薑靜姝擺了擺手:“不必呈給我。你,就當著世子爺和世子夫人的麵,把這賬本上的東西,一五一十地,給他們念個清楚明白!”
林伯一愣,隨即胸中湧起一股巨大的激動。老夫人這是要……當眾清算,為老侯爺清理門戶了!
“是!”他清了清嗓子,用洪亮的聲音念道:
“啟稟老夫人,自大奶奶掌家三年來,府庫虧空:赤金六百二十三兩八錢,紋銀八千四百六十兩!另有,東海明珠一盒三十六顆,和田羊脂玉鐲一對,祖母綠嵌貓眼石步搖一支……”
每念一樣,蘇佩蘭的臉色就白一分,沈承宗的表情也越來越難看。
“住口!”沈承宗厲聲打斷,“林伯!你一個下人,竟敢在此血口噴人,汙衊主母!來人,把這老奴……”
“你給我閉嘴!”薑靜姝猛地一拍桌案,聲震屋瓦,“我還冇死呢!這府裡什麼時候輪到你發號施令了?!”
沈承宗被這聲怒喝震懾住了,一時間竟張著嘴說不出話來。
林伯得了主心骨,腰桿挺得更直,繼續道:
“……最為可恨的是,侯爺病重期間,大奶奶的陪嫁崔嬤嬤,曾藉口為侯爺祈福,從李嬤嬤處借走鑰匙,強行取走老夫人您陪嫁庫房裡的一尊前朝白玉觀音像。
後來李嬤嬤追問,崔嬤嬤隻說不慎打碎了……
“夠了!”蘇佩蘭尖叫起來,“一派胡言!我冇有!這都是誣陷!”
薑靜姝冷笑:“是不是誣陷,搜一搜你的私庫,不就一清二楚了?李嬤嬤,帶人去大房,給我搜!”
母親不可!蘇佩蘭慌了,庫房裡的,都是兒媳的私產……
但李嬤嬤早就帶著人風風火火地去了。
不過一炷香的功夫,兩個沉甸甸的大箱子就被抬了回來。
“老夫人,您瞧!”李嬤嬤當眾開啟箱子,裡麵赫然是那尊“被打碎”的白玉觀音,還有其他十幾件薑靜姝陪嫁庫房裡的貴重首飾!
人贓並獲,鐵證如山!
沈承宗看著那些東西,臉一陣青一陣白,隻覺得多年苦心經營的臉麵,此刻被人撕下來扔在地上,還狠狠踩上了幾腳!
完了!蘇佩蘭著那些證,心中最後一僥倖徹底煙消雲散。
死死咬著下,強自辯解:“這些……不過是崔嬤嬤那奴才手腳不乾淨,私下拿的!與兒媳無關!”
無論怎麼說,都是不能承認的,否則就會跌無儘深淵,碎骨!
就在此時,李嬤嬤忽然從箱底捧出一個錦盒,驚呼一聲:“老夫人!這不是您箱底的那支百年野山參嗎?!
半年前,大親自來討要,說是要八百裡加急送去北境給二爺吊命用的!怎地……怎地會在這裡?!”
半年前,二郎沈承耀在北境統兵敵,中了胡人毒箭,傷勢危重。
彼時薑靜姝心急如焚,蘇佩蘭趁機進言,說邊境苦寒藥材劣,不如從府中送好藥過去。
薑靜姝二話不說,親手將這支百年老參到手上。誰知這毒婦竟敢暗中截留!
蕭紅綾聽聞事關自家夫君,頓時變了臉。
霍然起,衝過去一把奪過錦盒開啟,看到裡麵那支完好無損的百年老參,眼睛瞬間就紅了!
好你個蘇佩蘭!”一雙杏眼怒火迸,指著蘇佩蘭的鼻子破口大罵。
“我夫君當時在邊關為國流,中劇毒,險些一條都保不住!你卻在後宅剋扣他的救命藥!
你還有冇有良心!你是不是不得他死在外麵,好讓你兒子獨佔這侯府的一切?!”
薑靜姝聽得也是心如刀絞,冷眼看向早已魂不附的蘇佩蘭:“蘇氏!就憑這一支人蔘,便是蓄意謀害朝廷四品主將,貽誤軍機!我將你扭送大理寺,都綽綽有餘!”
沈承宗也徹底慌了神。
那人蔘……他是知道的。
半年前,正是他吩咐蘇佩蘭,讓留意蒐羅頂級好參,預備著來年送給他的頂頭上司做壽禮!
他原以為蘇佩蘭另有門路,萬萬冇想到……竟敢母親給二弟的救命藥!
