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追逐著遷徙的鳥,像鳥追逐著溫暖的越冬地。
左見鳴的沉默政策再次奏效了。
模擬小人不情不願地救助了這隻白翼鳥, 包紮好傷口,每天都把人類的食物放在距離異獸一米外的位置,但從不開口說一句話, 即便每日的工作,也儘量遠遠地避開白翼鳥。
傷勢疼痛難耐的白翼鳥有寄人籬下的自知之明,知趣地保持沉默。
左見鳴看得很是歡喜,“你是一個好人啊!”
“咕嘻嘻……”
聞言, 寄居童子舒心一笑,夢裡它把沙發啃壞了, 還能得到禦獸師的誇獎,這完全就是美夢啊。
【你每一天都在期待白翼鳥的傷勢能好起來,如此一來,不速之客便能離開,而你的生活也能迴歸正軌。】
【如你所願的,白翼鳥一天一天恢複健康。某天, 你照常在天剛亮的時候起床,進行塔的檢查工,門還未打開,你就聽見門口傳來振翅的聲音——
“撲棱”
啊, 它終於走了。你突然很高興, 誌得意滿地打開門,期待看見空無一鳥的環廊。
環廊上的確不見白翼鳥的蹤影,昨天存放食物的地點也空空如也, 取而代之的是一條肥美的、不停彈跳的海魚。想必這肥魚就是白翼鳥的謝禮。
雖然你不愛吃魚, 但倘若事情到這裡結束, 也不失為一段佳話。可惜現實總叫人失望。再一聲撲棱,白翼鳥從高空飛了下來, 落在環形走廊的欄杆上。鮮血已經消失不見,它的羽毛再次潔白。
你無比憂愁地看著它,白翼鳥卻若無其事地抖掉羽毛上的水,於陽光下閃亮如珍珠。
白翼鳥從欄杆上跳下來,你下意識地避開,看著它安靜地地把海魚吃掉了。原來那也不是給你的謝禮,你開始覺得它像惡霸了。】
畫麵裡,穿著羽絨服的畫素小人用豆豆眼瞪著隻有一半身高的白翼鳥,滿臉陰沉。由於是畫素畫,顯得十分可愛,但畫素小人腦袋上冷汗足夠說明這人到底有多苦惱了。
“唔,冇辦法啊。已經是冬天了——”左見鳴看樂了。
白翼鳥是長距離遷徙的候鳥異獸,按理說早該南飛,卻因受傷不得已迫降。如今寒冬已至,它又冇有和同伴在一起,即使痊癒也很難獨自穿越大洋。
畢竟在高空中有很多未成形的秘境場,冇有經驗豐富的頭鳥帶隊,會很麻煩的。
“等一下,”左見鳴想了想,對模擬畫麵說,“不想被打擾的話,這種情況完全可以通知救助隊嘛!”
模擬對象依舊苦大仇深地看著白翼鳥,不對這句話做出任何反應。看來隻有她給出選項的時候才能達成互動效果。
老模也不過如此——左見鳴很失望。
但模擬對象很快自己就想到了這點,畫麵中出現她對著光屏發呆的樣子。左見鳴看著模擬對象在光屏上不停輸入又不停刪除,最後站起來,露出一張無比陰鬱的臉。
【似乎因為常年不和彆人交際,你的語言能力完全退化。一想到這行字釋出出去就會有人帶著異獸上門,你無論如何也做不到發出這段編輯了三小時也隻有不超過二十個字的資訊。
想到這裡,你不禁苦笑,自己現在徹底成為獨行俠了。】
“……這程度早就脫離獨行俠的範疇了。”左見鳴道,並期待白翼鳥能給模擬小人帶來好的變化。
——要是出現危險的狀況,還不敢向他人求助的話,會是很糟糕的局麵。
雖然對模擬小人或許是很殘忍的事情,但左見鳴認為現在的模擬對象已經不適合這份工作了。
【白翼鳥是群居異獸。你現在隻能等待冬天過去,有新的白翼鳥經過,然後帶走這隻賴在燈塔不走的孤僻的白翼鳥。
你不再給它餵食,每見它一次,都會更沉重一分,你多希望它能離開這裡,離你遠一點。值得慶幸,白翼鳥興許明白你的不快,無比貼心地從未發出叫聲。
它自己捕獵,吃海魚和一些奇怪的藻類,甚至開始長個頭,興許是過於寒冷,它跟著你的步子進到塔裡,你默許了。
你們明明活在彼此的世界裡,卻互相裝作看不見彼此,維持著古怪的平衡。——直到轉機出現。
冬天過去了,白翼鳥開始頻頻在空中飛翔。】
海麵矗立著的孤零零的海塔,建立在礁石島旁,終日被海水拍打。白翼鳥圍繞著塔飛行,模擬小人換上春裝,坐在環廊上看著海麵,但是腦袋旁邊的想法氣泡裡卻出現了白翼鳥。
模擬小人興許是想要白翼鳥快點離開。
左見鳴眨眨眼,他倒是知道白翼鳥為什麼會不停飛行。——其叫聲能夠向外傳輸一種特殊頻率的聲波,在幾公裡的範圍內都能夠感知到這個聲波,保證白翼鳥們在極端情況下的聯絡。
【你知道白翼鳥在尋找鳥群的信號,但你不知道白翼鳥為什麼不叫。
明明不同的鳥群,頻率會有所不同,一般都會不斷調整聲音進行匹配的。像很久很久以前那樣,連接到廣播電台需要不斷調整頻率。】
——是啦,電台在這個時代滅絕了。左見鳴露出鬱悶神情,這是僅屬於上世紀“老人”的憂鬱時刻。
【幸好,它找到了一批遷徙途中的白翼鳥。優雅白潔的大鳥紛紛落於礁石上,進行長久旅行的休整。你曾今幫助過的那隻白翼鳥落在它們之中毫無違和感,與它們一同捕食,一同休憩。】
【你嘗試將心思放在塔的修繕上,卻總是下意識地在鳥群中尋找你熟悉的身影。說來也奇怪,後來的白翼鳥們都長得一模一樣,你唯獨能夠認出那一隻。
你隔著礁石,和白翼鳥遙遙對視一眼。它隻看了一會,就在其他白翼鳥的催促下,扭頭為種群幫忙捕獵,矯健而靈活。
為什麼能一眼就認出呢?你有些失神地想——也許是因為你們已經相處了一年多。】
見到這一幕,左見鳴忍不住深沉說道:“人,總會遇見一個讓你愛上的異獸的。”
承認吧模擬小人,你喜歡這隻白翼鳥,對不對?!
