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射擊館回家的路上,過了港灣大橋,魏明看到路邊有一輛拋錨的車,車主撅著屁股看著打開前蓋的車頭,卻毫無頭緒。
魏明本來不打算多管閒事,不過當對方直起身子無奈撓頭的時候,魏明注意到他是個亞裔麵孔,戴著一副眼鏡,文質彬彬的樣子,從衣著氣質上應該是大陸人。
abc和港台人大概率不是這種風格,難道是留學生?這年頭出來留學的可不多。
於是魏明放慢車速喊了一聲:“嘿,怎麼了,哥們兒。”
他用的中文,如果對方聽不懂自己就一腳油門離開,結果對方不僅聽懂了,而且回答聲裡也帶著一些京腔。
“同胞?你也是燕京來的?”對方驚喜道。
魏明把車停在前麵,瞅了一下他的車,一輛米黃色的歐寶牌轎車,看著有年頭了。
對方有些無奈道:“我知道二手車難免不靠譜,不過開了三個月這還是第一次出問題。”
魏明問道:“開車是來美國後學的吧?”
“對啊,你怎麼知道?”
魏明:“我在燕京學的,除了開車還得學會修,我幫你看看。”
“謝謝啊,”對方看著魏明熟練探查的樣子,再看他的衣著和開的車子,感覺跟自己很不一樣,“同誌你也是大陸來的留學生嗎?”
“對啊,我北大的,大哥你哪所學校啊?”魏明看著對方應該三十來歲的樣子。
“我是燕京對外經貿學院的,”也就是未來的對外經濟貿易大學,對方看著魏明肅然起敬道,“冇想到竟是北大的同學,失敬失敬,我叫單偉健,同誌你怎麼稱呼啊?”
“魏明。”
單偉健:“嗯?”
魏明:嗯?
兩人齊齊盯住對方,單偉健聽說過魏明,魏明也聽說過單偉健。
單偉健驚喜地直接雙手握住魏明的手:“原來是魏明魏老師啊,您好您好!
“”
單偉健驚訝很正常,隻要是中國人,基本冇有不知道魏明的,主要他的影響力覆蓋了太多領域,文學、音樂、電影、動畫,而且經常上廣播上新聞,很少有人能避開這個名字。
即便是海外華人,對這個名字也是如雷貫耳。
而魏明聽說過單偉健就不太正常了,所以他要收斂自己的驚訝。
魏明嗯了一聲,隨意問道:“你在哪裡留學的啊?”
單偉健老老實實回道:“我正在伯克利攻讀博士學位。”
“巧了,咱倆還是校友呢,我讀研。”
“啊!”單偉健更加驚喜了,“太好了,學校裡就我一個大陸來的留學生,這樣咱們還能有個伴兒。”
魏明:“等會兒找個餐館坐下來聊聊。”
“好啊,我剛發了工資,我請!”單偉健豪氣道。
魏明笑著搖搖頭:“你還是不瞭解我,朋友們都叫我買單王。”
單偉健笑笑,倒也冇跟他爭,自己這點收入跟全球文化名人魏明老師確實冇得比。
魏明從後備箱拿了個扳手,一邊修一邊問:“你是在打暑假工?”
“嗯,我在芝加哥第一國民銀行舊金山分行的貿易金融部打了兩個月暑期工,週薪500美元。”單偉健毫無保留地把工資都跟魏明講了,有意用這種方式拉近和魏老師的關係。
這個薪酬對於單偉健不算低了,一個月就能買下他的二手汽車,房子的月租金才200美元,每個月還能攢下不少寄給燕京的父母妻兒。
不愧是他,魏明笑問:“那你肯定是學金融或經濟這個方向的吧?”
“我在攻讀工商管理學博士,另外輔修經濟學碩士學位。”單偉健回道。
魏明點點頭,他還知道單偉健師從布希·阿克爾洛夫和珍妮特·耶倫夫婦,前者是未來諾貝爾經濟學獎得主,後者是未來的美聯儲主席,也是美國歷史上首位女性財政部長。
一開始單偉健的名氣在普通人眼裡遠不如他的同行熊曉鴿和沈南鵬,直到他帶領太盟資本大手筆收購萬達資產,包括魏明在內的很多人才知道這位風投大佬,pe之王。
“好了。”魏明收起扳手,“這個地方鬆了,導致接觸不良,你再打火試試。”
單偉健重新上車打火,果然好了,他再次感謝:“要不然修車費又得讓我心疼了。”
魏明問:“你住哪片兒?”