蘇佩蘭見事敗,像是抓住最後一救命稻草,撲通一聲重重跪倒在薑靜姝麵前,泣不聲:
“母親明鑑!兒媳所做的一切,都是為了侯爺的前程,為了這個家啊!這人蔘……兒媳隻是一時糊塗!
但林伯汙衊兒媳貪墨府中銀兩,純屬子虛烏有!兒媳冤枉啊!
“哦?你說冤枉,可有憑據?”
“有!賬本!”蘇佩蘭像是回過神來,急忙道,“母親可查驗賬本!兒媳掌家這些年,賬目清楚分明,絕無半點差池!
對了,賬本!隻要賬麵平了,誰能說她貪了?
很快,幾大本厚厚的賬冊被呈了上來。
然而,出乎所有人意料,薑靜姝連看都未看,隻是輕飄飄地將賬本拂到一旁。
“賬是死的,人心是活的。”薑靜姝目光如炬,“我且問你,上月後廚採買官燕,市價每兩三十文,為何賬上記六十文?因為那採買管事,是你孃家的表侄,對也不對?”
蘇佩蘭瞳孔驟縮。
“京郊溫泉莊子,不過修繕兩個湯池,你報賬三千八百兩!而我當年的陪嫁的一座別院,亭臺樓閣樣樣俱全,造價也不過三千兩。你修個池子比我建座園子還貴,莫非用的是金磚玉瓦?”
“還有,去年採買冬衣,你報二百匹上等蜀錦,為何二房三房加起來,才分得五十匹粗布?剩下的一百五十匹錦緞,都飛到你孃家去了嗎?!”
一樁樁,一件件,全是蘇佩蘭自以為做得最隱秘的手腳,有些連沈承宗她都瞞著!
這老虔婆......她如何知曉的?!她不是病了數月,連院門都不出嗎?!
蘇佩蘭冷汗瞬間浸透了中衣,渾身如墜冰窟。
這老虔婆……她到底是怎麼知道的?!
蘇佩蘭冷汗瞬間浸透了中衣,渾身如墜冰窟。
“母親!”沈承宗終於坐不住了。
夫妻一,蘇佩蘭貪的銀子,多要花在了他上,再追究下去,他也不了乾係!
他霍然起,強詞奪理道:“縱然佩蘭有些疏,那也是為侯府持辛勞!一家人何必如此較真?
您當著這麼多下人的麵,我們夫妻如何自?傳出去豈不讓人笑話咱們府上不睦?
又是“麵”!又是“一家人”!
上輩子,他就是用這些冠冕堂皇的大道理,一步步將絕境!
薑靜姝中那抑了兩世的滔天怒火,在這一刻,如火山般轟然發!
倏地起,幾步走到沈承宗麵前——
“啪——!”
一記清脆響亮的掌,結結實實甩在這位承恩侯世子臉上!
整個福安堂,瞬息間,雀無聲。
所有人都被這一掌打懵了!老夫人……竟然親手打了世子爺?!
沈承宗捂著火辣辣的臉頰,滿眼都是不可置信:“您……您打我?!”
“打的就是你這個不孝的孽障!”薑靜姝手掌陣陣發麻,心中卻暢快淋漓。指著沈承宗的鼻子,一字一句,聲如寒鐵:
你爹骨未寒,你卻縱容媳婦挖空侯府!當真以為我老婆子是泥紙糊的不?!
給我跪下!
“母親!”沈承宗漲紅了臉,梗著脖子,“兒子乃朝廷三品大員,更是堂堂侯爺......
“侯爺?”薑靜姝仰天大笑,笑聲中滿是無儘的譏諷與悲涼。
“咱們家的爵位,是你爹當年用命換來的!如今聖上襲爵詔書還冇下,你算哪門子的侯爺?!”
聲音陡然拔高,眼中出前所未有的厲:
“你信不信,我明日就遞牌子進宮,去太後孃娘麵前哭一場,就說你德不配位,請陛下另擇賢良?!”
“你別忘了,你底下還有三個嫡親的兄弟!個個都是我薑靜姝的親兒子!這承恩侯的爵位,憑什麼非你不可?!”
這話如同一盆冰水,兜頭澆下,瞬間澆滅了沈承宗所有的氣焰。
對啊!父親新喪,襲爵的旨意還未下達。而母親,是先皇親封的一品誥命,更是當今太後的手帕!若真鐵了心不讓他襲爵,這事……還真有可能!
念及此,沈承宗隻覺得一寒氣從腳底直衝天靈蓋,雙一——
“撲通!”
堂堂正三品禮部侍郎,就這樣跪在了親孃跟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