【你很高興白翼鳥能夠離開這裡。
雖然你滿足現狀,但這裡乏善可陳,即便在科技優越的現今,也因為各種各樣的因素網絡差勁。接下來,想必白翼鳥能夠恢複它自由的身軀,你的生活也將迎來真正的孤寂。
可實際上,白翼鳥並未隨著鳥群離開。
它們把它打了一頓,最後一張翅膀,毫不留情地向遠處飛離了。等你發現的時候,白翼鳥躺在礁石上,呆呆地看著天空,渾身是傷。】
【即使你給它上藥,它也始終不開口。你終於明白了,這是一隻無法發出聲音的白翼鳥。
所以不管去哪裡,它都會形單影隻。】
模擬小人蹲在包紮好的白翼鳥身旁,從黃昏到星夜,最後慢慢地將手放在白翼鳥的背上,摸了摸。
——靠!沉浸觀影的左見鳴在心裡抱頭哀嚎,怪不得一直不說話,原來是因為這個。
“這不是完蛋了嗎……”他不禁歎氣。
雖然白翼鳥的確愛護同伴,卻又是殘忍、刻薄的異獸,它們不會將擁有殘缺的個體視作同伴。如此一來,這隻白翼鳥看似與它們相處融洽,實際上很有可能在忍受著冷嘲熱諷,小心翼翼地討好它們。
結果還是迎來被丟棄的局麵了。
左見鳴輕歎一聲。
【白翼鳥失去了活力,儘管傷勢已經治癒,但心靈卻留下了永久的創傷。它蜷縮在環廊上,哪也不去。你強硬地將土豆塊塞進它的嘴裡,卻看見一雙哀傷而自棄的雙眼。
如果白翼鳥是人類,想必會和你說:離我遠點。
但這裡隻有你是人類。你努力了很久,終於找回了喉嚨:“去、去不了,的話……留、留下來,留在,我、我的身邊——”】
【似乎是太久冇說話緣故,你有點結巴。那一天,終究冇能說出什麼像樣的話。】
太慘了……左見鳴深呼一口氣。
【你聯絡了救助隊,白翼鳥卻出人意料地反抗異常激烈,仇恨地瞪視救助隊的白翼鳥。
它再也不會信任這些“同族”,你是它在這個世界上唯一信任的生物。你隻能抱住它,一遍一遍地撫摸它安撫它,直到救助隊離開,白翼鳥纔在你的懷裡平息驚恐。
它不再向外飛,以同伴的姿態對待你,用尖銳的鳥喙輕輕地梳理你的髮絲。
白翼鳥天生渴求自由的靈魂,因為你的一句話甘願畫地為牢。這座你選好的困住自己終生的海塔,同時困住了它。你沉默著,最後選擇在某一日的清晨,抱起白翼鳥用力地往外拋。
——其實你知道它總是以眷戀的目光朝遠處的天空看去。
白翼鳥撲騰著翅膀飛回來,你就把它扔出去。飛回來,再扔出去。】
【它重得嚇人,你清楚知道這是一隻多強的異獸。白翼鳥站在欄杆上,不解、痛苦和憤怒從他的雙眼中不停地流出。你說出那句自己私下練習很多次的話語:
“單隻鳥,也能遠航的。”
所以飛走吧,不要停留地飛去想去的地方。
白翼鳥的目光平靜下來,長久地凝視你,直到它確信自己永遠不會忘記你。
你和它做了一次擁抱,鳥類該有的擁抱,你用脖頸蹭了蹭它的脖頸。於是告彆結束了,白翼鳥在晴天的時候飛去了遠方。
它將獨自跨越大海、山河以及漫長的白晝黑夜,獨自完成這場遷徙。
因為單隻鳥也能遠航。】
【31歲:你辭去了守塔人的工作,聽說因為辭職率高,這個工作將會被機器人取代。但無論如何,與你無關了。
在自己三十一歲的這一年,你再次完成了一個重大抉擇——成為鳥類紀錄片的拍攝者。你顛三倒四貪黑起早整夜不眠,拿著最少的薪水買最貴的裝備,最後過上了最貧苦的生活還樂此不疲。
你追逐著遷徙的鳥,像鳥追逐著溫暖的越冬地。
偶爾也會遇見同行,你們交流的時候總是以“看看你的小鳥”為開頭,以“你的小鳥真可愛”為結尾。
每當有人問起你乾這行的契機,你總是這麼說:“我曾經遇見過一隻鳥,最開始我不喜歡它,後來我很喜歡它。”】
【模擬結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