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維仲秋,金風送爽,長春宮西偏殿被改作“嫣紅坊”,簷下懸著四盞硃紅紗燈,燈上繡著纏枝牡丹與胭脂花,風過燈搖,光影落在階前那排新置的梨花木長案上,案上一溜兒擺著白瓷研缽、細紗羅篩、鏨花銅盒,還有數十個青釉小瓶,分彆盛著玫瑰露、桂花蜜、薔薇汁,連空氣裡都浮著清甜的花香氣。
雪嫣紅一身月白綾羅窄袖襦裙,裙襬繡著淡粉胭脂花暗紋,腰間繫著一條絳紅絲絛,墜著個羊脂玉小瓶——瓶裡是她特意調製的潤手膏,免得整日搗研脂粉傷了手。她站在長案前,看著底下二十來個女子:有宮裡的宮女,有世家命婦身邊的管事媽媽,還有幾個是皇後特批入宮學習的民間巧婦,個個眼神裡帶著好奇與期待,便笑著開口:“今日開這嫣紅坊,不為爭奇鬥豔,隻為讓這胭脂水粉,不再是貴人專屬。我會把這些年琢磨的法子分作三等——簡易款供尋常人家女子上手,進階款適合坊中匠人,高階款便留予宮中或有需要的姐妹,咱們今日先從最基礎的‘花露脂’學起。”
話音剛落,底下一個穿碧色宮裝的小宮女便怯生生舉手:“雪坊主,奴婢聽說胭脂要用到硃砂、雲母,那些東西貴得很,尋常人家哪用得起?”
雪嫣紅拿起案上一個青釉瓶,倒出少許淡粉汁液在白瓷碟裡,笑道:“妹妹說得是,從前不少胭脂為了顯色,要加名貴礦物,可咱們換個法子,用尋常花草也能做出好顏色。你看這瓶裡的,是上個月采的石榴花與胭脂花,加了些上好的糯米粉搗製的,成本不及硃砂胭脂的十分之一,卻也能襯得膚色鮮亮。”
說罷,她便拿起一個乾淨的瓷杵,指著案上的原料道:“這第一款,名叫‘石榴嬌’,是最易上手的。你們看仔細了——”
她先取新鮮石榴花五錢、胭脂花三錢,放入白瓷缽中,用瓷杵輕輕搗研,邊搗邊道:“搗的時候要順著一個方向,彆太用力,免得把花莖的澀味搗出來。待花瓣成泥,就加一勺清晨收集的露水滴進去,繼續搗至汁水濃稠。”她手下不停,不多時,缽中便滲出豔而不妖的粉汁,“接下來加糯米粉二錢,記住要分次加,每次加完都要攪勻,不然容易結塊。”
待粉汁與米粉充分融合,她取過細紗羅篩,將混合物細細篩了一遍,濾去未搗爛的花渣,剩下的糊狀物體倒入小巧的銅模中——那銅模是她特意讓鑄器坊打的,有梅花、海棠、石榴等紋樣,“最後一步,放在廊下通風處陰乾,彆曬日光,免得顏色發暗。乾透了取出來,就是‘石榴嬌’了,擦在頰上是淡淡的粉赤色,像剛摘的石榴花,最適合十五六歲的姑娘。”
一旁的張媽媽是忠勇侯府的管事媽媽,常年幫侯夫人打理妝奩,聞言便問:“雪坊主,這‘石榴嬌’雖易做,可顏色太淺,若是逢年過節,想襯得喜慶些,該怎麼改?”
“張媽媽問得好。”雪嫣紅讚許點頭,又取過案上一個陶罐,倒出少許深紅色的粉末,“這是用蘇木煮水後曬乾磨的粉,咱們在搗花泥時加半錢進去,顏色就會深一成,取名‘絳桃春’。若是再加少許紅花汁,便是‘醉胭脂’,豔而不俗,適合節慶時用。”她邊說邊演示,不多時便搗出三種深淺不一的粉團,分彆填入不同紋樣的銅模中,“這三種都是簡易款,原料在市集上隨處可買,尋常人家女子,花半個時辰就能做一小盒,比買現成的實惠多了。”
眾人聽得入神,紛紛拿起案上的原料模仿,雪嫣紅挨個巡視,見一個民間巧婦李嫂把米粉一次全倒了進去,缽中結塊嚴重,便拿起她的瓷杵,教她用少量露水滴在結塊處,輕輕碾揉:“你看,這樣慢慢揉開,比重新做省功夫。咱們做胭脂,最忌心急,尤其是米粉這類乾料,得像侍弄花草似的,慢慢調和。”
李嫂不好意思地笑了:“多謝坊主指點,我在家做麵脂總做不好,今日才知道,原是步驟錯了。”
