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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章 將計就計破毒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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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霜初降的深夜,京城西市的水粉齋早已歇了門板,後宅的作坊卻還亮著搖曳的燭火。銅爐裡翻騰的胭脂膏泛著詭異的橙紅色,苦艾與硫磺的刺鼻氣息混在水汽裡,順著窗縫鑽出去,與巷子裡的桂花香擰成一股令人心悸的味道。

雪嫣紅執著一支銀簪,在沸騰的膏體中緩緩攪動。簪頭雕著的纏枝蓮紋被蒸汽熏得發亮,映得她眼尾那顆硃砂痣愈發豔烈。她今日換了身玄色暗紋錦袍,平日裡常梳的流雲髻鬆鬆挽著,幾縷碎髮垂在頸側,沾著細密的汗珠——調製惑心散最是耗神,需得精準掌控曼陀羅花汁與雄黃的比例,多一分則劇毒斃命,少一分便效力不足。

一聲,銅爐裡的氣泡突然炸開,濺出幾滴滾燙的膏體落在青磚地上,瞬間灼出焦黑的印記。雪嫣紅眼疾手快地後撤半步,銀簪依舊穩穩懸在膏麵,唇角勾起一抹冷峭的笑:倒是比人還急。

雕花窗欞旁,慕容雲海斜倚著朱漆廊柱,玄色披風拖曳在地,被燭火照得忽明忽暗。他臉上依舊覆著那副青銅饕餮麵具,隻露出線條分明的下頜和緊抿的薄唇,月光從麵具的鏤空處滲進去,在他眼底洇開兩汪深不見底的寒潭。

西域那邊有動靜了。他抬手將一封染血的密信拋過來,信紙劃過空中的弧度帶著破空之聲,暗衛在玉門關截獲的,墨水裡摻了狼血,遇火才顯字。

雪嫣紅騰出一隻手接住密信,指尖觸到紙麵的粘稠感,眉峰微蹙。她將信紙湊近燭火,原本空白的紙上漸漸浮現出暗紅色的字跡,筆畫扭曲如毒蛇:太子壽宴,以含笑半步癲賀禮,取其項上首級,複我大胤江山。

含笑半步癲她指尖碾過字最後一筆彎鉤,那力道幾乎要將信紙戳破,三年前鎮國公府的滅門案,用的就是這種毒。

當年鎮國公府一夜之間七十三條人命暴斃,死者皆是麵帶詭異笑容,四肢蜷曲如蝦米,仵作驗屍時發現他們唇齒間都殘留著杏仁般的甜香。直到半年後,她在一位前朝太醫的遺物中才查到,這毒名為含笑半步癲,是前朝秘煉的奇毒,以曼陀羅、附子、鶴頂紅等十七種毒物混合而成,中者半個時辰內便會臟腑潰爛而死,死前還會因神經麻痹而發笑。

慕容雲海推開半扇窗,夜風捲著霜氣灌進來,吹得燭火劇烈搖晃:探子說,前朝餘孽最近頻繁出入西域商棧,領頭的是個戴黃金麵具的大食人,出手闊綽,點名要最好的胭脂水粉。

雪嫣紅將熬好的胭脂膏倒進冰紋瓷盒,銀簪在盒底輕輕劃了個十字:太子壽宴那日,所有貢品都會經內務府三重查驗,針管探毒、銀簪試毒、活物驗毒,一樣都少不了。他們想明著下毒,無異於自投羅網。

她忽然轉頭,燭火在她瞳孔裡跳躍,眼尾的硃砂痣隨著笑意輕輕顫動,竟有種驚心動魄的美:除非......有人主動把毒接過去。

慕容雲海的目光落在她沾著橙紅膏體的指尖,那抹豔色在燭光下像極了凝固的血:你的意思是?

他們不是要胭脂嗎?雪嫣紅將瓷盒蓋好,推到他麵前,我便給他們最好的胭脂。

三日後巳時,水粉齋的門板剛卸下一半,巷口就傳來了清脆的鑾鈴聲。一輛裝飾華麗的烏木馬車停在門前,車簾繡著金線纏枝紋,車輪包著銅皮,碾過青石板路時悄無聲息。

夥計剛要上前詢問,車簾已被一隻戴著玉扳指的手掀開。下來的是個高鼻深目的大食人,頭戴孔雀石鑲嵌的黃金麵具,隻露出一雙精光四射的眼睛。他身後跟著四個膀大腰圓的仆從,抬著兩口沉甸甸的檀木箱,箱角隱約可見暗紅色的綢緞——那是西域特產的金絲絨,尋常商人根本用不起。

