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思宇心裡咯噔了一下,林伯的態度不對,太過冷硬了些。
但他已無退路,隻得狠狠掐了一把大腿,硬擠出兩泡熱淚,做出一副痛斷肝腸的孝子模樣,走進了福安堂。
堂內檀香嫋嫋,靜謐至極。
薑靜姝端坐在上首的太師椅上,手裡撥弄著一串紫檀佛珠,神色冷淡。
“噗通!”
沈思宇重重跪地,雙手將那張沾著母親鮮血的斷親書高高舉過頭頂,聲音顫抖:
“祖母!孫兒已與那罪婦斷絕母子關係!孫兒心中唯有沈家,唯有祖母!
求祖母開恩,讓孫兒重回膝下,重振長房門楣,為您分憂啊!”
一番唱唸做打,可謂聲淚俱下。
然而,預想中薑靜姝的感動、安慰,卻統統冇有發生。
時間一點點流逝,沈思的手臂開始痠痛,額角的冷汗順著臉頰滑進衣領,膝蓋更是被堅硬的地磚硌得生疼。
就在他即將支撐不住時,頭頂終於傳來一道聽不出喜怒的聲音。
“起來吧。”
薑靜姝微微側頭,神淡漠:“給他看茶。”
丫鬟立刻奉上一盞茶。沈思宇眼一瞧,隻見茶湯碧綠,毫如銀,竟是隻有貴客才配用的賜“老君銀針”!
他心中狂喜,懸著的大石瞬間落地。
果然!這老太婆還是那個刀子豆腐心的子!
畢竟自己是沈家唯一的讀書種子,嫡長孫的份擺在這兒,打斷骨頭連著筋,怎麼可能真的不管?
他立刻起,顧不得手臂痠痛,端起茶盞便抿了一口,隻覺得神清氣爽!
“思宇啊,你說,你為了心中道義,為了沈家,不得不與罪母斷親?”薑靜姝放下佛珠,語氣溫和得有些詭異。
沈思宇卻冇有察覺,立刻慷慨激昂道:“正是!那罪婦所作所為,令人髮指。
孫兒雖痛徹心扉,卻不能不顧是非黑白。聖人言,君子立於世,當以德為先……”
他滔滔不絕,引經據典,彷彿自己是一朵出淤泥而不染的白蓮花。
“哦?”薑靜姝耐心地聽著,直到他說得口乾舌燥,才突然輕笑了一聲:“說得真好。隻是有一事,祖母想不明白啊。”
“祖母請明示。”
薑靜姝點點頭:“好,那我就直接問了。
你這半年來並未回侯府,說是在國子監寒窗苦讀……
可我看你麵紅潤,衫雖素,卻也是上等錦緞,想來在外麵的吃穿用度,花費不小吧?這錢,是從哪兒來的?”
是瞭解這個孫子的,說是讀書,實則向來攀附權貴,喜好奢靡。
“這……”沈思宇臉微變,眼神閃爍了一下,強自鎮定道:
“是……是孫兒跟同窗借的,還有些是……平日裡幫人抄書賺的潤筆費。孫兒哪怕再苦,也不敢辱冇沈家門楣。”
“抄書?潤筆?”
薑靜姝像是聽到了什麼天大的笑話,笑聲驟然收斂,猛地從袖中甩出一本厚厚的賬冊,狠狠砸在沈思宇臉上!
“啪!”
賬冊並未裝訂牢固,裡麵夾著的幾十張單據如漫天雪花般炸開,劈頭蓋臉地落了他一。
沈思宇下意識撿起一張,瞳孔驟然收。
那是京城酒樓“天香樓”的流水單子,上麵赫然簽著他的名字,一頓飯便是八十兩!
“天香樓的酒席,一桌八十兩;雲錦坊的料,定製四套,共計六百兩;國子監祭酒生辰,你攀附送禮,買的古玩玉又是三千兩……這便是你這半年的花銷!”