雪嫣紅笑著擺手,轉身走到另一個案前,那裡擺著些更精緻的原料:曬乾的玫瑰花瓣、研磨好的珍珠粉、裝在琉璃瓶裡的龍腦香。“咱們學會了簡易款,再來說進階款。這一款叫‘玫瑰紫茸’,是我改良過的方子,比尋常玫瑰胭脂更滋潤,還帶著花香。”
她先將乾玫瑰花瓣二兩放入瓷缽,加少許溫水泡軟,然後用瓷杵搗成細泥,“這裡要注意,溫水不能多,剛冇過花瓣就行,不然汁水太稀,後續難成型。搗好後,加入一兩豬胰膏——就是咱們常說的豬胰子,洗淨去筋膜,蒸熟後搗成的膏——再加入半錢珍珠粉、一錢麝香(可用零陵香替代),攪勻後放在砂鍋裡,用文火慢慢熬煮,邊煮邊攪,彆糊了底。”
熬了約莫一炷香的功夫,缽中的混合物變得濃稠油亮,雪嫣紅關火,取過一個鏨花銀盒,將膏體倒入,“待它自然冷卻,再加入幾滴玫瑰露,封好盒蓋,放置三日,讓香料充分融合,這‘玫瑰紫茸’就成了。它擦在臉上不僅顯色,還能滋潤皮膚,秋冬時節用最好,比單用麵脂還養膚。”
旁邊一個穿藕荷色褙子的命婦王氏,是禮部侍郎的夫人,聞言便問:“雪坊主,這豬胰膏會不會有腥味?我從前買過坊間的胰子脂,總帶著股怪味。”
“王夫人放心。”雪嫣紅取過一個小瓶,倒出少許黃酒,“在蒸豬胰子時,加一勺黃酒去腥,再放幾片陳皮,不僅冇腥味,還會帶點淡淡的陳皮香。若是嫌棄豬胰膏麻煩,也能用羊脂油替代,就是成本稍高些,適合坊中批量製作。”
說著,她又拿起案上一個裝著橙黃色粉末的瓷瓶:“這是用金盞菊曬乾磨的粉,加在‘玫瑰紫茸’裡,就能變成‘菊黃淺暈’,顏色偏暖,適合膚色偏黃的姐妹;若是加少許紫草汁,便是‘紫草凝香’,帶著淡淡的紫色調,襯得人更顯白,是近來京中貴女們喜歡的樣式。”
眾人邊學邊記,有的用炭筆在紙上畫步驟,有的則直接上手實操,殿內一時隻有瓷杵搗研的輕響與偶爾的詢問聲。雪嫣紅巡視到角落時,見一個穿素色宮裝的女子動作格外嫻熟,搗花泥的手法竟與自己有幾分相似,便多留意了幾分——這女子是麗妃宮裡的宮女,名叫素心,來時麗妃特意派人打過招呼,說素心手巧,讓她多學學。
素心察覺到她的目光,抬頭笑道:“雪坊主的法子真妙,比宮裡造辦處的法子簡單多了。奴婢方纔試做了‘石榴嬌’,您看這樣成嗎?”說著,她舉起手中的銅模,裡麵的粉團已經成型,顏色均勻,紋路清晰。
雪嫣紅點頭:“做得很好,比我第一次做時強多了。你若是感興趣,後續可以學學高階款的‘絳仙霞’,那一款要用到雲母粉和珍珠箔,顏色更亮,適合宮宴時用。”
素心眼睛一亮,連忙應下。雪嫣紅心中微動,麗妃向來與慕容雲海不對付,這次讓素心來學,怕是想打探胭脂坊的底細——不過她也不怕,這些改良後的方子本就是要傳出去的,真要學,便讓她學去,橫豎核心的“花露保鮮法”與“色粉調和比例”,她還冇拿出來。
午後時分,陽光透過窗欞灑進殿內,雪嫣紅教眾人做了“月中桂”“海棠春睡”“雁歸紅”等十餘種簡易與進階款胭脂,又開始講解妝麵與胭脂的搭配。她叫過一個年輕宮女,取過剛做好的“醉芙蓉”胭脂——那是用木芙蓉花搗汁,加了少許硃砂和雲母粉,顏色是濃淡相宜的玫紅色,“這‘醉芙蓉’最適合畫‘芙蓉妝’,你們看——”
她用指尖蘸取少許胭脂,先在宮女的顴骨下方輕輕點了兩點,然後用指腹順著顴骨向上暈染,一直暈到鬢角處,形成自然的漸變,“彆把胭脂堆在一處,要像芙蓉花瓣那樣,邊緣淡淡的,中間深些。再在唇上輕點少許,與頰上顏色呼應,配上一身水綠色的襦裙,外罩印花披帛,挽一個隨雲髻,插兩支玉簪,便是尋常人家姑娘出門的模樣,清新又靈動。”
宮女照著銅鏡,見自己原本略顯蒼白的臉色變得紅潤起來,眼神也亮了,忍不住笑道:“坊主,這妝真好看,比奴婢平時擦的脂粉自然多了!”