雪坊主在嗎?大食人開口,漢語說得字正腔圓,隻是尾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捲舌,久聞水粉齋的點絳唇冠絕京華,特來求購。

雪嫣紅從後堂走出,一身月白繡梨花的襦裙,手裡把玩著一串蜜蠟佛珠,看起來溫婉無害。她目光掠過大食人右手的尾戒,戒麵雕刻的雙頭鷹徽記在陽光下閃了閃——那是前朝皇室的暗記,尋常西域商人絕不會佩戴。

貴客遠道而來,是水粉齋的榮幸。她示意夥計奉茶,點絳唇製作繁複,需用清晨帶露的茜草與胭脂花搗汁,再以桑皮紙過濾七遍,尋常時候都要提前三月預定。

大食人拍了拍手,仆從立刻打開檀木箱。一箱堆滿了拳頭大的藏紅花,色澤如火焰;另一箱則是塊塊暗紅的血液,空氣中頓時瀰漫開濃鬱的藥香。這點薄禮,權當定金。他指節輕叩箱沿,我願出三倍黃金,求坊主親手調製十盒點絳唇,三日後正午來取。

雪嫣紅指尖的蜜蠟佛珠停在字處,唇角彎起恰到好處的弧度:貴客如此誠心,嫣紅自當儘力。隻是這點絳唇有個講究,需以人乳調和方能顯色持久,製作過程難免繁複,還請貴客三日後午後再來。

大食人似乎冇想到她會提條件,麵具下的眉頭微不可察地皺了皺,隨即笑道:全憑坊主安排。

待一行人離開,慕容雲海從屏風後走出,手裡捏著一枚剛從仆從身上來的銅牌:是玄甲衛的腰牌,看來這些人在京中早有勾結。

雪嫣紅走到檀木箱前,撚起一撮藏紅花湊到鼻尖輕嗅,忽然笑了:這藏紅花裡摻了西域的醉仙花粉末,聞著與藏紅花無異,但若混入胭脂,會讓人頭暈目眩,正好給他們的含笑半步癲打掩護。

慕容雲海將銅牌扔在桌上,發出清脆的響聲:我去柴房看看。

果不其然,半個時辰後,他從柴房地磚下挖出個油紙包。打開一看,裡麵是幾十根淬了毒的銀針,還有一小包白色粉末——正是含笑半步癲的毒粉,細如揚塵,落在指尖幾乎無感。

他們倒是準備周全。雪嫣紅用銀簪挑起一點毒粉,在燭火下觀察,想趁我調製胭脂時偷偷混入,再借獻禮之名送到太子麵前。

慕容雲海將油紙包重新埋好,地磚鋪回原位,連泥土的紋路都與之前分毫不差:暗衛來報,太子身邊的侍讀最近與淑妃孃家走得很近,說不定......

淑妃是前朝太傅的侄女。雪嫣紅接過話頭,將銀簪上的毒粉刮進瓷瓶,當年先帝廢太子時,太傅曾率領百官死諫,後來被冠以謀逆罪名滿門抄斬,唯有這個侄女因嫁入宮中才得以倖免。

她忽然起身,走到妝台前鋪開十張桑皮紙:既然他們想借我的手下毒,那我便給他們準備兩份。

當夜,水粉齋的作坊亮了整宿的燈。雪嫣紅將調製好的胭脂膏分裝成二十盒,每一盒都用描金漆盒裝著,看起來一模一樣。但若是仔細看,便會發現其中十盒的底層,藏著泛著銀光的惑心散粉末;而另外十盒,她則真的混入了含笑半步癲毒粉。

最關鍵的是,她在每盒毒胭脂的底部,都用西域金粉細細繪了朵極小的蓮花——這是她與煙雨閣約定的信號,見蓮花者,便是毒胭脂。

三日後,太子壽宴在紫金殿舉行。百官按品級分列兩側,丹墀下的青銅鼎裡燃著龍涎香,煙霧繚繞中,皇帝身著十二章紋龍袍坐在寶座上,太子侍立一旁,一身緋紅蟒袍,眉宇間帶著少年人的意氣風發。

雪嫣紅捧著描金禮盒跪在東側首列,眼角的餘光瞥見那幾個西域商人也在獻禮的隊伍中,為首的大食人依舊戴著黃金麵具,隻是今日換了身繡金線的白袍,顯得格外紮眼。

獻禮儀式按部就班地進行著,輪到西域商人時,大食人上前一步,將禮盒高舉過頭頂:陛下,太子殿下,臣遠道而來,備了西域特產的胭脂水粉,願太子殿下福壽綿長。

禮部尚書正要上前查驗,雪嫣紅忽然開口,聲音清越如玉石相擊:啟稟陛下,西域胭脂與中原胭脂用法不同,需以特殊手法試用,否則難顯其精妙。

皇帝挑眉:哦?雪坊主有何高見?

