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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章 情根深種共生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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戌時三刻的風帶著秋末的涼意,卷著枯葉掠過城郊密林的頂端。暮色早已浸透枝葉,將路徑染成濃淡不一的墨色,唯有頭頂偶有碎月穿過雲層,在地麵投下斑駁的銀輝,像誰不小心打翻了硯台。

雪嫣紅的裙角掃過及膝的草叢,帶起細碎的草屑。她懷裡緊緊抱著的描金漆盒,在暗夜中泛著溫潤的光——盒身是用上好的紫檀木所製,邊角鑲嵌著細如髮絲的金箔,勾勒出纏枝玫瑰的紋樣,那是她親手設計的圖案,取“贈君玫瑰,心有靈犀”之意。

盒中盛著的“醉流霞”改良版,是她熬了三個通宵的成果。尋常胭脂用花汁染色,她卻獨辟蹊徑,以西域進貢的玫瑰精油固色,不僅色澤如朝霞映雪,更藏著旁人不知的玄機:遇熱會散出極淡的異香,隻有用特製的琉璃鏡才能看見空氣中漂浮的玫瑰色微粒——這是她為慕容雲海量身定做的“信標”,既能傳遞密信,又不易被旁人察覺。

再過半盞茶的路程,就是與慕容雲海約定的山神廟。她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盒蓋的鎖釦,那是一枚小巧的銀質玫瑰,花芯處藏著機關,需用特定的力度旋擰才能打開。這是她從現代帶過來的機械原理,與古代的榫卯結構結合,連煙雨閣最擅機關的長老都讚不絕口。

“哢嚓。”

腳下突然傳來枯枝斷裂的脆響,在寂靜的林子裡格外刺耳。雪嫣紅的腳步猛地頓住,像隻受驚的鹿,瞬間繃緊了脊背。她冇有回頭,眼角的餘光卻瞥見兩側的樹冠在風中微動,那晃動的幅度絕非自然風所能造成。

多年在現代美妝界摸爬滾打的直覺,讓她對危險有著異於常人的敏銳。她緩緩吸氣,指尖已悄然滑入袖口,扣住了那個用薄紗縫製的小囊——裡麵裝著她特製的玫瑰刺粉,是用帶刺的玫瑰根莖曬乾磨成的粉,混了少量迷迭香精油,一旦撒出,既能嗆得人睜不開眼,刺粉沾在皮膚上還會生出細密的紅疹,足以拖延片刻。

“出來吧。”

身側突然響起的聲音低沉而冷靜,帶著金屬般的質感。雪嫣紅還冇反應過來,就見一道玄色身影如離弦之箭般擋在她身前,腰間長劍“噌”地出鞘,寒光瞬間劃破暮色,在空氣中拉出一道冷冽的弧線。

是慕容雲海。

他今日未戴那枚常用的銀色麵具,月光恰好落在他臉上,勾勒出下頜緊繃的線條。平日裡總是含笑的桃花眼,此刻像結了冰的寒潭,瞳仁裡映著林間的暗影,卻無半分溫度。玄色衣襬掃過及膝的草叢時,驚起幾點幽藍的磷火,在他腳邊明明滅滅,更添了幾分肅殺。

雪嫣紅的心莫名一安。自她從現代穿越到這大靖王朝,遇見慕容雲海的次數不算多,卻總在最狼狽時被他護住。他是高高在上的二皇子,是朝堂上翻手為雲覆手為雨的人物,可每次見她,眼神裡總有種她讀不懂的溫柔,像春日融雪,悄無聲息卻暖意自生。

“不愧是慕容二皇子,警覺性倒是不錯。”

十幾個黑影從樹冠上躍下的身影幾乎連成一片,落地時帶起的風捲著殺氣撲麵而來。他們穿著統一的黑色勁裝,臉上蒙著黑布,唯有雙眼露在外麵,閃爍著貪婪而凶狠的光。刀刃在碎月下泛著青芒,顯然淬了毒。

為首的那人卻有些不同。他比旁人高出半個頭,身形魁梧,臉上覆著一張青銅鬼麵,鬼麵的額角鑄著猙獰的獸紋,嘴角咧開詭異的弧度。最引人注目的是他腰間懸著的令牌,漆黑的木牌上鑲著三顆狼牙,狼牙的尖端泛著暗紅,正是殘陽幫的標誌。

雪嫣紅的心跳漏了一拍。殘陽幫原是江湖上的三流幫派,前幫主金麵佛上個月在圍剿中被慕容雲海斬殺,按說該樹倒猢猻散,冇想到竟還有餘孽,且看這陣仗,顯然是有備而來。

“左護法好大的膽子,竟敢帶著殘陽幫餘孽在此作祟。”慕容雲海的聲音裡聽不出情緒,長劍斜指地麵,劍尖的寒芒在草葉上跳動,“金麵佛的頭還掛在城門上,你就急著來陪他?”

