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冬剛過,殘雪還黏在京城的瓦簷上,南方傳來的急報卻像一盆冰水,澆得整座京城人心惶惶。驛馬從江南疾馳而來,驛卒渾身是汗,手裡的竹簡沾著泥點,跪在太和殿前嘶吼:“啟稟陛下!江南蘇州、杭州一帶突發時疫,病患初起發熱,繼而周身起紅疹,癢痛難忍,抓撓後潰爛流膿,已蔓延十餘縣,求陛下速速派醫官賑災!”
訊息傳到水粉齋時,雪嫣紅正在後院教幾個民間巧婦做“迎春胭脂”。案上擺著剛搗好的迎春花瓣泥,摻著少許紫草汁,正透著淡淡的粉紫色。聽到夥計阿福慌慌張張跑進來稟報,她手裡的瓷杵“噹啷”一聲落在缽中,站起身時,指尖還沾著未乾的花泥:“你再說一遍?時疫症狀是什麼?”
“說是發熱後起紅疹,癢得人睡不著覺,抓爛了就流膿,當地郎中束手無策!”阿福喘著氣,遞過一張從驛站抄來的紙條,“聽說已經死了幾十人,官府都封城了!”
雪嫣紅接過紙條,指尖微微發顫。她雖不是醫官,卻因常年研究胭脂原料,對草藥藥性頗有涉獵——胭脂中常用的紫草、紅花、當歸,本就是醫書中記載的藥材。她記得曾在一本古醫籍中見過類似記載,稱“時疫發斑,紫草涼血,紅花散瘀,可外敷解痛”。如今江南藥材緊缺,尋常百姓哪能輕易買到名貴藥材,若能用胭脂中常見的原料配藥,說不定能解燃眉之急。
“春桃,去把我那本《千金方》和《妝台備要》找出來!”雪嫣紅快步走進書房,聲音帶著幾分急切,“再去庫房取些紫草、紅花、當歸,要最好的——不是做胭脂用的篩選品,是整株帶根的!”
春桃不敢耽擱,連忙跑去翻找書籍和藥材。不多時,兩本書被擺在案上,旁邊堆著幾捆乾枯的草藥:紫草莖稈呈紫紅色,根部粗壯,帶著泥土的氣息;紅花花瓣鮮紅,乾燥卻依舊飽滿;當歸根莖肥厚,斷麵呈黃白色,帶著濃鬱的藥香。雪嫣紅翻著《千金方》,手指停在“紫草膏方”一頁,上麵寫著“紫草三兩,當歸二兩,豬油半斤,煎膏外敷,治熱毒瘡瘍”,又翻到《妝台備要》中記載胭脂原料時提到“紅花性溫,活血通經,搗爛取汁可治皮膚瘙癢”,心中漸漸有了主意。
“尋常紫草膏隻治瘡瘍,可這次時疫紅疹又癢又痛,還會潰爛,得加些能止癢、生肌的藥材。”雪嫣紅喃喃自語,伸手拿起一根紫草,放在鼻尖聞了聞——這是她托人從西域采來的軟紫草,比中原紫草顏色更深,藥性更烈,“春桃,取三兩軟紫草,用溫水泡半個時辰,去除泥沙;再取二兩紅花,挑去雜質,隻用花瓣;當歸一兩,切成薄片,備用。”
她一邊吩咐,一邊走到作坊中央的大砂鍋旁——這口砂鍋是她平時熬製胭脂膏用的,比尋常藥鍋更大,適合批量製作。“這藥膏我叫它‘紅顏救苦膏’,原料都是做胭脂常用的,百姓容易獲取,製作方法也不算複雜,這樣才能在江南快速推廣。”
春桃按照她的吩咐處理藥材,雪嫣紅則取過一塊豬油——這是她特意讓屠戶留的豬板油,熬製後雜質少,滋潤度高。她將豬板油切成小塊,放入砂鍋中,用文火慢慢熬煮,邊熬邊用勺子撇去表麵的浮沫:“熬豬油要用文火,不能急,不然油會發焦,影響藥膏的質地。等豬油完全融化,變成清亮的油液,就可以下藥材了。”
半個時辰後,豬油熬得清亮,雪嫣紅先將當歸片倒入鍋中,用木勺輕輕攪動:“當歸要先下鍋,用豬油的熱氣煎出藥香,這樣才能起到活血生肌的作用。煎的時候要不停攪,彆讓藥材粘在鍋底。”當歸片在油中慢慢舒展,釋放出濃鬱的藥香,與豬油的香氣混合在一起,竟不顯得油膩。
又過了一刻鐘,當歸片煎至微黃,雪嫣紅將泡好的紫草連同泡紫草的水一起倒入鍋中——這是她的改良之處,尋常熬膏隻用藥材,她卻發現泡紫草的水中含有大量紫草素,倒掉可惜,加入鍋中能讓藥性更足。“紫草見火易糊,所以要轉成微火,慢慢熬煮,讓紫草的顏色和藥性充分融入油中。”
她站在砂鍋旁,目不轉睛地盯著鍋中的變化。隨著時間推移,清亮的豬油漸漸變成了深紫紅色,紫草的藥香越來越濃鬱,整個作坊都瀰漫著一股清苦卻醇厚的味道。春桃站在一旁,忍不住問:“坊主,這紫草熬到什麼時候纔算好啊?”
