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春的長安總裹著層濕漉漉的詩意。朱雀大街兩側的垂柳把綠絲絛垂到青石板上,被往來馬蹄濺起的泥水打濕,倒像誰家姑娘忘了收的綠羅裙。水粉齋後院的海棠開得正盛,重瓣的花瓣被風捲著,三三兩兩地撲在雕花窗欞上,給那冰裂紋的窗紙綴了些粉白的碎玉。
雪嫣紅正坐在梨花木桌前搗花泥。她今日穿了件月白綾羅衫,袖口繡著纏枝蓮紋,隨著搗杵起落,那蓮紋便在腕間輕輕晃悠。琉璃杵是西域進貢的珍品,通透得能瞧見裡頭紫茉莉花瓣被搗出的絳色汁液,正與淘洗過的米漿慢慢融在一處。空氣中飄著清甜的香,混著簷下銅鈴的輕響,倒讓人忘了這長安城暗藏的洶湧。
“坊主!坊主!”小丫鬟阿桃的聲音撞碎了這份寧靜,人還冇進門,裙襬掃過迴廊青苔的窸窣聲就先傳了進來。她跑得髮髻都散了,鬢邊斜插的珠花搖搖欲墜,一手扶著門框直喘氣,“慕容公子來了,還帶著、帶著個……”
話音未落,門上的珍珠簾“叮鈴”輕響,一串圓潤的珠子分向兩側,露出玄色的身影。慕容雲海總愛穿勁裝,墨色的料子上用銀線繡著暗紋,走動時才隱約看得出是雲紋,倒襯得他肩寬腰窄,身姿挺拔。他腳踩皂色雲紋靴,靴底沾著些濕泥,顯是來得匆忙。
雪嫣紅握著琉璃杵的手頓了頓,抬眼時恰好撞進他眼底。慕容雲海今日冇戴那半遮麵的銀質麵具,棱角分明的臉上沾著點風塵,唯有那雙眼睛亮得驚人,像淬了寒星的劍。
他身後跟著個老者,身形佝僂得像株被秋霜壓彎的蘆葦。老者裹著件灰布鬥篷,連頭帶臉都罩在裡頭,隻露出雙枯瘦的手,指節處佈滿老繭,指甲縫裡嵌著些深色的泥垢。
“這是煙雨閣的魏先生。”慕容雲海的聲音低沉,帶著些趕路後的微啞。他伸手掀開老者頭上的灰布,露出張觸目驚心的臉——大半張臉都被扭曲的燒傷疤痕覆蓋,鼻梁塌陷,嘴唇被拉扯得歪向一邊,唯有雙眼睛還清明,透著股曆經世事的滄桑。
雪嫣紅倒吸了口涼氣,下意識地彆過眼,卻聽見慕容雲海繼續說道:“三日前城郊驛站查獲的波斯商隊,您聽說了?”
她點點頭。那事在長安城裡已傳得沸沸揚揚,說是西域商隊走私違禁品,被金吾衛逮了個正著,為首的商人當場咬毒自儘,隻剩些不明所以的隨從被投入大牢。
慕容雲海從懷中取出個青瓷碟,遞到桌前。碟中盛著些淺粉色的細沙,在窗透進來的日光下泛著幽幽的熒光,像揉碎了的晚霞混著星子。“這是從商隊馬車暗格裡搜出來的。”
雪嫣紅放下琉璃杵,湊近了些。一股極淡的香氣鑽入鼻腔,先是清甜的花香,尾調卻帶著絲不易察覺的苦腥。她瞳孔驟然收縮——這前調竟與自己正在研製的“醉桃夭”胭脂分毫不差!那胭脂是用三月桃花汁混著晨露調製,前調本就該是這般明媚的甜香。
“魏先生是製香大家,也是解毒聖手。”慕容雲海示意老者細看。
魏先生伸出枯瘦的手指,蘸了點粉末,竟直接送入口中。雪嫣紅驚得要攔,卻被慕容雲海按住手腕。隻見老者咂摸片刻,喉結動了動,才啞著嗓子開口,聲音像被砂紙磨過:“此乃‘落英雪’的改良版。”
“落英雪?”雪嫣紅心頭劇震。她曾在祖傳的《妝奩秘術》裡見過這名字,書頁邊角都泛黃了,記載說那是前朝秘藥,以三月桃花瓣、天山雪蓮花蕊混合砒霜煉製,遇熱即化為無形毒氣,吸入者半個時辰內便會七竅流血而亡。當年先帝平定藩王叛亂,便是用這毒藥悄無聲息地除了叛軍首領。
“原版‘落英雪’需用無根水調和,毒性雖烈,卻怕明火。”魏先生指節敲了敲青瓷碟,“這改良版裡摻了西域曼陀羅的花粉,遇熱不化,反而會隨熱氣蒸騰,毒性烈了十倍不止,半個時辰的工夫,能縮成一炷香。”
慕容雲海從懷中摸出張卷著的密報,展開時,燭火恰好被穿堂風拂得晃了晃,將他方纔冇來得及戴上的麵具映得忽明忽暗——那麵具放在桌角,鎏金的雲紋在火光裡流轉,倒像活了一般。“三日後是皇家祭典,天壇要聚集滿朝文武。暗衛截獲的飛鴿傳書上,隻寫了‘落英雪令’四個字。”
他忽然抬手,扣住雪嫣紅的手腕。他的指腹帶著常年握劍的薄繭,力道不輕,卻冇弄疼她。“你研製的‘醉桃夭’胭脂,原料裡既有桃花,又有晨露調和的米漿,與這毒粉高度重合,可有什麼眉目?”
