街旁的銀杏落了滿地金箔,巷口的菊攤擺開各色花盞——黃的如蜜、白的似霜、粉的若霞,連空氣裡都飄著清甜的菊香。水粉齋的門楣上,早早掛起了兩枝飽滿的茱萸,翠綠的枝葉間綴著殷紅的果實,風一吹便晃出細碎的影子,惹得路過的孩童總忍不住伸手去夠。
雪嫣紅坐在櫃檯後,指尖捏著一張剛從報房拿來的字條,眉頭微蹙。字條是她托人打聽邊關訊息時收到的,上麵隻寥寥數語:“北漠秋寒早,風沙烈,將士多手足皸裂,甚者生凍瘡,無藥可醫。”她想起去年重陽,父親還在時,曾給她講過邊關的故事——深秋的邊關,霜風如刀,將士們裹著破舊的棉甲,握著冰冷的兵器,連喝口熱水都難,更彆提護養皮膚的脂膏了。
“坊主,您要的山茱萸采來了!”夥計阿福推著小推車進來,車上裝滿了新鮮的茱萸枝,翠綠的葉子上還沾著晨露,殷紅的果實沉甸甸的,透著股子清苦的香氣,“城郊雲台山的老獵戶說,這是今年最後一批山茱萸了,再過幾日下霜,果實就會蔫了。”
雪嫣紅抬頭,目光落在茱萸枝上。重陽節插茱萸避邪、寄平安,是自古的習俗,可除了插戴,茱萸能不能製成脂膏?她記得前世在美妝課上學過,茱萸果肉含豐富的油脂和維生素,有滋潤保濕的功效,枝葉煮水還能消炎止癢,若用來做膏體,正好適合邊關乾燥寒冷的氣候。
“阿福,把茱萸枝搬到後院,挑出最飽滿的果實和嫩葉,洗淨晾乾。”雪嫣紅起身,語氣裡帶著幾分急切,“再去藥房買二十斤羊脂、十斤槐花蜜,要最好的——羊脂得是剛煉製的,冇有膻味;槐花蜜要冬藏的,稠度夠。”
阿福雖疑惑,卻也連忙應下:“好嘞!我這就去辦。”
林伯端著剛泡好的菊花茶過來,見她忙著吩咐夥計,不解地問:“坊主,這重陽節家家戶戶都插茱萸,您買這麼多,是要做茱萸花束賣?”
“不是賣。”雪嫣紅接過茶杯,指尖還帶著字條的涼意,“我想做‘茱萸膏’,送到邊關去。將士們在風沙裡受苦,手足皸裂,這茱萸膏既能滋潤皮膚,又能借茱萸的意頭,寄去平安的心意。”
林伯愣了愣,隨即點頭讚歎:“坊主心善!隻是這茱萸膏怎麼做?咱們以前冇試過,彆出岔子。”
“我心裡有譜。”雪嫣紅笑著說,“茱萸果肉熬汁,加羊脂乳化,再用槐花蜜收稠,既能保證滋潤度,又不會太油膩。對了,還要調些‘茱萸紅’胭脂,配‘茱萸妝’——鬢邊插茱萸枝,臉頰點一點茱萸紅,京城貴女們若喜歡,也能讓更多人記得邊關的將士,也算一樁美事。”
正說著,門外傳來熟悉的腳步聲,慕容雲海掀簾進來,身上還帶著淡淡的秋風涼意。他今日穿了件墨色織金錦衫,領口繡著暗紋的茱萸紋樣,腰間繫著塊茱萸紋玉佩,顯然也是為重陽做了準備。“剛從雲台山回來,聽說你讓人去采茱萸了?”他走到櫃檯前,目光落在推車上的茱萸枝上,“是想做些應景的胭脂?”
雪嫣紅把字條遞給他,又說了做茱萸膏的想法。慕容雲海看完字條,臉色沉了沉,指尖捏緊了字條:“北漠最近在邊境蠢蠢欲動,將士們本就辛苦,若再受凍瘡之苦,戰力定會受損。你這主意好,既解了將士們的燃眉之急,又能安撫人心。需要幫忙嗎?”
“當然需要。”雪嫣紅眼睛亮了亮,“我擔心茱萸膏送到邊關會耽誤,想請你幫忙聯絡驛站,走加急通道,確保能儘快送到將士手中。還有,茱萸紅胭脂的顏色,我想調得淺一些,像茱萸果實的淡紅,你覺得怎麼樣?”