“要熬到紫草莖稈一捏就碎,油色變成深紫,冇有一點雜質才行。”雪嫣紅拿起一根紫草,輕輕一捏,莖稈果然碎成了粉末,“好了,現在下紅花!”
她將挑好的紅花花瓣撒入鍋中,用木勺快速攪拌——紅花質地輕薄,容易浮在油麪,必須攪均勻才能讓藥性融入。“紅花性溫,能活血散瘀,緩解紅疹的脹痛,還能止癢。但它不耐久煮,煮一刻鐘就行,不然藥性會散掉。”
一刻鐘後,雪嫣紅關火,取過一張細紗布,鋪在大瓷盆上,將鍋中的藥油和藥材一起倒在紗布上,慢慢過濾——紗布濾去了藥渣,留下的藥油呈深紫紅色,清亮透明,帶著淡淡的藥香和紅花的微香。“過濾一定要仔細,不能留一點藥渣,不然藥膏塗在皮膚上會磨得疼,尤其是已經潰爛的紅疹,更要細膩。”
濾好的藥油放在一旁晾涼,雪嫣紅又取過半斤蜂蠟,切成小塊,放入一個小銅鍋中,用溫水慢慢融化——這是為了增加藥膏的硬度,讓它更容易成型,方便攜帶和儲存。“蜂蠟要選黃色的老蜂蠟,比新蜂蠟更耐用,而且能防腐,讓藥膏放得更久。融化時用溫水浴,彆直接用火燒,不然蜂蠟會焦。”
待蜂蠟完全融化,雪嫣紅將其緩緩倒入放涼的藥油中,邊倒邊用木勺快速攪拌:“這一步最關鍵,一定要快攪,讓蜂蠟和藥油充分融合,不然藥膏會分層,有的地方硬有的地方軟。攪到藥膏呈現半凝固狀態,顏色均勻,就可以裝瓶了。”
作坊裡早已擺好了幾十個小瓷瓶,都是雪嫣紅從庫房裡找出來的舊胭脂瓶,洗乾淨後烘乾備用。她和春桃、阿福一起,將溫熱的藥膏倒入瓷瓶中,每個瓶子隻裝七分滿,留出讓藥膏冷卻收縮的空間。“裝瓶後要放在陰涼處自然冷卻,彆蓋蓋子,不然熱氣散不出去,藥膏會發黴。等完全凝固後,再蓋緊蓋子,貼上標簽,寫清楚‘紅顏救苦膏’和用法。”
第一批藥膏做好時,天已經黑了。雪嫣紅拿起一個瓷瓶,拔開蓋子——藥膏呈深紫紅色,質地細膩油潤,用指尖蘸了少許,塗在手腕上,涼涼的,帶著淡淡的藥香,不一會兒就吸收了,冇有絲毫油膩感。她想起紙條上寫的病患症狀,又拿起筆,在紙上寫下用法:“每日三次,取藥膏少許,輕輕塗於紅疹處,避免抓撓;若紅疹已潰爛,用溫水洗淨後再塗,可促進癒合。”
剛寫完,門外傳來敲門聲,竟是太醫院的李院判。原來陛下派了太醫院的醫官前往江南賑災,李院判聽說雪嫣紅在研究治時疫的藥膏,特意過來看看。雪嫣紅連忙將“紅顏救苦膏”遞給她,又詳細說了製作方法和原料。
李院判接過藥膏,塗在自己手上試了試,又聞了聞藥香,眼中露出驚訝:“雪坊主,這藥膏用的竟是胭脂原料?紫草涼血,紅花止癢,當歸生肌,配伍得恰到好處!而且原料常見,製作簡單,江南百姓自己都能做,真是解了燃眉之急!”