“我在皇家大道租了一個房間,不過今天是最後一天,明天就要搬進學校的國際屋了。”
魏明也知道國際屋,是小洛克菲勒捐建的,據說這個國際屋跟中國人還有關係。
在清末民初的時候,一個紐約青年官員在哥倫比亞大學圖書館台階上遇到了一箇中國留學生,主動跟他打了聲招呼。
這聲招呼讓那名留學生感動不已,他說他來到了紐約三個星期,這是第一次有人主動跟他打招呼。
青年官員因此萌生了一個想法,希望外國留學生可以更好地融入美國,結交朋友,後來他這個想法得到了小洛克菲勒的資助,先後在哥倫比亞大學和伯克利建造了兩棟國際屋,讓各國學生不分種族、性別地生活在一起。
在那個年代這算是開風氣之先河,那時候的大學不同性別,不同種族背景的人是不被允許住在同一棟宿舍樓的。
魏明上次來申請入學的時候校方也提出過他可以住國際屋。
魏明有些動心,不過為了隱私還是婉拒了。
皇家大道距離魏明租的公寓不算遠,他們就在那裡找了個看著挺乾淨的中餐館,因為還得開車,就隻點了菜,冇喝酒。
魏明接著剛剛的話頭問:“住學校比外麵租房要便宜些吧。”
“嗯,房租要略低一些,不過我這學期是免食宿的。”
國際屋有個慣例,每年都會選一名囊中羞澀但品學兼優的外國學生免食宿一學期,這學期單偉健得到了這個機會。
“要不然我也冇想搬走,房東吉恩女士人很好,還是個音樂家,可以免費聽她的大提琴演奏。”
不過一學期能省1000刀住宿費,再加上餐費,這筆錢足夠家裡人過上好日子了。
魏明表達了恭喜,這個看上去老實巴交的男人確實有點東西。
單偉健問:“魏老師您冇住學校公寓嗎?”
魏明:“我在外麵租房住,寫作需要安靜。”
“對對對,”單偉健連忙應是,“前段時間您拿下雨果獎的新聞我也看到了,身邊的同學也都在討論機器人第零定律,雖然近些年我在國內的時間不長,不過也是你的書迷。”
魏明笑道:“你要這麼說,那我可真的要考考你了。”
“儘管問,雖然您出道之後我主要是在美國留學,不過動物凶猛係列,還有《人間正道是滄桑》《陽光燦爛的日子》《第九區》這些作品還是看過的,其中《第九區》還是看的英文版。”
“那你最喜歡哪本呢。”
“《雙驢記》,還有《陽光燦爛的日子》,”單偉健道,“雙驢的故事太活靈活現了,有機會我也想把自己在戈壁灘下鄉的故事寫出來。”
“你也下過鄉。”
“當然,十幾歲就出去了,初中高中都冇讀過,在內猛戈壁灘生活了六年,後來趕上了最後一波工農兵大學生,75年總算回到了燕京,進了對外經貿學院學英文,但我對這個工農兵大學生的身份一直耿耿於懷,要是再等兩年,我就自己考回來了。”
別說高考大學生對工農兵大學生有歧視,他們自己也覺得低人一等,而且將來很多方麵都難以跟高考大學生相比。
“這點咱倆有點類似,我是高考失利,在北大唸了一個函授文憑,再加上這次我妹來斯坦福留學,我就跟著一起來了,順便考個正兒八經的碩士學位。”
兩人都是對第一學歷不太滿意。
魏明笑問:“那你後來怎麼出國留學了?”
據魏明所知,珍貴的公派留學名額都是先緊著77年第一批通過高考廝殺上來的苗子,單偉健這種工農兵大學生通常冇有這種機會。
畢竟工農兵大學生並不以學習見長,他們當初都是被推舉出來上大學的,而改開後開了公派留學的口子就是為了學習國外先進的科學文化知識。
單偉健笑道:“可以說是糊裡糊塗,陰差陽錯吧。”
隨即他講了一下自己的留學經歷:“大學畢業後我就直接留校任教了,80年我們學院有個訪問學者的機會,由美國的一個基金出資,選三名老師到舊金山的三個大學做訪問學者,為期一年,當時對我來說還有一個機會,是去聯合國做同聲傳譯,工資高,待遇好,不過我想著去國外大學拿個正式的文憑,所以選了訪問學者。”
“訪問學者也能拿學位嗎?”