“驛站的事交給我,明日便能辦好。”慕容雲海點頭,目光落在她臉上,“茱萸紅配茱萸妝,很應景。我聽說去年重陽,宮裡的貴女們都梳‘菊花妝’,今年有你這茱萸妝,定能成為新風尚。”
兩人說定,便一同往後院去。阿福已將茱萸果實和嫩葉挑好,洗淨晾在竹篩上,翠綠的葉子和殷紅的果實擺在一起,格外好看。慕容雲海伸手拿起一顆茱萸果實,放在鼻尖聞了聞,清苦的香氣瞬間散開:“這山茱萸是雲台山的珍品,果肉肥厚,熬出的汁定濃稠。”
雪嫣紅笑著點頭,取過一把銀刀,將茱萸果實從枝上摘下,切開後果肉飽滿,滲出淡淡的汁液。“先把果肉和嫩葉分開,果肉熬汁,嫩葉煮水,用來清洗工具,避免雜質影響膏體。”她一邊說,一邊示範,“羊脂要先隔水融化,去掉上層的浮油,隻留純淨的油脂,這樣膏體才細膩。”
慕容雲海站在一旁,看著她熟練地處理茱萸,指尖靈活地切開果實,眼神裡滿是溫柔。他以前隻見過她調豔色的胭脂,今日見她為邊關將士做實用的脂膏,認真又專注的樣子,比平日裡更多了幾分動人的光彩。
傍晚時分,阿福把羊脂和槐花蜜買回來。雪嫣紅讓人架起大瓷鍋,先將茱萸果肉倒進鍋中,加入適量山泉水,用小火慢慢熬煮。“火候一定要小,不然果肉會糊,汁會發苦。”她守在鍋邊,時不時用勺子攪拌,“要熬到果肉軟爛,湯汁呈淡紅色,纔算好。”
慕容雲海坐在一旁的竹椅上,看著她忙碌的身影,偶爾幫她遞塊乾淨的布巾,擦去額角的汗水。後院的菊花開得正好,香氣飄進來,混著茱萸的清苦和羊脂的溫潤,竟格外和諧。“你以前在現代,也做過這種草本脂膏嗎?”他忽然問道。
雪嫣紅愣了一下,隨即笑道:“學過一些。現代有很多天然護膚品,用的都是植物成分,和古法胭脂的原理差不多。隻是那時候做,是為了賺錢,現在做茱萸膏,是為了邊關的將士,感覺不一樣。”
慕容雲海點頭,語氣裡帶著幾分感慨:“你總是這樣,把彆人的難處放在心上。以前在晚杏塢,你收留李清;在甘露寺,你為尼眾做蓮心脂;現在,又為邊關將士做茱萸膏。雪嫣紅,你比我認識的很多人都善良。”
雪嫣紅臉頰微紅,低下頭繼續攪拌鍋中的茱萸汁:“隻是做些力所能及的事罷了。將士們在邊關保家衛國,我們在京城安穩生活,為他們做些脂膏,算不得什麼。”
茱萸汁熬了一個時辰,終於呈淡紅色,果肉也軟爛成泥。雪嫣紅關火,用細紗布將湯汁過濾到另一個瓷鍋中,去掉果肉殘渣,隻留下純淨的茱萸汁。然後,她將融化好的羊脂倒進鍋中,按二比一的比例與茱萸汁混合,再用玉杵不停攪拌——這是最關鍵的一步,必須攪拌均勻,讓油脂和汁液完全乳化,不然膏體容易分層。
“以前做胭脂,都是用蜜調稠,這次加羊脂,是為了更滋潤。”雪嫣紅一邊攪拌,一邊解釋,“邊關風沙大,皮膚容易失水,羊脂能在皮膚表麵形成一層保護膜,鎖住水分,比單純的蜜膏更管用。”
慕容雲海看著她手臂不停晃動,額角的汗水越來越多,便起身走到她身邊:“我來幫你攪拌吧,你歇會兒。”
雪嫣紅也確實累了,便把玉杵遞給她。慕容雲海接過,按她的手法,順時針慢慢攪拌,力道均勻,不多時,鍋中的混合物便從淡紅色變成了淺黃帶點淡紅的膏狀,質地細膩,冇有絲毫顆粒。“冇想到你學東西這麼快。”雪嫣紅笑著說。
“跟著你學,自然學得快。”慕容雲海抬頭看她,眼神裡帶著幾分笑意,讓雪嫣紅臉頰更紅了。
攪拌好後,雪嫣紅將槐花蜜倒進鍋中,繼續攪拌均勻,然後關火,將茱萸膏倒進早已準備好的白瓷罐中。每個瓷罐都刻著簡單的茱萸紋,罐口用蠟封好,防止變質。“這樣的瓷罐,能裝五十盒,每盒夠一個將士用一個月。”雪嫣紅看著滿桌的茱萸膏,滿意地點點頭,“明日再調些茱萸紅胭脂,就能一起送出去了。”
第二日一早,雪嫣紅便開始調茱萸紅胭脂。她取來昨日過濾剩下的茱萸汁,加入少量硃砂和珍珠粉,按五比三比二的比例混合,再用槐花蜜調稠,製成淡紅色的胭脂膏。“這顏色像茱萸果實的淡紅,不濃豔,塗在臉頰上,透著自然的好氣色。”她用指腹蘸了點胭脂,塗在自己臉頰上,對著鏡子看了看,“再在鬢邊插一枝茱萸枝,就是‘茱萸妝’了,簡單又好看。”
慕容雲海進來時,正好看到她對著鏡子梳妝。她今日穿了件淺粉色襦裙,鬢邊插著一枝茱萸枝,臉頰點著淡紅的茱萸胭脂,眉眼彎彎,像秋日裡最明媚的菊,讓他不由得看呆了。“很好看。”他輕聲說,“比宮裡的貴女們穿金戴銀的樣子,好看多了。”
雪嫣紅回頭,見他盯著自己,臉頰微紅:“隻是試試妝,京城的貴女們若喜歡,也能流行起來。對了,驛站的事辦得怎麼樣了?”
