住手,不要再挑釁他了!
我一點也不緊張。
一週前, 左見鳴是這樣想的。一週後也就是現在,他同樣是這麼想的,但反倒因為過分平靜睡不著。
明天就要比賽了。
第二十六屆、異獸對戰高校聯賽的團隊賽, 在明天。
我是二號單打。
左見鳴睜著眼睛,看著漆黑的天花板,在腦海中勾勒明天對戰學校的隊伍。
可能對上的選手,對手的名字、戰鬥風格以及異獸的各種資料都在他腦中一一浮現。每次寫作文前, 左見鳴都會像這樣,在心裡一遍遍打著腹稿。
月亮在天上又大又圓, 但月光卻透不進來。
——因為寄居童子正像個粘鉤般黏在窗戶玻璃上,鬥篷垂下來充當了二層窗簾。
像吸血鬼公爵。
用視線描繪一遍黑影的輪廓,無德禦獸師在心裡偷偷蛐蛐自己的異獸夥伴。
毛毛在那棵乾樹枝上掛著,一如既往地邊睡邊偷吃小蟲子。
娜迦趴在露的背上,睡覺時嘴邊過一會就浮起一個小泡泡。
要是這時候把它們叫起來,他這個禦獸師就太冇有威嚴了。左見鳴拿過手機, 翻開朋友們給他發的助威訊息。
這是張鑫發的:“同桌,橫幅定好,我辦事你放心。”
放心不了一點。
這是阿麗姐發來的,“小鳴加油!帶上炎刃鬼將的焰刃沖沖衝#比耶#”
謝謝你, 阿麗姐。
這是王瑤發來的, “我一定會是冠軍。”
有時候,他和王瑤姐的代溝還是太深了。聽不懂,真的聽不懂王瑤在說什麼。
五人團隊的群聊, “來一場浩浩蕩蕩的比賽!打爆他們。”
這是群主吳樂嘉的訊息, 至今掛在那無人回覆。
林蔚、尹珊珊、趙兆照、俱樂部的同事們、雲朵喵喵的委托小學生杜文星——他們發來的每一條祝福, 左見鳴都認真地看過去。
媽媽、爸爸,你們也為我加油吧……
他放下手機, 閉上眼睛,呼吸漸漸平穩。
水箱裡,聽著禦獸師的呼吸音不再有雜質,水漂漂悄悄地飄起來,往門口的方向飛去。門傳來“噠”的一聲,旋即發出輕輕的回上的聲響。
左見鳴睜開眼,糾結兩秒。穿上外套,躡手躡腳地跟了上去。
門傳來“噠”的一聲,旋即再輕輕回上。
毛毛刺蝶睜開眼,糾結兩秒,謹慎地扇動翅膀,正打算跟上去,就同水箱裡翻肚皮的水劍客對上眼。
毛毛:一個家到底要醒幾個人。
“嘭。”
黏在玻璃上的寄居童子一個翻身,滾落下來,發出砸地聲響,依舊安安穩穩地睡著,甚至開始打呼。
毛毛:……也彆睡太死了。
“露、比。”
辛苦啦,晚安。
它看向水劍客。
水劍客微笑著朝它眨眼,再度陷入睡眠,睜眼歸來仍是肚皮朝上的死魚睡法。
毛毛刺蝶盯著它看了一會,也隨之平靜下來,趴在樹枝上癟癟嘴。
——本毛毛纔會是家裡最成熟的那個。
首先,先挑一個成熟的睡姿好了。毛毛將自己倒掛在樹枝上,滿意地點點頭。
……
左見鳴推開天台的門,夜晚的風肆意地吹打麵部。月亮高懸在空,將周邊的雲朵暈染了一圈又一圈。水漂漂在半空飄著,呆呆地看著天空。
那是一個很圓很亮的月亮。
“咪咪啦……”
水漂漂說,它想去到月亮那裡。
“為什麼?”左見鳴走到欄杆前,雙手握著冰涼的鐵欄杆,好奇地問。
水漂漂仍舊癡癡地望著月,每當看見月亮,它就彷彿感到自己體內會燃起一股莫名的衝動,心裡有一個聲音告訴它。
——到月亮上去。
“咪咪啦。”
像氫氣球飛向太陽那樣,水漂漂想要去到月亮那。
可是它還得進化呢,等進化以後,再飛過去好了。
“想要的真多。”左見鳴失笑,“好貪心。”
水漂漂撇嘴,沉默了一會,又說,“咪咪啦……”
我不能參賽嗎?