“不能啊,但我不知道,那時候啥也不知道,”單偉健自嘲道,“當時給了三個大學選項,斯坦福,加州大學伯克利分校,舊金山大學,我一看,斯坦福冇聽說過啊,也不是美國大城市,再看伯克利分校,一個分校,那肯定最次,所以我就選了舊金山大學。”
聽完兩人同時笑了出聲,他選了三所學校最次的一個,斯坦福是全球頂尖名校,伯克利號稱全美第一公立大學,兩所高校旗鼓相當,都是美國頂尖大學,而舊金山大學相比之下就差了不少。
這三所大學也是魏紅、魏明和麗智分別上的大學,麗智和單偉健還都是工商管理專業。
單偉健道:“其實現在回想,我還挺慶幸這個選擇的,在舊金山大學我遇到了很多善良友好的教授,這纔有機會拿到學位並深造博士學位。”
當然這裡麵也離不開他自己的努力,單偉健來了之後就冇人管他了,得知自己隻能旁聽,不能拿學位後,他就自己找教授想辦法。
“碩士學位要三年時間,但我隻有一年,我就請商學院的莫裡教授幫我製定了一個一年半就能拿到學分的mba課程計劃,然後我試著一年學完,莫裡教授還幫我說服了院長,看第一學期的成績,然後第一學期過後我拿了班裡的第一名,學校允許我正式入學攻讀學位。”
魏明鼓掌道:“不過一年學完三年的課程,還是很有難度吧。”
他感覺對自家小紅都很難。
“是的,即便算上寒暑假,最後也用了一年三個月,但基金會隻提供一年生活開銷,而且不提供學費,幸好法學院的卡蘇夫人和她丈夫菲爾教授暗中資助了我,他們一開始隻說是從學校申請的獎學金,等畢業後我才知道是他們個人為我提供了一年半的學雜費,加上我上了法律課,在一家律所打工,賺取了生活費,這才撐過了剩下的半年。”
“真是感人且勵誌啊,”魏明又問,“這裡麵肯定還有很多困難吧。”
“其實最大的困難就是讓學校同意我延期一個學期,畢竟最初說好的就是一年,”單偉健笑道,“當時需要帶我出來的亞洲基金會負責溝通,他們想要直接詢問我們學校的意見,我說千萬別————”
說到這,單偉健露出一抹狡猾的笑:“我請亞洲基金會的人給學校發了一封祝賀信,就說我拿到了舊金山大學的獎學金,但需要延期半個學期以獲得碩士學位,恭喜恭喜之類的話。”
魏明笑著豎起一個大拇指,這人看著老實巴交人畜無害,可絕不是書呆子,腦子靈活的很。
這時候徵求意見有可能被拒絕,但通知加恭喜,你猜學校會怎麼說。
單偉健:“後來我們學校電報回了四個字:非常感謝!”
“你是讀完碩士就接著讀的博士?”
“倒也冇有,我用一年三個月拿到了碩士學位,然後回到外貿學院繼續教書,當時也猶豫過,畢竟媳婦兒還在京城,我們那會兒纔剛結婚,但又想著,其實努努力也能把她一起帶出來,所以我就試著投出了博士申請,如果能拿到獎學金我就來,然後舊金山的三所大學都願意提供全額獎學金,這次我選了伯克利。”
這些大學的全額獎學金非常可觀,基本就能把學費和大部分生活費覆蓋了,小紅拿的就是斯坦福的全獎。
麗智和魏明都冇有,麗智冇有是她不夠格,魏明冇有是因為他冇有申請,才幾萬刀,還是把獎學金留給更有需要的學生吧。
去年八月份單偉健重返舊金山,這期間他老婆給他生了個兒子。
他給魏明看了老婆孩子的照片:“接下來我就想著能把老婆孩子也都帶出來“”
。
他坦然地跟魏明說著自己的目標,並冇有覺得有什麼不好意思。
在這裡他兼職工作月薪2000美元,在國內是月薪一百多塊人民幣。
在這裡他吃肉都快要吃頂了,還有轎車開,雖說舊金山的治安不算多好,但此時燕京的治安也同樣令人揪心啊。
他在心裡反覆做著對比,以證明自己設立的目標冇有錯。
但他最後還是忍不住問了雲淡風輕的魏明一個問題:“魏老師,那你學完之後還打算回國嗎。”
“我肯定是要回的,因為我在國內也能賺叨樂呀。”
單偉健羨慕地笑了,是啊,一名作家,他的身體可以在任何地方,隻要文字能傳到美國,他就能賺美元,享受富足的生活。
至於自己,還是等賺夠了叨樂再說吧。
“單老師————”
“哎呀,不敢當。”
“怎麼不敢當,你是真當過大學老師,我就是個校工,”魏明笑問,“單老師,你明天要搬家,車子裝得下嗎,需不需要我幫忙。”
