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春庚戌,京城風暖,柳絮紛飛。凝香閣朱門虛掩,簷下銅鈴隨風輕響,閣內香氣氤氳,往來皆珠翠環繞之貴婦,笑語盈盈。雪嫣紅方坐於後堂製香坊,臨窗調胭脂,窗外芭蕉滴翠,映得案上銀器流光。
坊中陳設雅緻,青石案上列玉杵、銀鍋、細絹篩、瓷甕之屬,壁懸古舊製妝圖譜,案角燃一爐沉水香,青煙嫋嫋,與胭脂之馥交融。雪嫣紅身著素綾襦裙,發挽垂鬟分肖髻,僅簪一支碧玉簪,腕間銀釧輕晃,正專注於手中活計——此乃祕製「墨玉胭脂」,非為敷麵,實乃煙雨閣夜間傳遞暗號之利器,鬆煙墨與紫草汁調和,呈深紫絳色,暗夜中塗抹於掌心,遇風則泛微光,唯有同組織之人能辨識。
“老闆娘,前日采買的紫草已晾透,鬆煙墨也按您的吩咐,用玉泉山泉水淘洗三遍了。”門外傳來夥計阿墨的聲音,語調溫和,帶著幾分恭敬。
這阿墨是三日前投來的夥計,自稱鄉野之人,因家鄉遭災,來京謀生,手腳頗為麻利,又略通些賬目,雪嫣紅見他老實本分,便留了下來。此刻他端著一個木盤,盤中放著晾好的紫草與研磨好的鬆煙墨,緩步走入坊中,目光不經意間掃過案上的製妝圖譜,眸底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精光。
雪嫣紅抬眸,淡淡頷首:“放下吧。墨玉胭脂的配比至關重要,一絲一毫都不能錯,你且在旁看著,學著些也好。”
“是,老闆娘。”阿墨應道,將木盤置於案邊,垂手立在一旁,目光卻緊緊鎖住雪嫣紅的動作,生怕錯過任何一個細節。
雪嫣紅取來紫草,置於青石臼中,手持玉杵,緩緩研磨。“紫草需得選陰山所產者,色紫赤,汁濃醇,研磨時需輕搗慢碾,直至成泥,不得有顆粒。”她玉杵起落,動作從容不迫,紫草在臼中漸漸化為細膩的紫泥,散發著淡淡的草香。“每斤紫草,需搗足一個時辰,方能析出足量膠質,與鬆煙墨相融後,色澤纔會溫潤,不易脫落。”
阿墨在旁附和:“老闆娘技藝精湛,這般講究,難怪凝香閣的胭脂名動京城。”他一邊說著,一邊悄悄將指尖藏於袖中,指甲縫裡夾著一小片細絹,欲趁雪嫣紅不備,沾取些許紫草泥。
雪嫣紅似有所覺,研磨的動作一頓,抬眸看向阿墨:“你可知這紫草不僅能製胭脂,還能入藥?其性涼,能清熱解毒,隻是色澤濃烈,若沾染衣物,極難洗淨。”她說著,有意無意地瞥了一眼阿墨的袖口,阿墨心中一緊,連忙垂下目光,掩飾住慌亂。
雪嫣紅不再多言,將研磨好的紫草泥倒入細絹篩中,用銀勺輕輕按壓,過濾出純淨的紫草汁,滴入一個白玉碗中。“紫草汁需過濾五遍,去除雜質,否則調和鬆煙墨時,會出現結塊,影響使用。”她將過濾好的紫草汁置於一旁,又取來鬆煙墨。
這鬆煙墨乃特製之物,選用黃山鬆枝,燃燒後收集煙炱,加入珍珠粉、麝香調和,經千錘百鍊而成,質地堅硬,色澤烏黑髮亮。雪嫣紅手持墨錠,在硯台上緩緩研磨,硯中是玉泉山的泉水,墨汁漸漸濃稠,散發出淡淡的鬆香與麝香氣息。“鬆煙墨研磨需順時針,力道均勻,墨汁濃度需適中,太稀則色澤暗淡,太濃則不易塗抹。”她一邊研磨,一邊解說,“每兩鬆煙墨,需研磨半個時辰,直至墨汁細膩如脂,能在紙上形成均勻的墨膜。”
阿墨目不轉睛地看著,心中暗記:紫草汁過濾五遍,鬆煙墨研磨半個時辰,配比是多少?他正欲開口詢問,雪嫣紅卻已將墨汁倒入紫草汁中,用銀簪順時針攪拌。“鬆煙墨與紫草汁的配比是三比七,此乃關鍵,多一分則色深過暗,少一分則色淺易逝。”銀簪攪動間,兩種液體漸漸融合,色澤從淡紫轉為深紫絳色,如墨玉般溫潤,泛著淡淡的光澤。
“還需加入半兩鹿脂與三錢龍涎香。”雪嫣紅取來融化的鹿脂,倒入碗中,“鹿脂能增加胭脂的滋潤度,讓其更易附著於肌膚,龍涎香則能讓胭脂在暗夜中泛出微光,同時掩蓋紫草與鬆煙墨的異味。”她繼續攪拌,直到碗中的胭脂膏體細膩柔滑,冇有一絲氣泡。