雪嫣紅掙開他的手,轉身從博古架上取下個檀木匣。匣子裡鋪著雲錦,放著半塊瑩潤的胭脂膏,粉中帶桃色,正是“醉桃夭”的半成品。“三日前有位客人來,戴著青竹鬥笠,帽簷壓得很低,瞧不出男女。”她回憶著,指尖劃過胭脂膏細膩的表麵,“那人出手闊綽,要重金求購十斤紫茉莉原漿,還問起‘醉桃夭’的配方,說是想照著樣子做些胭脂宴的彩頭。”
當時她隻當是哪家貴女要辦賞花宴,還笑說原漿性子嬌弱,不好儲存,勸對方買現成的胭脂。如今想來,那人的聲音刻意壓得很低,帶著股說不出的怪異。
雪嫣紅將半塊胭脂膏放進銅盆,又倒了些熱水。隻見那胭脂膏遇熱便慢慢化開,升起的霧氣中竟浮著層淡淡的粉色,像極了方纔那毒粉的熒光。
“不好!”魏先生猛地拍了下桌子,疤痕扭曲的臉上露出驚色,“這胭脂膏裡摻了‘落英雪’的毒引!遇熱即融,若是在祭典上……”
話音未落,窗外突然傳來“咻”的破空聲!慕容雲海反應極快,伸手攬住雪嫣紅的腰,旋身避到梨花木桌後。三支透骨釘擦著雪嫣紅的髮梢飛過,“篤”地釘入梁柱,尾端還在嗡嗡震顫,釘尖泛著烏青色,顯是淬了劇毒。
“砰!”院門外傳來木栓斷裂的聲響,緊接著是阿桃的驚叫聲。雪嫣紅探頭去看,隻見三十餘名黑衣蒙麪人已將水粉齋團團圍住,個個手持長刀,刀尖閃著寒光。為首的是個錦衣男子,手裡搖著柄鑲玉骨扇,扇麵緩緩展開,赫然繪著隻金紋朱雀——那是前朝皇室的徽記!
“雪姑娘好眼力,竟能識破‘落英雪’的偽裝。”錦衣男子聲音清朗,卻帶著股說不出的陰柔。他緩緩抬起頭,露出張蒼白如紙的臉,唇色卻紅得像染了血。最惹眼的是他眉心那顆硃砂痣,紅得發紫,正與雪嫣紅在《長安風物誌》裡見過的前朝九皇子蕭明遠的畫像分毫不差!
慕容雲海已抽出腰間軟劍,劍鞘上刻著的煙雨閣徽記在燭光下泛著冷光。“蕭明遠,先帝當年留你一命,已是天大的慈悲,你竟敢妄圖顛覆社稷!”
蕭明遠嗤笑一聲,骨扇“啪”地合上,指著慕容雲海道:“慈悲?我蕭家三百七十口人被你慕容氏屠戮殆儘時,怎麼不見半點慈悲?”他眼神陡然變得狠厲,“當年先帝用‘落英雪’滅我蕭家,今日我便用這改良版的‘落英雪’,染紅你們慕容家的祭典!”
話音未落,黑衣人已破窗而入。木屑飛濺中,雪嫣紅抓起案上的“薔薇露”胭脂。這胭脂是用清晨帶露的玫瑰花瓣榨汁,混著蜂蠟製成,本是防水的佳品,此刻被她狠狠潑向最近的殺手。猩紅的汁液瞬間糊了對方的眼,殺手吃痛,長刀脫手而出。
“紫雪丹!”雪嫣紅大喊著,抄起個白瓷瓶。瓶中裝著她研製胭脂時配的解毒粉,以紫草、冰片混合牛黃製成,專克西域傳來的毒蠱。她拔開塞子,將粉末朝人群撒去,殺手們頓時發出陣陣慘叫,那些被透骨釘劃傷的傷口處冒出黑煙,顯是毒蠱被剋製住了。
混戰中,蕭明遠突然從袖中摸出十枚玉哨,湊到唇邊。尖銳的哨音劃破夜空,聽得人頭皮發麻。雪嫣紅仰頭去看,隻見數百隻蝙蝠從雲層裡俯衝而下,翅膀上泛著與毒粉相似的熒光,細看才發現,每隻蝙蝠腹下都綁著個細小的瓷瓶。
“是‘落英雪’!”魏先生急得直跺腳,“蝙蝠喜暖,定會撲向祭典上的篝火!”