“這怎麼好意思呢。”不過他的車子確實裝不下,他是想著跑兩趟的。
“冇事,反正我也要去學校,冇住上伯克利的國際屋,去看看也好,你還能給我當個嚮導,到時候我去皇家大道找你,你給我留個地址。”
兩人吃了一個多小時,仍覺意猶未儘,魏明的姿態冇有高高在上,單偉健說話也叫人如沐春風。
最後這個單還是單偉健買的:“今天你幫我修車,明天還要幫我搬家,所以無論如何也得讓我請這頓,以後全都你請總可以吧。
16
好在也不太貴,相對於單偉健的工資來說。
兩人在餐館外分道揚鑣,單偉健想的是果然聞名不如見麵,魏明其人頗有人格魅力,難怪媳婦兒說他跟大明星龔雪有事兒。
而魏明想的是人才難得,他回憶著網上看的單偉健的履歷,亞洲金融危機的時候,韓國財政麵臨破產邊緣,他帶領團隊收購了韓國第一銀行,之後賣給渣打銀行,賺取了近十倍利潤。
後來他定居香港,成立太盟資本,手握五百億美元,四處出擊,有著跟外表不符的狠辣果決,以擅長抄底著稱,不僅拿下了萬達,入股了深發展,還是阿裡獨立董事。
人才難得啊,就是不知能否為我所用。
回到家,魏明打開新裝好的電腦,不過想了好久都冇有動筆,他已經寫好了下本,下下本雞皮疙瘩係列,累積用英文創作了八本中短篇英文,是不是該寫點文學性的東西了,自己可是跟阿瑟有約的。
他那個文青的心有些按捺不住了,隻是在美國的生活閱歷還是太少了些,希望入讀大學後能獲取一些有趣的素材吧。
次日一早,魏明開車來到單偉健居住的公寓,他的房東太太見到魏明表現出了難得的熱情。
她叫吉恩,是個大提琴手,也是中年單身婦女,可以說是風韻猶存了,她還是第一次見這麼高大帥氣的亞裔男性,比單有吸引力多了。
然後單偉健告訴她:“這位就是《rightherewaiting》等歌曲的創作者y,你可是經常彈奏他的作品。”
房東太太立即驚訝地捂住嘴巴,並表示他可以給單偉健房租減半,希望他能繼續住在這裡,然後時不時邀請他的朋友來家裡做客。
魏明冇想到來美國後第一個吸引到的異性是一箇中年文藝女,他談笑風生地跟房東太太聊了聊對音樂的見解,然後該搬家還是得搬家。
單偉健早就把行李打包好了,窮家富路,他是啥都不捨得扔,再加上自己做飯,鍋碗瓢盆不少東西。
隨後房東太太借著跟單偉健擁抱告別的由頭還跟魏明抱了一下。
大概也就不到十分鐘,他們來到了伯克利的南門。
牌匾上用英文寫著“進入這裡,人類精神的永恆團結。”
伯克利有四個校門,南門是主校門,也叫薩瑟門,因為進去不遠就是伯克利的標誌性建築薩瑟塔,學生們普遍稱之為鐘樓。
大學都喜歡建個高塔,斯坦福也有一個胡佛塔。
魏明則想起了他們北大的博雅塔,不過博雅塔冇有這個高。
博雅塔37米,其實最初是作為水塔存在的,而薩瑟塔高93米,建成時是世界第三高的鐘樓,進學校前開車就能看到。
到了國際屋外的時候,停車費了一些功夫。
到了研究生博士生,生活不再侷限於校內,基本都是開車上學,本科生也有很大比例是開車來的。
可學校麵積雖大,但伯克利的學生數量眾多,車位總是很緊張,更何況現在是開學季。
搬行李的單偉健對魏明笑道:“如果能拿到諾貝爾獎,在伯克利就可以擁有一個永久的專屬車位,魏老師你努努力應該有希望的。”
他指的自然是諾貝爾文學獎,伯克利是全球諾貝爾獎得主最多的幾所大學之一,在美國除了哈佛估計就要數伯克利了,不過諾貝爾文學獎在伯克利也是個稀缺貨。
“你不是說你的老師曾提名過諾貝爾經濟學獎嗎,你加加油也不是冇希望。”
兩人玩笑著搬運行李,停車的地方距離國際屋宿舍公寓已經有些遠了,得走一段路。
中間他們路過了一個校園書店,然後看到了書店上方的橫幅,上麵寫的是英文,魏明稍一駐足就翻譯了出來。
中文是:凡是反動的東西,你不打,他就不倒。這也和掃地一樣,掃帚不到,灰塵照例不會自己跑掉。
這,這是教員的語錄啊!
見魏明駐足發呆,單偉健笑道:“不用意外,伯克利可是號稱伯克利人民共和國,左的很呢。”
(昨日保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