阿墨看得心頭火熱,知道這便是墨玉胭脂的核心配方,隻要能將配比與步驟記下來,回去覆命,定能得到重賞。他悄悄挪動腳步,靠近案台,指尖暗中摸索,想要觸碰盛有胭脂膏的白玉碗。
就在此時,雪嫣紅突然停住動作,抬眸看向他:“阿墨,你去前堂看看,今日的賬目是否理清了?柳夫人昨日訂的十盒醉霞胭脂,也該打包好了。”
阿墨心中一凜,連忙收回手,躬身應道:“是,老闆娘,小人這就去。”他轉身離去,心中卻暗道可惜,隻差一步便能摸到胭脂膏,或許還能趁機偷取一點樣品。
待阿墨離去,雪嫣紅臉上的從容漸漸褪去,眸底閃過一絲警惕。這阿墨雖看似老實,但行事間總有幾分刻意,尤其是今日看她製作墨玉胭脂時,目光太過灼熱,不似尋常夥計想學技藝的模樣。她將白玉碗中的墨玉胭脂倒入一個特製的墨色瓷盒中,盒身刻著細密的纏枝蓮紋,盒底有一個微小的凹槽,正是用來存放暗號紙條的地方。她將瓷盒鎖入案下的暗格中,又取來一些普通的胭脂粉,撒在案上,偽裝成剛剛製作完普通胭脂的模樣。
不多時,前堂傳來一陣喧嘩,夾雜著阿墨的聲音:“這位客官,您要的胭脂我們這裡都有,何必非要那墨玉胭脂?那胭脂色澤暗沉,並不適合敷麵。”
雪嫣紅心中一動,起身走出製香坊,隻見前堂站著一位身著青衫的男子,麵容俊朗,頭戴帷帽,帽簷壓得極低,遮住了大半麵容,隻露出線條流暢的下頜。他腰間佩著一把長劍,氣質沉穩,身上散發著淡淡的冷香,不似尋常富商。
“在下聽聞凝香閣有一款墨玉胭脂,色澤獨特,特來求購。”男子聲音低沉,帶著幾分沙啞,顯然是刻意改變了嗓音。
雪嫣紅走上前,笑意盈盈:“客官說笑了,凝香閣的胭脂皆是色澤明豔、滋養肌膚之品,何來墨玉胭脂?想來是客官誤聽了傳聞。”
男子抬眸,帽簷下的目光銳利如鷹,掃過雪嫣紅的臉:“雪老闆何必隱瞞?在下誠心求購,願出十倍價錢。”
阿墨在一旁急道:“客官,真的冇有什麼墨玉胭脂,您還是看看彆的吧!”他一邊說著,一邊給雪嫣紅使眼色,似乎在暗示什麼。
雪嫣紅心中越發警惕,這男子來者不善,而阿墨的反應也頗為反常。她正欲開口推辭,那男子突然身形一動,如鬼魅般欺近阿墨,出手如電,扣住了阿墨的手腕。阿墨驚呼一聲,想要掙紮,卻被男子死死按住,動彈不得。
“你……你想乾什麼?”阿墨臉色發白,聲音顫抖。
男子冷笑一聲,語氣冰冷:“你這夥計,眼神閃爍,神色慌張,怕是不止想當夥計那麼簡單吧?”他轉頭看向雪嫣紅,“雪老闆,你這夥計,怕是來路不正。”
雪嫣紅心中一沉,看來這男子並非真的來買胭脂,而是衝著阿墨來的。她不動聲色地後退一步,手悄悄按在腰間的暗釦上——那裡藏著一枚迷迭香胭脂,必要時可作為武器。
“客官說笑了,我的夥計都是身家清白之人,何來來路不正?”雪嫣紅語氣平靜,目光卻緊緊盯著男子的動作。
男子手腕用力,阿墨痛撥出聲,從袖中掉出一個紙包,裡麵是一些粉末狀的東西。“這是什麼?”男子問道,聲音帶著壓迫感。
阿墨臉色慘白,支支吾吾說不出話來。雪嫣紅上前一看,那粉末正是她剛纔製作墨玉胭脂時用的紫草粉與鬆煙墨粉,顯然是阿墨趁她不注意偷偷收集的。
“看來,你是想偷取我的胭脂秘方?”雪嫣紅語氣轉冷,眸底閃過一絲怒意。
阿墨知道事情敗露,掙紮著想要逃跑,卻被男子死死按住。“我……我冇有!是你誤會了!”
男子冷哼一聲,抬手摘下帷帽,露出一張戴著銀色麵具的臉,麵具遮住了上半張臉,隻露出一雙深邃的眼眸和緊抿的薄唇。雪嫣紅心中一震,這麵具,分明是慕容雲海常戴的那一款!他怎麼會突然出現在這裡,還喬裝成食客?
慕容雲海似乎並未察覺雪嫣紅的異樣,目光銳利地盯著阿墨:“你是前朝餘孽,潛入凝香閣,就是為了偷取墨玉胭脂的秘方,用於傳遞暗號,勾結同黨,對不對?”
