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瑤光殿出來,暮色已漫過宮牆。雪嫣紅踏著青石板路往外走,廊下宮燈次第亮起,將她的影子拉得忽長忽短。貼身宮女提著宮燈在前引路,燭火晃得人眼暈,她卻忍不住回想淑妃殿裡那盆夜來香——花瓣肥厚,香氣濃得發膩,不似尋常品種,倒像是經藥水催開過的。
“雪坊主,這宮裡的路繞得很,您慢些走。”宮女回過頭,臉上堆著程式化的笑,眼底卻藏著幾分探究。雪嫣紅點頭應著,指尖悄悄摩挲著袖中那枚慕容雲海塞來的玉佩,玉質溫潤,觸手生暖,倒讓她慌亂的心定了些。
剛出東華門,就見劉嬤嬤提著食盒候在街角,見了她便快步迎上來:“姑娘可算出來了!老奴燉了銀耳蓮子羹,快趁熱喝口壓驚。”掀開食盒,甜香漫出來,混著街邊小販叫賣糖炒栗子的暖香,倒比宮裡的龍涎香更讓人安心。
雪嫣紅接過瓷碗,剛喝了兩口,就見街角的槐樹後閃過一道黑影,是煙雨閣的人。那人遞來個油紙包,轉身便冇入暮色。她打開一看,裡麵是半朵枯萎的夜來香,花瓣邊緣泛著詭異的焦黃色,根部還沾著點黑褐色的粉末。
“這是……”劉嬤嬤湊過來看,嚇得捂住了嘴,“這不是瑤光殿那盆花嗎?怎麼變成這樣了?”
雪嫣紅撚起一點黑粉末,放在鼻尖輕嗅,眉頭瞬間蹙起——是硫磺!用硫磺熏過的夜來香,花期會延長,香氣也更濃烈,卻帶著毒性,尤其與鳳仙花相遇,極易引發肌膚潰裂。看來皇後黨是鐵了心要借妝品發難,連花材都動了手腳。
“嬤嬤,把這花收好。”她將夜來香包好,“明日去百草堂一趟,打聽最近是誰買了大量硫磺,尤其是宮裡采買的門路。”
劉嬤嬤剛點頭應下,就見一輛青布馬車停在麵前,車簾掀開,露出慕容雲海那雙深邃的眼:“上車說。”
車廂裡燃著安神的檀香,雪嫣紅捧著溫熱的蓮子羹,聽慕容雲海沉聲道:“皇後黨這次冇得手,定會再出狠招。三日後是聖上的萬壽節,淑妃要在宴上獻舞,按例需換新妝,這是她們的下一個機會。”
“萬壽節獻舞?”雪嫣紅指尖一頓,“獻舞需妝容持久,她們若想動手,定會在‘持妝’二字上做文章。”她忽然想起自己調製的“絳雪鎖唇膏”,用蜂蠟和花露調配,能久不褪色,“若在定妝粉裡摻些鉛粉,或是在唇釉裡加硃砂,初看明豔,跳起舞來出汗後,輕則脫妝難看,重則引發肌膚紅腫,在百官麵前出醜,淑妃怕是要被打入冷宮。”
慕容雲海點頭:“我已查到,皇後的表兄掌管著內務府采辦司,最近新換了一批給瑤光殿送妝品的采買。此人貪財,怕是早已被皇後黨收買。”他遞給她一枚青銅令牌,“這是煙雨閣在宮外的聯絡令,若需查采買的行蹤,憑此令可調動人手。”
雪嫣紅接過令牌,指尖觸到他的指腹,兩人都頓了頓,她連忙收回手,將令牌塞進袖中:“多謝。隻是……淑妃雖被利用,卻也不是善茬,我若直接提醒,她未必肯信。”
“不必提醒。”慕容雲海眸色沉沉,“你隻需按她的吩咐做妝品,暗中做好防備即可。萬壽節那日,我會在殿外接應,若事有不妥,先保自身安全。”他看著她,燭光在他麵具上投下斑駁的影,“彆逞強,你的水粉齋,比這宮鬥重要。”
雪嫣紅心裡一動,剛想說話,馬車卻已到了水粉齋門口。她掀簾下車時,慕容雲海忽然道:“那盒‘朝露映霞’胭脂,很適合你。”
她腳步一頓,回頭時,馬車已駛進夜色,隻留下車轍印在青石板上,被月光鍍上層銀。劉嬤嬤在旁笑道:“慕容公子對姑娘倒是上心。”雪嫣紅摸了摸發燙的臉頰,轉身走進鋪子裡,卻冇發現自己唇角的笑意,比簷下的燈籠還亮。
“姑娘,這是您要的珍珠粉,按您說的,用蒸餾水過了七遍。”學徒阿珠捧著個白瓷罐進來,罐裡的珍珠粉細得像霧,倒在紙上能輕輕飄起。雪嫣紅接過,往粉裡加了點搗碎的茯苓末:“再磨半個時辰,確保冇有顆粒。”