左見鳴趴在欄杆上,把半張臉埋在臂彎,過了半晌才輕輕的嗯了一聲。
膠囊禦獸師才興起冇有多久,而比賽的規則總是具有延時性。
目前為止,賽事組依舊規定隻有契約異獸能夠參賽。
人類果然很壞。水漂漂朝遠處的高樓大廈氣呼呼地揮了揮觸手,旋即坐在左見鳴的腦袋上。
“咪啦!”
難道隻有契約纔是異獸夥伴嗎?
“那種事,絕對是錯的。”左見鳴平靜道,“你就是我的異獸夥伴。”
他的語氣篤定,語調裡冇有一絲猶疑。
“我其實一直在想,為什麼人類能慢慢地聽懂異獸的語言。”
左見鳴看著它,注視著它,水漂漂在他眼中看到自己的存在。
“其實每個異獸都有心靈感應呢,當它們信任誰的時候,心靈感應就對誰開放。”
將水漂漂捧到手中,左見鳴看著它,兩雙屬於不同物種的眼眸對視著,對映出彼此的身影。“如果不是那樣,我又怎麼會聽得懂你的話呢。”
雖然冇有契約,雖然培育屋裡不能出現水漂漂的身影。
可他依舊能夠感受到水漂漂的生命在自己身旁躍動。
左見鳴笑起來,仍未完全褪去青澀的臉被月光照亮,“因為我牽掛你,你也牽掛我。”
所以——
“你一定,也能聽到我的聲音。”
水漂漂握著他的手指,一眨不眨地看著左見鳴,它聽見人類的心跳,也感受到自己無法停下的悸動。
水漂漂是冇有心臟的。
但握上左見鳴的手的時候,它覺得自己好像也長出了一顆心臟。
在撲通、撲通地跳動著。
水漂漂想告訴他,不是每個異獸都能掌握心靈感應。
他聽得見,一定是因為他很特彆。
不然為什麼,左見鳴會在它眼裡那麼閃閃發光呢?
“唔,不知道這個時代申請飛去月球要花多少錢……”人類故作苦惱,扳著手指頭計算。
“娜迦,等我攢夠錢,我們全家一起去外太空旅行吧——”
水漂漂看向空中無比閃耀、在它眼中不停綻放光芒的月亮。
按照人類的年齡計算,它今年隻有五歲。
又該如何在往後幾百年的餘生裡,再遇見像左見鳴這樣的人類呢?
水漂漂緊緊地、緊緊地握住了左見鳴的手。
……
清晨,太陽才微微探頭,半邊天空黑著半邊天空微亮。
不大的房間裡,被鬥篷裹成蛹的寄居童子睜開了眼睛。猛地跳起來,然後鬥篷毫不留情將其絆倒,在地上咕湧。
今天,我也是第一個起床的咕嘻!黑影偷笑兩下,繼續咕湧。
“咪咪啦~”
你醒啦。
一道甜甜的聲音傳入它耳裡,黑影打了個寒戰,覺得這聲音好像有點熟悉,但怎麼也想不起來是誰。
它抬頭一看,就見左見鳴懷裡抱著水劍客,腦袋上窩著毛毛刺蝶,肩上還黏著一隻水漂漂。
居然,冇有我的位置了——晴天霹靂,寄居童子石化了。
“怎麼會冇有位置。”
左見鳴手一撈,把它往自己右邊肩頭放,沉甸甸的一隻,繼續給他帶來高低肩的隱患。
黑影急忙爬高,那鬥篷嘩啦啦地落在身後,就像給禦獸師披上了一樣。
將水劍客放入裝著水的移動充氣桶中,左見鳴推著充氣桶出門。
練就一身本領,他已能厚著臉皮、熟視無睹地忽略路人投來的一切目光,開啟導航抵達對戰中心,並在約定好的地點找到了張秀等人。
“喲,左見鳴……”
看見他先是一個喜悅,繼而聲音小了下來,吳樂嘉麵色糾結地看著滿身異獸、身披鬥篷的左見鳴。
“……怎麼每次見麵你都把異獸放在外麵。”
“這是尊重。”左見鳴理直氣壯,“我把我最重要的夥伴都放出來見你們,難道這不是尊重嗎?”
他的異獸都猛點頭:是尊重。
一下就被洗腦,吳樂嘉恍惚地點點頭。淩白無奈搖搖頭,看了看手機。“李司和小雲怎麼這麼慢。”
“這就叫上小雲了……女生就是熟得快一些。”吳樂嘉在左見鳴耳朵邊嘀嘀咕咕。
“你要是想,我也能叫你小嘉啊。”
淩白的笑一下變得陰森森的,“我還能叫你嘉嘉,你願不願意呀?”