慕容雲海揮劍斬殺了幾隻蝙蝠,卻見更多的蝙蝠源源不斷地湧來。雪嫣紅腦中靈光一閃,想起《妝典拾遺》裡記載,珍珠粉與雲母混合後,在暗處會發出璀璨的光,能吸引飛蟲。她抓起妝奩裡的“月魄輝”胭脂——這胭脂是她特意為上元節研製的,用南海珍珠磨成粉,混著雲母石碎屑,在夜裡能發出月光般的清輝。
“接著!”雪嫣紅將胭脂盒朝空中拋去。慕容雲海會意,揮劍劈碎木盒,璀璨的熒光頓時瀰漫開來,像撒了把星子。那些蝙蝠果然被吸引,紛紛朝著熒光撲去,暫時避開了人群。
“快用龍腦香!”雪嫣紅朝魏先生喊道。龍腦香性烈,氣味辛辣,最能驅散蟲豸。魏先生忙從懷中摸出個小巧的香餅,用火摺子點燃。嫋嫋青煙升起,帶著股清冽的香氣,蝙蝠群聞到氣味,頓時發出淒厲的叫聲,一隻隻墜落在地,腹下的瓷瓶摔得粉碎,粉色的毒粉遇風便散了。
蕭明遠見勢不妙,突然甩出顆煙霧彈。灰白色的煙霧瞬間瀰漫開來,雪嫣紅隻聽得衣袂翻飛的聲音,知道他要逃。慕容雲海劍光如練,朝著煙霧中刺去,卻被什麼東西纏住了劍刃。雪嫣紅定睛一看,竟是條金絲軟鞭,鞭梢纏著劍脊,紋絲不動。
千鈞一髮之際,雪嫣紅瞥見妝台上的“鶴頂紅”胭脂。這胭脂並非用劇毒的鶴頂紅,而是取了鶴頂紅鳥胸前的紅羽研磨而成,顏色鮮紅刺眼。她抓起胭脂盒,朝著煙霧中蕭明遠的方向潑去。
“啊!”蕭明遠發出一聲痛呼。那鮮紅色的粉末糊了他滿臉,在夜裡瞧著格外嚇人,更重要的是,刺眼的紅色讓他瞬間失了明。慕容雲海趁機手腕一翻,軟劍掙脫軟鞭,架在了蕭明遠的頸間。
“束手就擒吧。”慕容雲海的聲音冷得像冰。
蕭明遠卻突然笑了起來,笑聲嘶啞:“我蕭家子孫,從不受人脅迫。”他猛地仰頭,嘴角溢位黑血。雪嫣紅想攔,卻已來不及——他竟咬破了藏在齒間的毒囊,不過片刻,便七竅流血而亡。
慕容雲海俯身去搜,隻在他緊握的手中找到半張殘卷,上麵用硃砂寫著:“落英雪令:天壇東南角樓”。
夜漸漸深了,水粉齋裡一片狼藉。破碎的胭脂盒撒了滿地,絳色的花泥混著血跡,在青石板上暈開詭異的圖案。阿桃早已被嚇得躲在後院柴房,魏先生正收拾著散落的藥瓶,時不時咳嗽兩聲。
雪嫣紅癱坐在胭脂台前,指尖還沾著些“鶴頂紅”胭脂的碎屑,紅得像血。她看著慕容雲海用布擦拭軟劍上的血跡,劍身倒映著他冷峻的側臉,忽然開口:“原來你這些日子總來問權貴們的胭脂喜好,是為了繪製京城的毒藥分佈圖。”
慕容雲海動作一頓,抬眼看向她。月光從窗欞照進來,給他的輪廓鍍上了層銀邊。“你研製的‘晚霞醉’胭脂,用了七種花瓣按時辰晾曬,我從中學到了觀察火色的法子;‘螺子黛’需用特定的礦物配比,讓我參透了不同毒物的融合之道。”
他走過來,握住她沾滿胭脂的手。她的指尖微涼,沾著各色粉末,倒像幅縮微的長安地圖。“明日祭典,我需要你的幫助。東南角樓地勢偏僻,定是他們藏毒的地方,可那裡守衛森嚴,隻有你能以送胭脂的名義混進去。”
雪嫣紅低頭看著兩人交握的手,他的掌心溫熱,帶著劍鞘的冷香,與她掌心的胭脂香纏在一處。窗外,海棠花被風捲著落在窗台,像誰落下的淚。她忽然想起自己前幾日剛調製好的“並蒂蓮”胭脂——用清晨帶露的並蒂蓮花瓣,混合合歡樹皮熬製的汁液,磨了七七四十九天,顏色是極淡的粉,卻經久不褪,寓意著生死相隨。
“好。”她輕輕點頭,指尖在他手背上畫了個小小的蓮紋,“明日卯時,我帶著胭脂盒去天壇門口等你。”
慕容雲海的眼中閃過一絲暖意,他抬手,替她拂去落在發間的海棠花瓣。“我會護著你。”
夜風吹過,簷下的銅鈴又響了起來,這次卻不再是悠閒的輕響,倒像戰鼓的前奏。雪嫣紅看著銅鏡裡自己的倒影,鬢邊沾著點“月魄輝”的熒光,眼底卻亮得驚人。她知道,明日的天壇之上,不僅有滿朝文武,有潛伏的殺機,更有她與慕容雲海的生死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