“這便是胭脂配妝的道理,不是顏色越濃越好,要貼合自己的容貌與衣裳。”雪嫣紅又取過“驚鴻影”胭脂——那是用紅蘭草與紫草調和而成,帶著淡淡的紫色調,“若是要畫‘驚鴻妝’,便用這‘驚鴻影’,在眼尾處輕輕掃一點,再順著兩頰向太陽穴暈染,搭配一身絳紅色的舞裙,裙襬繡上驚鴻紋樣,挽一個高髻,插一支流蘇步搖,跳舞時步搖輕晃,胭脂色隨光影變化,便有‘翩若驚鴻’之感,適合舞姬或節慶時用。”
說到此處,她想起從前在現代看的美妝教程,便換了個說法:“就像咱們穿衣裳,素色衣配淡胭脂,豔色衣配深胭脂,若是穿一身玄色衣裳,擦上‘石榴嬌’,就像墨紙上點了淡粉,反而更顯雅緻;若是穿粉色衣裳,再擦‘醉芙蓉’,就太豔了,反倒俗氣。”
眾人聽得連連點頭,張媽媽笑道:“雪坊主說得在理!從前侯夫人總說自己穿綠衣不好看,如今想來,是冇選對胭脂——下次我用‘菊黃淺暈’給她試試,定能襯得綠衣更鮮亮。”
雪嫣紅笑著應了,又說起男裝與胭脂元素的搭配——原本她冇打算說這個,隻是早上收到慕容雲海派人送來的一個錦盒,裡麵裝著西域的紅蘭草與一塊胭脂色的和田玉,她便靈機一動,道:“其實男子的衣裳配飾,也能融入胭脂元素,隻是要淡要雅。比如用‘雁歸紅’的顏色染一匹素綾,做一件窄袖袍,領口繡上暗紋,不仔細看瞧不出顏色,卻比尋常素色袍更顯貴氣;再比如腰間的玉佩,用胭脂色的絲絛繫著,或是在玉上雕幾朵小胭脂花,既不張揚,又透著精緻。”
她這話雖是說給眾人聽,卻像是在迴應慕容雲海——那紅蘭草她正要用在高階款的“樓蘭醉”胭脂裡,而那塊和田玉,若是雕成胭脂盒的紋樣,想必他會喜歡。
傍晚時分,第一日的傳習將近尾聲,眾人捧著自己做的胭脂,臉上都帶著喜色。雪嫣紅讓人把提前印好的《嫣紅胭脂譜》分發給眾人,譜上詳細記載了今日教的二十種胭脂的原料、步驟與搭配,末尾還寫著“凡習此術者,可傳予親友,勿私藏牟利”。
“這譜子你們拿回去,慢慢琢磨,有不懂的,下次傳習時再來問我。”雪嫣紅看著眾人,語氣誠懇,“我開這嫣紅坊,是想讓天下女子都能用上好胭脂,也想讓這些老法子能傳下去。往後每月初一、十五,我都在這裡教新的方子,你們若是有得意的作品,也能帶來交流。”
眾人紛紛道謝,陸續離去。素心走在最後,回頭看了一眼案上那瓶西域紅蘭草,眼神閃爍了一下,才轉身離開。
雪嫣紅收拾著案上的東西,指尖摩挲著那個裝著紅蘭草的錦盒,嘴角不自覺地揚起。這時,一個小太監走進來,低聲道:“雪坊主,二皇子殿下在宮門外等著,說有東西要交給您。”
雪嫣紅心中一動,拿起案上剛做好的一小盒“樓蘭醉”胭脂——那是用西域紅蘭草與玫瑰露調和而成,顏色是深邃的玫紅色,帶著淡淡的異域香氣,正是她特意為慕容雲海準備的“回禮”。她理了理裙襬,跟著小太監走出嫣紅坊,隻見宮門外的老槐樹下,慕容雲海穿著一身月白錦袍,腰間繫著那條胭脂色絲絛,墜著她之前送的玉墜,見她出來,便走上前,遞過一個小瓷瓶:“聽說你今日教了一天,怕是累著了,這是太醫院新製的潤喉膏,你試試。”
雪嫣紅接過瓷瓶,將手中的胭脂盒遞給他:“這是用你送的紅蘭草做的‘樓蘭醉’,雖說是女子用的胭脂,可這顏色染在絲絛上,或是雕在玉佩上,應該也好看。”
慕容雲海接過胭脂盒,打開一看,裡麵的胭脂呈半透明狀,帶著淡淡的紅蘭香氣,他眼底閃過一絲笑意:“我倒是覺得,這胭脂的顏色,與你今日裙襬上的暗紋很配。”
風過槐樹葉,沙沙作響,夕陽將兩人的影子拉得很長。雪嫣紅看著他眼底的溫柔,心中知道,這嫣紅坊不僅是傳習胭脂的地方,也是她與他在這深宮朝堂中,彼此扶持的一個新起點——往後縱有再多風雨,隻要他們像今日調和胭脂一般,耐心相守,總能將那些腥風血雨,釀成屬於他們的“胭脂香”。
她笑著點頭:“那下次傳習,我便穿這身衣裳,再教她們做一款‘同心結’胭脂,用紅藍花與梔子調和,顏色更豔些,也更襯這秋日風光。”
慕容雲海抬手,輕輕拂去她發間沾著的一片槐葉,聲音低沉而溫柔:“好,我來陪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