鬼麪人發出一陣嘶啞的笑,像是破鑼被敲擊:“二皇子說笑了。金幫主技不如人,死得其所,但他臨終前交代的事,屬下不能不辦。”他的目光越過慕容雲海,落在雪嫣紅懷裡的漆盒上,刀刃微微抬起,“雪坊主懷裡的‘玫瑰信標’,想必就是煙雨閣最新的聯絡暗號吧?把它交出來,我等或許能讓二位走得痛快點。”

雪嫣紅心中一凜。這“玫瑰信標”是她三天前才敲定的方案,除了煙雨閣核心成員和慕容雲海,絕無第三人知曉。殘陽幫訊息如此靈通,背後定有高人指點,十有八九是朝堂上與慕容雲海敵對的勢力——那位一直覬覦皇位的大皇子,素來與江湖幫派往來密切。

她悄悄往慕容雲海身後縮了縮,指尖的玫瑰刺粉囊捏得更緊。她知道自己的武功隻能算花拳繡腿,在這種級彆的打鬥中幫不上忙,不拖後腿就是最好的助力。

慕容雲海似乎察覺到她的小動作,左手悄然向後伸了伸,指尖在她手腕上輕輕一觸,像是在安撫。“殘陽幫何時成了大皇子的狗?”他的聲音陡然轉厲,長劍猛地向前一送,劍風捲起地上的落葉,“想要信標,先問過我手中的劍!”

話音未落,黑衣刺客已如潮水般湧來。他們顯然受過專業訓練,陣型嚴密,刀刃破風之聲刺得人耳膜生疼。慕容雲海不慌不忙,長劍在他手中彷彿有了生命,時而如靈蛇吐信,精準地刺向刺客的破綻;時而如滿月彎刀,劃出的弧線將數人同時逼退。

雪嫣紅躲在他身後,看得心驚膽戰。她見過慕容雲海穿朝服的樣子,溫潤如玉,笑意溫和;也見過他在書房處理密信的樣子,眉頭微蹙,神情專注,卻從未見過他如此淩厲的模樣。玄色衣袍在打鬥中翻飛,像一隻展開翅膀的夜鷹,每一次揮劍都帶著雷霆萬鈞之勢。

可刺客實在太多了。慕容雲海雖武藝高強,卻也漸漸落入下風。雪嫣紅看他肩頭已有血跡滲出,想來是之前的舊傷未愈,心中急得像火燒。她知道漆盒裡的“醉流霞”除了做信標,還有另一個用處——她在精油裡加了少量的曼陀羅花粉,雖不足以致命,卻能讓人產生短暫的幻覺。

趁著慕容雲海一劍逼退三名刺客的間隙,雪嫣紅猛地打開漆盒,將裡麵的胭脂膏朝著人群最密的地方撒去。玫瑰色的粉末在月光下劃出一道優美的弧線,帶著濃鬱的花香散開。

“什麼東西?”有刺客吸入香氣,頓時覺得眼前一花,揮刀的動作慢了半拍。

慕容雲海抓住這個機會,長劍橫掃,瞬間放倒兩人。他回頭看了雪嫣紅一眼,眼底閃過一絲讚許,卻很快又被冷冽取代。“快走!去山神廟報信!”

雪嫣紅知道他是想讓自己脫身,可她怎麼可能把他一個人留在這裡?她咬了咬牙,從懷裡掏出火摺子:“我不走!我還有烽火脂!”

就在這時,那鬼麪人突然從斜刺裡殺出,手中短刀直取雪嫣紅麵門。他顯然看出雪嫣紅是慕容雲海的軟肋,竟不惜以身犯險,也要先除掉她。

慕容雲海瞳孔驟縮,想迴護已來不及。他幾乎是憑著本能,猛地轉身將雪嫣紅往身後一推,自己卻硬生生受了這一刀。短刀刺入他肩胛的聲音沉悶而刺耳,黑色的毒汁瞬間浸透了玄色衣料,像一朵詭異的墨色花在綻放。

“慕容!”雪嫣紅驚撥出聲,眼淚瞬間模糊了視線。她看著慕容雲海揮劍的手臂明顯一滯,看著他額頭上滲出的冷汗,看著那鬼麪人眼中閃過的得意,心中湧起一股從未有過的憤怒和恐懼。

鬼麪人一擊得手,立刻後退幾步,獰笑道:“二皇子,這‘牽機引’可是西域奇毒,半個時辰內不解毒,神仙也難救。識相的就把信標交出來,我或許能給你解藥。”

慕容雲海咳出一口血,卻死死咬著牙,長劍依舊穩穩地護在身前。“癡心妄想。”他的聲音有些發顫,卻帶著不容置疑的決絕,“嫣紅,走!彆管我!”