她要為淑妃做的萬壽節獻舞妝,需用“流雲定妝粉”、“霞姿唇釉”和“金箔花鈿”。其中定妝粉最是關鍵,既要輕薄服帖,又要防水防汗,尋常配方難以兼顧。雪嫣紅想起現代的散粉工藝,便試著在珍珠粉裡加入少量滑石粉和茯苓粉,既能吸油,又不傷肌膚,再用玫瑰露調和成團,陰乾後研成細粉,竟比尋常定妝粉細膩數倍。
“姑娘,劉嬤嬤回來了。”阿珠的聲音打斷了她的思緒。隻見劉嬤嬤臉色凝重地走進來,壓低聲音道:“查清楚了,百草堂最近確實賣給內務府采辦司一批硫磺,說是用於‘熏蟲’。更奇怪的是,采辦司還買了些‘飛霞粉’,那東西看著像胭脂,實則是用鉛丹和硃砂混合的,長期用會毀容。”
“飛霞粉?”雪嫣紅冷笑,“這是要讓淑妃在萬壽節上‘豔壓群芳’,然後慢慢爛臉啊。”她取過調香台上的“流雲定妝粉”,“看來得給這定妝粉加層‘護身符’。”
她往粉裡加了些金銀花蒸餾液,又摻了點甘草粉末:“金銀花能解毒,甘草可護肌,就算她們在彆的妝品裡動手腳,這定妝粉也能擋一擋。”她又取出做唇釉的蜂蠟,往裡麵滴了幾滴薄荷精油,“加這個,既能讓唇釉更持久,又能提神,免得淑妃跳舞時出岔子。”
一切準備就緒,隻待萬壽節前一日送妝入宮。夜裡,雪嫣紅正在燈下整理《妝樓秘錄》,忽然聽到後窗有輕響。她不動聲色地放下書卷,見一條黑影翻了進來,落地時帶起一陣熟悉的檀香——是慕容雲海。
“明日送妝,恐有人中途掉包。”他走到案前,從懷裡取出個小巧的銅鎖,鎖身上刻著繁複的花紋,“這是煙雨閣特製的‘同心鎖’,隻有你我手中的鑰匙能打開。你把妝奩鎖好,我讓人在采辦的馬車上做個記號,確保中途無人敢動。”
雪嫣紅接過銅鎖,見鎖孔竟是朵海棠花的形狀,與自己調的“海棠春睡”胭脂如出一轍。她抬頭看他,正好撞上他的目光,燭光在他眼底跳動,像藏著星辰。“多謝。”她輕聲道,指尖摩挲著冰涼的銅鎖,“萬壽節那日,你真的會在殿外?”
“嗯。”他應了聲,從袖中取出個錦囊,“這裡麵是煙雨閣的令牌,若遇危險,持此令可調動宮中暗衛。”他頓了頓,補充道,“不到萬不得已,彆用。”
雪嫣紅接過錦囊,指尖觸到裡麵硬物的輪廓,心裡忽然安定下來。她轉身從妝匣裡取出個小瓷瓶:“這是我新調的‘凝神香膏’,抹在太陽穴上能靜心。萬壽節人多眼雜,你……也多保重。”
慕容雲海接過瓷瓶,指尖碰到她的手,這次兩人都冇躲。他看著她,麵具後的目光溫柔得像水:“等這事了了,我請你去城西的‘晚香樓’,嚐嚐他們的梅花糕。”
雪嫣紅笑了,點頭應下。看著他翻窗離去的背影,她忽然覺得,這宮牆裡的風波再險,隻要身邊有這樣一個人,便冇什麼可怕的。
采辦驗過妝品清單,催著趕緊上車,劉嬤嬤在旁看著,見車伕袖口繡著朵小小的海棠花——是慕容雲海說的記號,這才放了心。
雪嫣紅冇跟著去,按規矩,她需在巳時入宮,在偏殿等候傳喚。她換了身素雅的湖藍色衣裙,將慕容雲海給的錦囊藏在裙帶裡,又在髮髻裡插了根銀簪,簪頭是空的,裡麵藏著那半朵夜來香的粉末,以備不時之需。
宮裡早已張燈結綵,紅綢從太和殿一直鋪到禦花園,往來的宮女太監都步履匆匆,臉上卻帶著小心翼翼的笑。雪嫣紅跟著引路的太監往偏殿走,路過禦花園時,見幾個宮女正在搬一盆開得極盛的“醉流霞”,花瓣紫中帶紅,像燃燒的晚霞。
“這花不是早過了花期嗎?”她忍不住問。引路太監笑道:“這是西域進貢的新品種,用暖房催開的,專門給萬壽節添彩呢。”雪嫣紅看著那花,忽然想起去年收的那批帶黑斑的醉蝶花,心裡咯噔一下——這新品種的花瓣邊緣,竟也泛著淡淡的黑。
到了偏殿,已有不少為宴席備妝的匠人候著。雪嫣紅找了個角落坐下,聽旁邊幾個妝娘議論,說淑妃今晨試穿舞衣時,忽然說頭暈,還打翻了胭脂盒。“聽說昨兒個采辦送去的妝品,和清單上的不太一樣,淑妃發了好大的脾氣呢。”
雪嫣紅心裡一緊,剛想細問,就見淑妃的貼身宮女慌慌張張地跑進來:“雪坊主在哪?快隨我去瑤光殿,娘孃的妝出了問題!”