雪嫣紅叩首起身,走到大食人麵前,從他的禮盒中取出一盒胭脂:此胭脂名曰西域迷情,需塗抹於耳後脈搏處,借體溫散香,方能香氣持久。她指尖蘸了點胭脂,目光落在大食人耳際,貴客既是獻寶之人,想必深諳其道,不如親自示範給陛下與太子殿下看?

大食人臉色驟變,麵具下的嘴唇抿成一條直線。他冇想到雪嫣紅會突然發難,此刻百官目光都聚焦在他身上,若是推辭,反倒顯得心虛。

這......他猶豫片刻,終究還是咬牙點頭,固所願也。

雪嫣紅指尖輕顫,將那點胭脂穩穩點在他耳後。那胭脂盒底部,正繪著一朵金粉蓮花。

不過片刻功夫,大食人突然渾身一顫,嘴角不受控製地咧開,露出詭異的笑容。他想說話,喉嚨裡卻發出的怪響,四肢開始劇烈抽搐,像條離水的魚般倒在丹墀下。

有毒!不知是誰喊了一聲,朝堂頓時一片嘩然。

雪嫣紅趁機將其餘胭脂盒全部打開,金粉蓮花在陽光下熠熠生輝:陛下請看,這些胭脂均藏有劇毒!而臣女準備的貢品......她打開自己的禮盒,裡麵的點絳唇色澤明豔,底層的惑心散粉末在燭火下泛著細碎的銀光,雖也有迷藥,卻隻令人昏睡,不傷性命。

慕容雲海早已率暗衛包圍了獻禮隊伍,寒光閃閃的長刀出鞘聲讓喧鬨的大殿瞬間安靜。侍衛從大食人懷中搜出密信,展開一看,上麵赫然寫著前朝餘孽與邊疆將領約定的暗號——月圓之夜,玄武門見。

混亂中,雪嫣紅注意到淑妃身邊的掌事宮女正悄悄後退,袖口露出半截玄色綢緞,與西域商人仆從穿的裡衣一模一樣。她不動聲色地靠近,假裝整理裙襬,將一枚塗滿惑心散的胭脂扣塞進對方袖中。那胭脂扣是用沉香木雕刻的,香氣濃鬱,正好掩蓋了藥味。

入夜後,煙雨閣的地牢裡傳出陣陣淒厲的哀嚎。中了含笑半步癲的大食人被鐵鏈鎖在石壁上,渾身皮膚已開始潰爛,卻偏偏意識清醒,隻能眼睜睜看著自己的血肉一點點壞死。

雪嫣紅戴著銀狐麵具走進來,手裡端著一碗墨綠色的湯藥。這是她用甘草、金銀花、防風等草藥調製的解藥,雖不能根治,卻能暫時緩解痛苦。

告訴我,你們在太子身邊的內應是誰?她將藥碗遞到商人嘴邊,聲音隔著麵具,顯得有些沉悶。

商人服下解藥,喘息稍定,忽然發出一陣獰笑:你們以為贏了?太天真了......真正的殺招......在......

話未說完,他突然劇烈咳嗽起來,鮮血從嘴角噴湧而出,轉眼便七竅流血而亡。

雪嫣紅蹲下身,用銀簪撬開他的嘴,發現其臼齒間藏著一片薄薄的琺琅片,上麵佈滿細密的針孔,正是前朝皇室特有的斷魂片——遇唾液即化,劇毒無比。

彆追了。慕容雲海按住她的肩膀,麵具下的聲音帶著一絲疲憊,至少我們知道了淑妃與此事脫不了乾係。他展開新截獲的密信,上麵隻有八個硃砂字:月圓之夜,玄武門外。

雪嫣紅望著窗外漸圓的月亮,月光透過地牢的鐵窗照進來,在地上投下斑駁的光影。她忽然想起調製胭脂時的心得:最豔麗的色彩往往藏著最深的毒,就像這看似平靜的朝堂,每一寸錦繡之下,都可能藏著致命的陷阱。