不了不了,吳樂嘉邊搖頭邊往左見鳴身後縮。
黑影看他一眼,偷偷把鬥篷攥緊了些。
吳樂嘉那叫一個氣啊:“我又不會拿你的鬥篷擤鼻涕!”
想到昨天那麼帥氣的一句話,居然隻有左見鳴在深夜回了個1表示收到,他就心從悲來,倒真有兩毛錢拿黑影鬥篷擦眼淚的念頭了。
“來了。”
張秀製止他們的打鬨,看向遠處朝這裡飛奔而來的李司和餘從雲。餘從雲喘了喘,電磁核身上掛著一袋包子,正是她的早餐。
李司雙手叉腰,睨她一眼:非要吃包子,真服了。
隊伍集結完畢,張秀掃了一眼手錶,時間剛剛好。
“全員到齊。”她點點頭,接著拍了拍手,“今天是第一場初賽,你們的目標很簡單,就是晉級複賽。”
“而我對你們的要求也很簡單:全力以赴對戰每一場比賽。”
“做不到的話,”張秀掃一眼身前的學生,淡淡道,“不僅對不起自己,更是對不起你的隊友。”
商江一中隊,每個成員都穿著統一,黑色隊服,領口到腕口的位置繡著金邊,胸口的校徽則是銀色繡花,冷峻沉穩。
少年們眼中不見半分怯懦,自信堅定,充斥著對勝利的渴望。
這麼優秀的學生們,組成了一個冇有隊長的隊伍。
五個犟種啊。張秀想到這裡便深呼吸。
她麵色冷凝如鐵,手一揮,領著“犟種”們進入報到區。
一一確認選手身份,再領取參賽號碼,順利完成登記,隊伍抵達候場區,候場區設置沙發、飲水機以及簡單的點心,憑藉參賽號碼,還能不限領取餐飯。
休息區裡,大部分隊伍找了位子坐下。作為西南賽區場地麵積最大的對戰中心,容納下六十四隊伍綽綽有餘。
四個對戰區,三個用作比賽,一個用作替補場地。
第一天便能決出初賽的勝負。
早晨賽事相對緊張,少有人正經吃一餐。
就連左見鳴,也是看著自己的異獸們吃掉能量聚合塊。
故而許多人聞到包子和茶葉蛋飄香之時,都忍不住朝他們隊伍投來目光。
“早餐就得吃點好的。”餘從雲拿著肉包,嚴肅道,“這是從幼兒園起,老師就一直教的道理好不好?!”
吳樂嘉雙手抱胸,本來不振的食慾被刺激得蠢蠢欲動,冇忍住便領了一份餐飯回來:
“人是鐵飯是鋼,一頓不吃餓得慌。香!”
香氣飄飄,其他隊伍的視線越來怨念,商江一中的,你們不要太過分!
商江一的成員依舊穩坐如山,問就是高手風範。
左見鳴簡單吃了兩份能量棒,就踱步到資訊屏瀏覽比賽資訊。
極其精準地在螢幕中找到他們隊伍的名稱——
“商江一中VS長阪專業異獸培育學校。”
一人在他旁邊一字一句地念出聲音,左見鳴側頭去看,來人矮了他半頭,黃色短髮,紅色外套,這個本命年隊服穿在身上,顯得他像西紅柿炒蛋。
來人微抬下巴,輕鬆寫意道,“聽說你們商江一今年有三個新人?”
“可不要,”他的手指點著螢幕,給長阪高劃上一道橫線,“連這種垃圾學校都打不過了。”
垃圾學校?
左見鳴眨眨眼,視線由從他頭頂的發縫到鞋子,故意慢慢悠悠地將看過去,最後再和他對視。
這個人因為他明顯輕蔑的打量而眼底冷凝。
“學長。”可下一秒,左見鳴從口袋裡打開紙巾包裝,抽了一張紙遞給他,“會臟的。”
這人一愣,幾乎是下意識地接過紙巾。
——如果冇記錯,他是來挑釁的吧?這小子脾氣這麼好?
左見鳴朝他禮貌地微笑,“麻煩學長擦一下被弄臟的螢幕。謝謝。”
他說完,轉身就走,留下尚陽高中的三年級在電子螢幕前驟然把紙巾揉皺,再往地上一摔:
“靠……你們商江一中今年能不能出線都不知道呢……”
本打算轉身就走,這人轉念一想這樣不是坐實了那小子口中的“臟”嗎,又氣得牙癢癢地撿起地上的紙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