“我也是急中生智,想著胭脂原料易得,能讓更多人用上。”雪嫣紅鬆了口氣,“隻是我不知道這藥膏對時疫紅疹的效果到底如何,還請李院判多指點。”
“放心,我看這藥膏藥性平和,又能對症,定能緩解病患的痛苦。”李院判笑著說,“我這就回太醫院,讓人按照你的方子批量製作,再和賑災的藥材一起運往江南。對了,你這方子能不能寫下來,我讓醫官們教給江南的百姓,讓他們自己也能製作,這樣就能覆蓋更多病患了。”
雪嫣紅連忙取過紙筆,將“紅顏救苦膏”的詳細製作方法寫下來,從原料挑選到步驟細節,甚至連如何用普通豬油代替豬板油、如何用紅糖代替蜂蠟(雖效果稍差,但應急可用)都寫得清清楚楚。“若是藥材不夠,軟紫草可以用中原紫草代替,隻是要多放一兩;紅花也可以用曬乾的石榴花代替,雖然止癢效果稍弱,但也能起到活血的作用。”
李院判接過方子,連連道謝,急匆匆地回太醫院去了。雪嫣紅看著他的背影,又低頭看了看案上的瓷瓶,心中湧起一股暖流——她做了這麼多年胭脂,從未想過自己的手藝竟能救人。她轉身對春桃和阿福說:“今晚咱們彆歇著了,再做幾批藥膏,越多越好,早日送到江南,就能多救幾個人。”
接下來的幾日,水粉齋成了臨時的製藥坊。雪嫣紅請了十幾個民間巧婦來幫忙,庫房裡的紫草、紅花、當歸很快就用完了,她又拿出自己的積蓄,讓阿福去藥市大量采購,甚至托煙雨閣的人從西域加急運送軟紫草。京城裡的百姓聽說雪坊主在做治時疫的藥膏,紛紛送來豬油、蜂蠟,還有人主動來幫忙洗瓶子、貼標簽,作坊裡日夜燈火通明,卻熱鬨而有序。
三日後,第一批“紅顏救苦膏”隨著太醫院的賑災隊伍運往江南。又過了十日,江南傳來訊息:首批藥膏送到後,醫官們按照雪嫣紅的方子教百姓製作,短短幾日就做出了上千瓶。病患塗了藥膏後,紅疹的癢痛明顯減輕,潰爛的傷口也漸漸癒合,百姓們都稱這藥膏為“紅顏救苦膏”,說雪坊主用胭脂原料救了他們的命。
雪嫣紅收到訊息時,正在教幾個從江南逃來的難民做藥膏。其中一個老婦人,臉上和手上都長了紅疹,塗了藥膏後已經好了大半,她拉著雪嫣紅的手,老淚縱橫:“雪坊主,您真是活菩薩啊!我孫子之前癢得哭著要抓,塗了您的藥膏,當晚就睡安穩了。現在我們村的人都在做這藥膏,再也不怕那該死的時疫了!”
雪嫣紅看著老婦人臉上的笑容,心中暖暖的。她拿起案上剛搗好的紫草泥,對周圍的人道:“這‘紅顏救苦膏’,原料都是尋常之物,隻要大家學會了做法,就能互相幫助。等時疫過去,這方子也能留著,以後誰家生了瘡瘍、起了紅疹,都能用得上。”
說話間,春桃拿著一封書信跑進來,臉上帶著喜色:“坊主!是二皇子殿下的信!他在北境聽說江南時疫,特意讓煙雨閣的人送來了一批西域軟紫草和紅花,還說讓您保重身體,彆累壞了!”
雪嫣紅接過信,信封上依舊蓋著那枚鮮紅的“硃砂胭脂印”,打開信紙,慕容雲海的字跡映入眼簾:“聞江南疫起,知你必傾力相助。已命煙雨閣將西域紫草、紅花運往江南,聊儘綿薄。你素日操勞,切勿因製藥傷了身體,待我北境事了,便回京與你一同應對。”
她看著信,指尖撫過那枚鮮紅的印泥,又看了看案上正在製作的“紅顏救苦膏”,嘴角不自覺地揚起。窗外的陽光透過窗欞,落在深紫紅色的藥膏上,像染上了一層溫暖的光暈。她知道,這藥膏不僅能緩解病患的痛苦,更能連接起京城與江南、北境與中原,讓大家在這場時疫中互相扶持,共渡難關。
接下來的日子裡,“紅顏救苦膏”的方子在江南廣為流傳。百姓們用自家種的紫草、紅花,加上尋常的豬油,就能做出藥膏,不僅緩解了藥材緊缺的問題,更讓時疫的蔓延速度漸漸慢了下來。太醫院的醫官們結合“紅顏救苦膏”,又研製出內服的湯藥,內外結合,不到一個月,江南的時疫就得到了控製。
訊息傳回京城,陛下龍顏大悅,特意下旨嘉獎雪嫣紅,封她為“淑人”,還賞賜了大量的藥材和金銀。雪嫣紅卻將賞賜的藥材和金銀都捐給了江南的難民,隻留下了陛下禦筆題寫的“紅顏救苦”匾額,掛在了水粉齋的門上。
那日,她站在匾額下,看著來來往往的百姓——有的是來感謝她的江南難民,有的是來學習製作“紅顏救苦膏”的民間巧婦,還有的是來買胭脂的姑娘。她拿起案上剛做好的“迎春胭脂”,裡麵依舊摻著紫草汁,卻比往日多了幾分不一樣的意義。
春桃端著一杯熱茶走過來,笑道:“坊主,現在大家都說,您的胭脂不僅能妝點容顏,還能救人於危難呢!”
雪嫣紅接過熱茶,看著杯中嫋嫋升起的熱氣,輕聲道:“胭脂本就是從草木中來,能妝點人,也能撫慰人。隻要能幫到大家,這手藝就冇白學。”
她想起慕容雲海信中的話,心中充滿了期盼——待他從北境回來,她要親手給他看看這“紅顏救苦膏”,告訴他,她不僅能守好水粉齋,還能為他、為這天下,做更多有意義的事。而那枚鮮紅的硃砂印,那深紫紅色的藥膏,都將成為他們之間,最溫暖的見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