薑崇身材頎長,勻稱,並非那種魁梧壯大的體型。
可他投落在文德殿內的影子,卻給人一種沉重,高大,巍峨的感覺,像是一座深黑的大山,壓在了整座大殿之內,也壓在整個大周帝國的龍脈氣運之上。
在薑崇剛剛出現的時候,周天子並非冇有注意到。
他隻是,並不在意。
身為天子,他身係大國氣運,肩承社稷之重,四十年風風雨雨都走過來了,又怎會懼怕?
在這個國家,無論誰來,他都迎接。
是朋友,他舉杯。
是敵人,他舉刀。
任何意外他都接受,任何背叛他也接受。
這便是天子!
因為至高無上的權力,也代表無以複加的責任。
擔山擔雨,無有怨言。
若不能使天下歸順,使四海臣服,何以稱天子?
周天子看著麵前的薑崇,忽然想起多年以前,久在他繼位之前,他的父皇也曾問他,如何做好一個皇帝?
他當時隻用一句話來回答:
對朝臣賞罰分明,對百姓愛惜如子,對外敵舉以刀兵。
或許是他的答案,讓他的父皇感到滿意。
今夜他也問了薑崇相似的問題。
但他的太子,卻給了他不一樣的答案。
一個……荒謬至極的答案!
周天子坐在皇位上沉默了片刻,旋即雙手撐著龍案,從位置上緩緩起身。
天地之間,忽聞龍吟聲乍起,好似推雲見月,一時氣冠乾坤。
一種磅礴如山,又至尊至貴的氣息,從周天子的身上,霍然崛起。
他的神情不見喜悲,他的氣勢愈發高聳。
“如果這就是你給朕的答案……”天子的聲音愈發的威嚴高遠:“那麼,你實在擔不起大周儲君的責任,也不配坐在這個位置上。”
“朕想,朕的確是錯了。”
“錯在將你擺在太子的位置上,錯在以為你真能學好怎麼當一個儲君。”
“今夜,便讓朕親自來糾正這份錯誤!”
他當這個皇帝已經四十年。
他不是事事都是對的,他也有錯的時候。
但他會正視自己的錯誤!
薑崇一直都知道,他的父皇是一位偉大而強大的天子。
可直到今時今日,直到他站在這位帝王麵前,麵對如此恐怖的氣息,他才恍然明悟,自己跟父皇的差距,到底有多大。
“父皇……”
文德殿內的燭火搖搖晃晃,而薑崇投在地上的陰影,卻是一動不動,如沉默的礁石,抵禦著洶湧而來的海嘯。
他看著自龍椅上巍然而立的父親,明白事情終將走到無可挽回的那一步。
他知道父皇是威嚴的,也是仁慈的。
所以他讓人去蠱惑薑瀾,讓這個七弟去【招攬】葉不凡。
結果也不出所料。
那個有勇無謀的傻弟弟,果然是把事情搞砸了。
但他知道,無論薑瀾犯了多大的錯,隻要不是造反,他的父皇都會想辦法保一保。
所以當薑峰提刀直闖皇宮的時候,他以為那就是雙方刀劍相向的時候。
結果薑峰那個慫貨,隻是放了幾句狠話,然後就退了!
史上最年輕的大宗師,連二兩膽氣都冇有嗎?
薑峰追著薑瀾殺去了小靈界,他並不意外。
那個地方薑峰遲早會去。
隻是他要讓這柄刀,發揮出最大的效用。
薑瀾再次被蠱惑,背叛了大周,投靠了九幽。
他相信,隻要青幽神皇知曉,大週一方來了另一位大宗師,定然會有所警覺,也會從九幽世界中請來援手。
屆時,這場戰爭必將愈演愈烈,達到不可收拾的地步。
他的父皇也將不可能再穩坐皇城,必須禦駕親征。
可結果再次出乎了他的意料。
他的父皇竟然請了霍棄疾來助拳,這是他始料未及的。
可更讓他震驚的是,薑峰的實力提升,簡直令人匪夷所思!
小靈界的戰爭結束了,卻是以超出他預料的速度結束,以一種荒謬至極的方式結束了。
薑崇得知訊息的瞬間,不由得在心中暗罵青幽神皇簡直是個廢物中的廢物!
可局勢出現如此大的轉變,他必須做出反應。
於是纔有了今夜的逼宮。
“父皇,聖明如您,執政四十年,也未能讓大周走出南境,成為中央帝國,一統神州……兒子知道,若是按您的方式來走,兒子不可能做得比你更好,大周也永遠都無法實現武帝當年的理想。”
薑崇語氣愈發堅定:“所以兒子必須這麼做!”
周天子一步跨過龍案,走下丹陛,落在大殿之中。
他朝著薑崇的方向緩步走去:“到底是為了大周還是為了什麼,你自己心裡清楚。你可以欺騙朕,可以用這套說辭欺騙文武百官,欺騙大周萬民,但你如果連自己也騙了,縱是讓你坐上龍椅,那你到底是皇帝,還是傀儡?”
“強者從來都是直麵內心,而非用藉口粉飾自我。”
到了現在,他又豈會不知,薑崇為何要走逼宮這一步。
無非是怕了!
他能理解這種恐懼,也能理解一個怯弱而自私的人,在確定自己無法麵對敵人時,往往會選擇把刀尖轉向自己人。
因此他纔會如此的失望。
“朕本以為,你選擇去投靠彆人,而不是來找朕,是因為朕冇有保下薑瀾,繼而讓你失望了。”
“可現在看來,你是從來就冇想過來找朕。”
“因為你瞭解朕,不會替自己的兒子掩蓋錯誤。”
“你既想要一個光明又偉大的身份,來繼承這個位置,可你卻做著不夠光明的事情,你絲毫冇有意識到,從一開始你就走錯了路。”
可週天子心中始終感到不解。
這個太子是從什麼時候開始,變成了這樣?
他不會懷疑這個太子是假的。
一國儲君,有國運相係,受國勢托舉,根本不可能被人悄無聲息的奪舍,也不可能有人能夠在他這位天子麵前,假扮成他的兒子。
那麼,薑崇又是什麼時候,變成一個懦弱又自私,陰狠又毒辣的人呢?
周天子走到了薑崇的影子跟前,威嚴的眸光,俯瞰著這道漆黑如淵,又靜默如山的身影。
“朕相信,朕不會看錯自己的兒子。”
“所以是你……改變了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