薑靜姝的聲音陡然拔高:“這一筆筆,說也有接近萬兩!你抄的是什麼金書,能賺這麼多銀子?這等好書,祖母也想抄了呢!”
沈思宇震驚得渾發抖,原來……原來這老虔婆早就去查了他的賬?!
他嘴唇哆嗦著想狡辯:“祖母……這些都是那個罪婦硬塞給我的,我不想要的……”
“住口!”
薑靜姝一聲暴喝,眼中寒芒畢露,如利劍出鞘:
“沈思宇,你嘴裡的‘罪婦’蘇佩蘭,從侯府貪墨、甚至變賣嫁妝來供你揮霍!
虎毒尚不食子,她雖蠢毒,對你卻是掏心掏肺!可你呢?卻在榨乾她最後一點價值後,棄如敝履!
說來可笑,這世上竟有你這般吃人肉喝人血,還要立牌坊的畜生!”
“我……我……”沈思宇麵如死灰,癱軟在地,嘴上卻不肯服輸,“孫兒……孫兒花錢,也是為了結交權貴,為了沈家,我纔是沈家的未來啊!”
“大可不必!沈家要的是能立起來的脊樑,不是冇良心的白眼狼!”
薑靜姝直起身,再不看他一眼,冷冷下令:
“來人!把他身上這身皮給我扒了!這讀書人的瀾衫,他不配穿!這人,他也不配做!”
“是!”幾個膀大腰圓的家丁如狼似虎地撲了上來。
“你們乾什麼!我是嫡長孫!我是讀書人!啊——!”
沈思宇厲聲尖叫,拚命掙紮,但在孔武有力的家丁麵前,他那點力氣簡直是個笑話。
“嘶啦——”
錦緞撕裂的聲音格外刺耳。
沈思宇的儒巾落地,瀾衫被扯碎,中被剝去,甚至連鞋都被強行下。
不過片刻,方纔還滿口仁義道德的沈大爺,此刻隻剩下一條,蜷在地上,抱著瑟瑟發抖,像一隻被拔了的鵪鶉,醜態畢。
薑靜姝連看都懶得看他,隻是揮了揮手:“扔出去!”
“祖母!不要啊!求求您!給我留點麵吧!”沈思宇崩潰大哭,試圖去抱薑靜姝的。
“拖走!”
“是!”兩個家丁一左一右架起沈思宇,將他向外拖去。
“吱呀——”
侯府的硃紅大門再次敞開。
圍觀的百姓還未散去,正等著看“浪子回頭金不換”的戲碼,誰知竟看到沈思宇赤條條地被扔了出來,“砰”地一聲摔在爛泥裡。
管家林伯站在高高的臺階上,當著全京城百姓的麵,氣沉丹田,朗聲宣佈:
“沈思宇,今日起,承恩侯府與你恩斷義絕,永不往來!”
百姓們愣住了,有好事之人忍不住發問:
“怎麼回事?不是說沈大爺的母親做錯了事,他和母親斷絕關係,頗有道義嗎?”
“斷絕關係是真,可絕非為了道義。”林伯冷冷一笑,揚起手中的賬冊:
“此子上大義凜然,實則半年從生母手中榨紋銀萬兩,吸母、棄生母,實乃偽君子、真小人!”
眾人瞬間譁然。
“什麼,還有這事?!”
“這種人也配讀書?簡直臟了聖賢書!呸!”
原本的讚揚瞬間轉為唾棄和鄙夷,不知是誰帶頭,爛菜葉如雨點般砸下。
“別打了別打了!”沈思宇憤死,捂著臉,連滾帶爬地鑽進一邊的小巷,落荒而逃。
而不遠的街角,一輛華貴的馬車靜靜停著。
車簾被戴著護甲的手掀開一角,出一張豔卻冷的臉龐。
長公主看著沈思宇狼狽的影,角勾起玩味的笑,彷彿發現了一件極有趣的玩意兒。
“去,把人給本宮帶回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