回到水粉齋時,天邊已泛起魚肚白。雪嫣紅從妝奩深處取出一個描金漆盒,裡麵裝著她珍藏多年的夜未央胭脂。這種胭脂以墨蘭花瓣與深海珍珠粉製成,尋常光線下是淡雅的藕荷色,在月光下卻會發出幽藍的熒光。

既然他們選在夜晚動手,那我們就用光明撕破黑暗。她將胭脂倒在研缽裡,加入硫磺、硝石等製成煙花的原料,細細研磨,玄武門外是禁軍駐地,他們若想在那裡動手,必定是調了私兵,想趁亂攻入皇宮。

慕容雲海將一把短刀放在桌上,刀柄纏著防滑的鮫綃:我已讓暗衛通知禁軍統領,今夜加強戒備。隻是......他看向雪嫣紅,淑妃在宮中經營多年,怕是還有後手。

她的後手,就是那個掌事宮女。雪嫣紅將研磨好的熒光粉末裝進陶罐,我在她袖中塞了惑心散胭脂扣,藥性會在午夜發作,到時候......

她冇說下去,但兩人都心知肚明。惑心散雖不致命,卻能讓人神誌不清,口不擇言。

月圓之夜,玄武門外果然人影幢幢。將近子時,數十個蒙著黑布的死士從護城河對岸泅水而來,腰間都纏著塗滿桐油的繩索,顯然是想攀爬城牆。

就在他們即將靠近城牆時,天空突然炸開一朵巨大的藍色煙花。熒光粉末如細雨般灑落,沾在死士們的黑衣上,發出幽幽的藍光,將他們的身影照得纖毫畢現。

雪嫣紅站在城樓之上,手持一個黃銅噴壺,壺裡裝滿了稀釋後的惑心散。她望著樓下暴露行蹤的死士,嘴角勾起一抹冷笑:聽說你們喜歡用毒?今日便讓你們嚐嚐被毒反噬的滋味!

隨著她一聲令下,城樓上的禁軍紛紛舉起噴壺,將帶著異香的藥霧噴向死士。那些人剛吸入幾口,便開始頭暈目眩,手裡的繩索紛紛掉落,有的甚至直接栽進了護城河。

混戰中,一輛不起眼的青布馬車從街角衝出來,車簾掀開,露出淑妃那張寫滿驚慌的臉。她顯然是想趁亂逃離,卻冇注意到車轅上早已站著幾個暗衛。

慕容雲海率人截住馬車,從車廂裡搜出了一疊偽造的調兵符印,還有一封淑妃寫給邊疆將領的親筆信,信中承諾隻要殺了太子,便助他清君側,複大胤。

當淑妃被押解到禦前時,她鬢邊的金步搖還沾著未乾的熒光粉,在燭火下閃爍著詭異的光芒。而那箇中了惑心散的掌事宮女,早已在大牢裡把一切都招了——包括淑妃如何聯絡前朝餘孽,如何買通太子侍讀,甚至連當年鎮國公府的滅門案,都與她脫不了乾係。

這場精心策劃的毒局終以失敗告終,紫金殿的燭火依舊明亮,卻照不進每個人心底的陰影。

深夜,水粉齋的作坊裡,雪嫣紅倚在慕容雲海肩頭,望著妝奩中琳琅滿目的胭脂。那些曾經隻用來妝點美人容顏的色彩,如今卻成了生死博弈的武器,想來不禁令人唏噓。

下次,我們要讓毒計變成最美的陷阱。她從抽屜裡取出一個新製的胭脂盒,裡麵裝著種晶瑩剔透的粉色膏體,破繭,遇熱會化作煙霧,既能迷敵,也能傳遞信號,可攻可守。

慕容雲海摘下她發間的玉簪,在胭脂盒裡輕輕蘸了蘸,然後將那點粉色膏體點在她眉心。冰涼的觸感讓雪嫣紅微微一顫,抬眸時正好撞進他麵具下的目光,那裡麵冇有了往日的冷冽,多了幾分不易察覺的溫柔。

有你在,再毒的局,也不過是胭脂上的一抹異色。他低聲道,聲音被窗外的風聲揉得軟軟的。

秋風捲起滿地落葉,在巷子裡打著旋,卻卷不走作坊裡淡淡的胭脂香,也卷不走兩人相視而笑時,眼底那抹轉瞬即逝的暖意。雪嫣紅知道,這平靜隻是暫時的,前朝餘孽的勢力盤根錯節,接下來的路,怕是會更加難走。但隻要身邊有這個人,有這些能化作武器的胭脂,她便無所畏懼。

畢竟,最烈的毒,往往藏在最豔的色裡;而最堅的守護,有時也藏在最柔的情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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