她跟著宮女往瑤光殿跑,心裡卻迅速盤算——妝奩鎖著,采辦車上有記號,掉包的可能性不大,難道是淑妃自己換了妝品?
到了殿內,隻見淑妃正對著鏡子發怒,鏡台上的妝奩敞著,裡麵的“流雲定妝粉”撒了一地,旁邊放著盒陌生的胭脂,顏色暗沉,聞著有股刺鼻的味。“這就是你做的胭脂?”淑妃指著那盒胭脂,臉色鐵青,“本宮用了一點,臉頰就又紅又腫,你是不是故意要害我?”
雪嫣紅拿起那盒胭脂,指尖撚了點粉末,心頭一沉——是“飛霞粉”!果然被掉包了!但她的妝奩鎖得好好的,這盒胭脂是從哪來的?
“娘娘息怒。”她定了定神,“奴婢做的胭脂都有記號,‘霞姿唇釉’的盒底刻著‘水粉齋’三個字,您看這盒胭脂,有嗎?”
淑妃一愣,讓宮女拿起胭脂盒細看,果然冇有記號。那貼身宮女忽然哭道:“娘娘,是……是采辦司的李公公,今早送來這盒胭脂,說是雪坊主特意加做的,奴婢看包裝差不多,就給您換上了……”
“混賬!”淑妃氣得發抖,“又是采辦司!”
雪嫣紅趁機道:“娘娘,事到如今,追究是誰的錯已來不及。巳時宴就要開始了,您的舞還得跳。奴婢帶了備用的妝品,保證讓您豔壓群芳,如何?”
淑妃看著鏡中自己紅腫的臉頰,咬了咬牙:“好!本宮就信你最後一次!若出了差錯,本宮讓你和水粉齋一起陪葬!”
雪嫣紅不再多言,取出自己帶的“清膚露”,先為淑妃消腫,再用特製的“流雲定妝粉”打底,取“朝露映霞”胭脂輕點雙頰,最後塗上加了薄荷精油的“霞姿唇釉”。她的手法極快,卻不失精細,不過半個時辰,鏡中的淑妃便容光煥發,雙頰的紅暈似有若無,唇色鮮亮卻不張揚,配上那身霞帔,竟比平日更添了幾分仙氣。
“這……這真的是我?”淑妃看著鏡中的自己,驚訝不已。
“娘娘本就天姿國色。”雪嫣紅收拾著妝具,“這妝叫‘流霞映月’,跳舞時動起來,雙頰的紅暈會隨光影變化,像朝霞落在月麵上,定能讓聖上眼前一亮。”
淑妃被她說得心動,剛要起身,就見殿外傳來喧嘩,皇後帶著一群人闖了進來:“淑妃妹妹,聽說你用了不乾淨的妝品,姐姐特來看看。”她目光掃過淑妃的臉,見毫無異樣,眼底閃過一絲詫異,“咦?妹妹的妝看著不錯啊,是哪位巧手做的?”
雪嫣紅上前福身:“回皇後孃娘,是奴婢。”
皇後打量著她,忽然笑道:“哦?就是你這水粉齋的坊主?聽說你很會做胭脂,不知可否讓本宮也瞧瞧你的手藝?”她指著鏡台上那盒“飛霞粉”,“這盒胭脂看著不錯,給本宮試試。”
雪嫣紅心裡一驚,那盒“飛霞粉”有毒,若皇後用了,定會賴在她頭上!她剛想阻止,卻見皇後已拿起玉簪,挑了點往唇上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