阿墨渾身一僵,臉色瞬間變得慘白如紙:“你……你怎麼知道?”
慕容雲海冷笑一聲,冇有回答,而是轉頭看向雪嫣紅:“雪老闆,此人意圖不軌,還請交給在下處置。”
雪嫣紅定了定神,點了點頭:“多謝客官出手相助。阿福,將他捆起來,交給這位客官。”
阿福是慕容雲海安排在凝香閣的暗衛,見狀立刻上前,取出繩索,將阿墨捆得嚴嚴實實。阿墨掙紮著,罵道:“你們等著!我師門定會為我報仇!”
慕容雲海懶得理會他,示意阿福將人帶走,自己則轉身看向雪嫣紅,語氣緩和了幾分:“雪老闆,讓你受驚了。”
雪嫣紅看著他,心中疑竇叢生:“不知客官高姓大名?為何會知道此人是前朝餘孽,又為何會出手相助?”
慕容雲海眼中閃過一絲慌亂,隨即掩飾過去,笑道:“在下沈墨,乃是一名遊俠,遊曆四方,恰巧得知前朝餘孽近日在京城活動,意圖不軌。今日路過凝香閣,見這夥計神色可疑,便上前試探,冇想到真的揪出了一個奸細。”
雪嫣紅心中不以為然,遊俠怎會戴著如此精緻的銀色麵具?又怎會對墨玉胭脂的事情如此清楚?她正欲追問,卻見慕容雲海抬手整理了一下衣袖,露出了手腕上的一個疤痕——那是一道淺淺的劍傷,位置與她上次無意間看到的慕容雲海手腕上的疤痕一模一樣!
雪嫣紅心中猛地一震,難道這位沈先生,就是慕容雲海?他為何要喬裝成遊俠,來凝香閣解圍?是擔心她的安全,還是另有圖謀?
慕容雲海似乎察覺到了她的目光,連忙放下衣袖,掩飾住疤痕,語氣有些不自然:“雪老闆,在下還有要事在身,先行告辭。日後若有需要,可到城西的清風客棧找我。”
他說罷,轉身便要離去。雪嫣紅連忙說道:“沈先生留步!今日多謝先生出手相助,無以為報,這盒醉霞胭脂,還請先生收下,聊表謝意。”她取來一盒醉霞胭脂,遞了過去。
慕容雲海接過胭脂盒,指尖不經意間觸碰到雪嫣紅的指尖,兩人皆是一愣。慕容雲海的指尖微涼,帶著一絲熟悉的觸感。他迅速收回手,躬身道:“多謝雪老闆。”說罷,轉身快步離去,身影很快消失在巷口。
雪嫣紅站在原地,看著他離去的方向,心中思緒萬千。這位沈先生,無論是氣質、聲音,還是手腕上的疤痕,都與慕容雲海極為相似。他剛纔的慌亂,顯然是因為暴露了破綻。他為何要喬裝打扮?難道是擔心身份暴露,引來不必要的麻煩?還是說,他對她仍有戒備?
她低頭看了看手中的墨玉胭脂盒,盒身的纏枝蓮紋在陽光下泛著淡淡的光澤。今日之事,看似是一場意外,實則暗流湧動。前朝餘孽已經盯上了凝香閣,盯上了墨玉胭脂,而慕容雲海的突然出現,雖然解了圍,卻也讓她心中的疑雲更濃。
回到後堂製香坊,雪嫣紅打開案下的暗格,取出墨玉胭脂盒,打開一看,裡麵的胭脂膏體完好無損。她鬆了一口氣,幸好剛纔及時將胭脂鎖了起來,否則後果不堪設想。
她坐在案前,指尖撫過盒身的紋路,心中暗忖:慕容雲海既然來了,說明他一直關注著凝香閣的動向,也在暗中保護著她。隻是他為何不願以真實身份相見?是擔心朝堂上的敵人察覺他們的關聯,還是有其他難言之隱?
而那個阿墨,作為前朝餘孽,潛入凝香閣偷取墨玉胭脂的秘方,顯然是想利用墨玉胭脂傳遞暗號,策劃陰謀。這也意味著,前朝餘孽的勢力已經滲透到了京城的各個角落,凝香閣作為情報據點,已經成為了他們的目標。
雪嫣紅知道,接下來的日子,不會再平靜。她必須更加小心謹慎,保護好墨玉胭脂的秘方,同時也要查清慕容雲海的真實意圖。她拿起桌上的醉霞胭脂盒,打開後,一股醇厚的玫瑰香氣撲麵而來。這盒胭脂,是她與慕容雲海之間的又一個牽絆,也或許,是解開疑雲的關鍵。
窗外的柳絮依舊紛飛,凝香閣內的香氣依舊馥鬱,但雪嫣紅心中卻已風起雲湧。假麵之下,究竟藏著怎樣的真相?前朝餘孽的陰謀,又會如何展開?她與慕容雲海之間,又將麵臨怎樣的考驗?這一切,都如同迷霧一般,籠罩在她的心頭,等待著她去揭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