雪嫣紅冇有走。她看著慕容雲海肩胛處不斷擴散的黑氣,看著他強撐著不肯倒下的身影,忽然想起第一次見他時的情景。那時她剛穿越過來,在水粉齋被地痞騷擾,是他穿著便服路過,三兩下打跑了地痞,還笑著對她說:“姑孃的胭脂做得不錯,就是性子太烈,容易吃虧。”

那時她隻當他是普通的富家公子,後來才知道他是權傾朝野的二皇子。他從未因身份懸殊而輕視她,反而常常來水粉齋,看她搗鼓那些新奇的胭脂配方,聽她講那些“來自遠方”的故事。他說她的眼睛裡有星星,是他在深宮從未見過的光亮。

“我不走。”雪嫣紅的聲音很輕,卻異常堅定。她扯開衣襟,從貼身的肚兜裡取出一個小巧的玉盒——那是她用百枚清晨帶露的玫瑰花瓣,混合硝石粉和硫磺特製的“烽火脂”,遇明火即燃,燃燒時能騰起三色煙柱,是煙雨閣的最高級求救信號。

她的手指因為緊張而微微發顫,卻準確地打開了玉盒。裡麵的胭脂膏呈濃豔的玫瑰血色,散發著異於尋常脂粉的硝石氣息,在暗夜中彷彿有生命般跳動。

慕容雲海中刀後踉蹌半步,胸口的劇痛讓他眼前陣陣發黑。他強撐著看向雪嫣紅,見她手中捧著那盒烽火脂,急得聲音都變了調:“彆用!那東西威力太大,會引火燒身!”

這烽火脂是雪嫣紅上個月研製的,當時她還得意地向他演示,說這是“現代煙火與古代胭脂的完美結合”。一小撮就能燃起半丈高的火焰,若是用量多了,連旁邊的草木都會被引燃。他知道她此刻想做什麼,可他怎能讓她置身險境?

雪嫣紅卻像是冇聽見他的話。她抓起一把烽火紙,又摸出火摺子,在掌心吹亮。橘紅色的火苗在她指間跳躍,映著她蒼白卻倔強的臉,像一朵在暗夜中即將綻放的血色玫瑰。

“慕容雲海,”她抬頭看他,眼神亮得驚人,“你說過,煙雨閣的人從不獨活。”

話音未落,她已將手中的烽火脂朝著刺客最密集的地方擲去。火苗瞬間點燃了脂膏,“轟”的一聲爆發出一團耀眼的火光,玫瑰紅、琥珀金、琉璃紫三色煙柱層層疊疊地騰起,衝破了密林的遮蔽,直上雲霄,在夜空中格外醒目。

“不好!她在發信號!”鬼麪人見狀怒吼,揮刀直撲雪嫣紅。他知道不能再等了,煙雨閣的援兵向來迅速,再拖延下去,他們所有人都得死在這裡。

慕容雲海的膝蓋在凍土上重重一磕,發出沉悶的響聲。血從他肋間的傷口湧出來,浸透了玄色勁裝,在身下積成一小汪暗紅,被夜風一吹,竟泛起細碎的冰碴。他的左手死死按在腰側那道深可見骨的刀傷上,指縫間不斷有溫熱的血往外滲,每一次呼吸都像吞了把燒紅的鐵砂,沿著喉管一路燎到肺腑。

但他的右手仍緊緊攥著劍柄。那柄跟隨他十年的“裂雲”劍,此刻劍身在月光下泛著冷白的光,劍脊上的血槽還凝著未乾的血,是方纔拚殺時濺上的。他抬眼望去,三十步外的鬼麪人正獰笑著逼近,青銅鬼麵上的獸紋在月色裡張牙舞爪,肩胛處的舊傷似乎並未影響他的動作,握著短刀的手穩得像塊鐵。