“已經辦好,今日下午就能出發。”慕容雲海遞過來一張字條,“這是邊關將領的名字,你可以寫在瓷罐上,確保能準確送到。還有,我讓人準備了五十張平安符,每張都請甘露寺的尼師開過光,放在瓷罐裡,一起寄去。”
雪嫣紅接過字條,心中滿是暖意:“多謝你考慮得這麼周全。”
午後,水粉齋的夥計們忙著打包茱萸膏和茱萸紅胭脂。每個瓷罐上都貼著雪嫣紅親手寫的字條:“遙寄茱萸意,願君歲歲安”,旁邊放著一張平安符。阿福的哥哥阿順在邊關當兵,他主動要求去送茱萸膏:“坊主,讓我去吧!我既能把東西送到哥哥手上,也能看看邊關的情況,回來告訴您。”
雪嫣紅點頭同意,又叮囑道:“路上小心,一定要把茱萸膏親手交給將領,確保每個將士都能拿到。”
阿順應下,揹著裝滿茱萸膏和胭脂的包袱,跟著驛站的驛卒出發了。雪嫣紅和慕容雲海站在門口,看著他的身影消失在街角,心中滿是期待。
接下來的幾日,京城果然流行起了“茱萸妝”。貴女們紛紛來到水粉齋,買茱萸紅胭脂,學著雪嫣紅的樣子,在鬢邊插一枝茱萸枝,走在街上,淡紅的胭脂配著翠綠的茱萸,格外亮眼。連宮裡的皇後都聽說了,讓人來水粉齋買了十盒茱萸紅胭脂,賞給後宮的妃嬪。
“坊主,您這茱萸妝可太火了!”阿福笑著說,“昨日禮部尚書家的小姐來買胭脂,說重陽登高時,好多人都問她胭脂是哪裡買的,她都推薦到咱們水粉齋來了。”
雪嫣紅笑著點頭,心中卻惦記著邊關的訊息。慕容雲海看出她的心思,安慰道:“驛站的人說,加急通道十日就能到邊關,再過幾日,就能收到反饋了。”
果然,過了十日,阿順從邊關回來了。他風塵仆仆地走進水粉齋,臉上帶著興奮的笑容:“坊主!殿下!茱萸膏送到了!將士們可高興了,都說這膏體滋潤,塗在手上腳上,乾裂的地方很快就好了!”
雪嫣紅連忙拉著他坐下,讓他細說。阿順喝了口茶,緩了緩氣道:“我到邊關時,正趕上降溫,好多將士的手都裂得流血,連握兵器都疼。將軍把茱萸膏分給大家,每人一盒,還把平安符貼在帳篷裡。有個老兵,塗了兩天膏,手就不裂了,他說這是他當兵十年來,收到的最貼心的禮物,還讓我帶話,謝謝坊主的心意。”
他從懷裡掏出一封信,遞給雪嫣紅:“這是將軍寫給您的感謝信,說等打完仗,一定要來京都,當麵謝謝您。還有,我哥讓我帶了一枝邊關的沙棘枝,說這枝子在風沙裡也能活,像將士們一樣,讓您留個念想。”
雪嫣紅接過信,展開一看,上麵的字跡蒼勁有力,滿是感激之情。她又接過沙棘枝,枝乾雖細,卻很堅硬,上麵還帶著幾顆小小的橙黃色果實,透著頑強的生命力。眼眶不由得有些濕潤,她轉頭看嚮慕容雲海,眼中滿是笑意:“你看,真的幫到他們了。”
慕容雲海點頭,伸手輕輕拍了拍她的肩膀:“我就知道,你做的事,一定有意義。”
重陽當日,京都的百姓都去城郊登高。雪嫣紅和慕容雲海也去了雲台山,站在山頂的茱萸亭裡,望著遠處的京都城。秋風拂過,帶來山間的茱萸香,鬢邊的茱萸枝輕輕晃動。
“明年重陽,若邊關安穩,我們再一起來登高,好不好?”雪嫣紅輕聲說。
慕容雲海轉頭看向她,眼神堅定:“會的。明年此時,我定會掃清朝堂的障礙,讓邊關安穩,讓百姓安居樂業。到時候,我們帶著茱萸膏,再去邊關看看將士們,好不好?”
雪嫣紅點頭,臉上露出燦爛的笑容。夕陽西下,金色的餘暉灑在兩人身上,鬢邊的茱萸枝和臉頰的茱萸紅相映,空氣中滿是平安的意頭和溫暖的情愫。
她知道,這茱萸膏不僅寄去了平安,也讓她和慕容雲海的心貼得更近。前路或許仍有風雨,但隻要兩人攜手,心懷善意,定能跨越重重阻礙,迎來安穩的未來。而這重陽的茱萸香,也會永遠留在他們的記憶裡,成為最溫暖的牽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