓力變化,不會帶來過多的負麵影響。
——但總歸還是有的,所以教練纔會那樣緊張。
左見鳴決定之後還是少挑戰方教練的心理承受能力,以保護中年人的心臟健康。而水漂漂猛地反應過來,不對啊,它是異獸,怕什麼急速壓力變化呀?
於是它繼續壓在水劍客頭上冇心冇肺。
一旁的小型船上,毛毛刺蝶抓著寄居童子飛過來,興奮地衝著水麵大喊:“毛毛毛!”
你們終於回來了。
被它牢牢抓著的黑影也是熱淚盈眶:“咕嘻嘻!”
終於啊——它被無聊的毛毛姐抓著高空墜落了十幾次啊十幾次,再不回來它就要灘成黑影餅了。
左見鳴爬上船,換掉潛水裝備。周圍許多乘客也都搭成這類小型遊艇在玩耍,很多人還釋放出了自己的水屬性異獸,讓異獸在海中巡遊消耗體力。
不管是什麼異獸,隻要是精力旺盛的,都需要一定的運動量,不然無法達到需求,異獸就會精力過剩,然後開始“拆家”。
水生異獸則麻煩些,還需要到水中活動。
不過,這也算是培養異獸不得不體驗的一環。
在水麵上玩鬨一會,天色漸晚,左見鳴便收起戀戀不捨的異獸們,坐在聒噪鳥的背上回到超級無敵豪華郵輪——聖倫號。
夕陽在空中散射出美妙的光影,甲板上有不少乘客在欣賞海上的壯美景色。左見鳴一邊在甲板吹風,一邊思考著這兩天的收穫。
這是上船的第二天,也是接受培訓的第二天。
在有異獸契約反哺後的今天,人類的世界潛水記錄也隻是突破了一百五十米的大關。即便異獸能在幾千甚至上萬的水域中來去自如,但人類在大自然麵前仍舊孱弱渺小。
如果又要保證深度,又要考慮安全,他目前為止最好的選擇依舊是搭承潛水艇進行海底探險。
但那樣,便相當考驗水漂漂的獨立行動能力。
因為需要進化的是水漂漂,它不能呆在能夠避免水壓的潛水艇之中。
——最多也隻有水劍客能呆在它身旁。
左見鳴思來想去,也冇有更好的辦法,畢竟水劍客也不能像載客鯨那樣,將他吞進肚子裡觀光,而他也實在不放心把自己的性命交到除自己的夥伴以外的異獸手上。
“真難辦啊……”他嘀咕著,眼角餘光卻瞥見一個海藍色的身影飛快地從陰影處閃過,飄動的海藻般的髮絲還依稀能辨認出是什麼異獸的特征。
誒,那不是——發條海倫嗎?
左見鳴猛回頭,但甲板上卻已經不見那隻異獸的身影。
是其他乘客的異獸……?
左見鳴好奇心上來,他向左向右看,佯裝淡定地拉起拉鍊,旋即放出寄居童子,讓它藏入陰影中就跟了上去。
在雪白牆體的拐角後,藏著一扇小門,左見鳴推開一看,是電梯井的維保梯道,可以看出工作人員並不是喜歡打掃,通道鋪著一層薄薄的灰,而上頭則沾著滾輪留下的小小痕跡。
是發條海倫冇有錯。
電梯井內一片昏暗,隻有頂上的檢修燈灑下一圈淡黃的光。鐵質的梯道貼著牆蜿蜒而下,腳下每踏一步都迴盪著輕微的金屬響動。
左見鳴屏住呼吸,蹲在門口冇有立刻進去,而是讓寄居童子先滑入井道的縫隙中。小傢夥靈巧地貼著陰影爬行,不一會兒便傳來它的聲音:
“咕嘻嘻——!”
它跑掉了!
“這位客人,”一道沙啞而略帶年歲感的男聲從背後響起,“請問您在這裡——做什麼呢?”
這人怎麼冇有腳步聲的?!左見鳴瞳孔一縮,猛地回頭,對上一張方臉。
粗眉,三白眼的臉帶著細細的海風吹拂的痕跡。穿著海員的白色的工作服,來人先是低頭看著左見鳴,隨後那張麵無表情的臉,緩緩揚起一個熱烈的笑容。
以自己的感知力,怎麼會聽不見這人的腳步聲呢?!
他笑著,眼睛肌肉卻是紋絲不動。左見鳴莫名手心出汗,側著身體,慢慢地從褲子口袋勾出一根筆,往梯道丟下,一點聲音也冇有發出。
“這是電梯井的維修通道,很危險的,客人還是快點出來比較好。”男人笑著說,高大身形帶來的陰影完全籠罩住左見鳴,“還是——
“您有什麼東西落在下麵了嗎?”
“我幫您取吧?”
左見鳴站起來,側過身,露出身後小小的電梯井的維護通道。少年臉上帶著些微細汗,他聳聳肩,“那麻煩你了。”
“我掉的是一根筆,”他補充說,“那是我媽媽給我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