“慕容將軍,如今你我,誰是砧板上的肉?”鬼麪人的聲音從麵具後透出來,帶著金屬摩擦般的刺耳,“把那盒胭脂交出來,我留你個全屍。”

慕容雲海扯了扯嘴角,想笑,卻牽扯到胸前的傷口,疼得眼前發黑。他想起出發前,雪嫣紅把那盒“醉流霞”塞進他懷裡時,指尖劃過他掌心的溫度。“這裡麵的密文關係著二十七個村落的糧道,”她當時眼裡的光比燭火還亮,“你一定要護好它。”他當時拍著胸脯應下,說“便是拚了這條命,也絕不會讓它落進賊人手裡”——原來一句承諾,真的要拿命來填。

他深吸一口氣,胸腔裡的劇痛讓他渾身痙攣。但他冇有鬆手,反而將劍柄又攥緊了些。虎口早已被震裂,血順著指縫流進劍穗的絡子裡,把原本月白的絲線染成了深粉。他能感覺到四肢百骸都在叫囂著疲憊,視線開始發飄,鬼麪人的身影在他眼裡晃成了兩個、三個,但他死死盯著那道最清晰的輪廓,盯著對方肩胛下方那處衣料微隆的地方——方纔交手時,他分明看到短刀劃過時,那裡的護心鏡比彆處更亮些,想必是舊傷所在,防禦最弱。

“拿命……來換。”慕容雲海的聲音嘶啞得像被砂紙磨過,每個字都帶著血沫。他猛地抬起右臂,肌肉在傷口的撕扯下發出“咯吱”的輕響,青筋像虯龍般在皮膚下暴起。他冇有看劍,目光死死鎖著鬼麪人的肩胛,彷彿要將那處位置刻進骨子裡。

“去!”

一聲低喝從齒間擠出,帶著他最後一絲力氣。右臂驟然前揮,手腕翻轉的瞬間,緊握的劍柄突然鬆開。“裂雲”劍彷彿活了過來,劍身在空中劃出一道冷冽的弧線,起初隻是低沉的嗡鳴,隨著速度越來越快,漸漸變成尖銳的破空聲,像極了鷹隼俯衝時的嘯叫。月光順著劍脊流淌,將那道銀線拉得越來越長,帶著勢不可擋的銳氣,直撲鬼麪人而去。

鬼麪人顯然冇料到他還有力氣擲出如此淩厲的一擊,瞳孔猛地收縮,下意識想側身躲閃。但劍來得太快了,快到他隻來得及擰動半寸肩胛,那道寒光已如閃電般穿透了空氣——

“噗嗤!”

利刃入肉的聲音在寂靜的林子裡格外清晰。劍身精準地穿透了鬼麪人左肩的胛骨,帶著一股蠻橫的力道繼續前衝,直到劍尖狠狠紮進身後的老槐樹乾裡,才猛地頓住。巨大的衝擊力讓鬼麪人整個身體都向後撞去,後背重重磕在樹乾上,發出一聲悶響。他低頭看著肩上的劍,青銅麵具下的嘴唇劇烈顫抖著,想抬手拔劍,卻發現整條左臂都已失去知覺,鮮血順著劍身往下淌,在地上積成一灘,與慕容雲海流在地上的血,竟在暗處緩緩彙到了一起。

“你……”鬼麪人想說什麼,卻隻咳出一口血沫,濺在青銅麵具上,順著獸紋的溝壑蜿蜒而下,像極了血淚。

慕容雲海看著那柄將敵人釘在樹上的劍,緊繃的身體終於鬆弛下來。他再也支撐不住,重重向後倒去,後腦磕在凍土上,發出一聲悶響。視線裡的老槐樹開始旋轉,鬼麪人的身影越來越模糊,隻有那道穿透肩胛的劍光,還在月色裡亮得刺眼。

他笑了笑,嘴角溢位的血沫沾在下巴上,卻像是卸下了千斤重擔。他護住了那盒胭脂,護住了那些村落的糧道,也護住了……雪嫣紅眼裡的光。

可就在這時,一陣極輕微的衣袂破風聲從頭頂傳來。慕容雲海渙散的瞳孔猛地一縮,他看見鬼麪人那隻未被釘住的右手,正緩緩伸向腰間——那裡,還彆著一柄三寸長的淬毒短匕。而更讓他心膽俱裂的是,鬼麪人那隻握著短匕的手,指節處有一道極淺的疤痕,那疤痕的形狀,竟與他前日在雪嫣紅手腕上看到的,一模一樣。

難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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