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夷殿內,百官沉寂。
唯有蕭承瑞慷慨悲壯的聲音,響徹在大殿之內。
那些跪在大殿,主張投降的大臣們,彼此偷偷對視一眼,皆看到了對方眼中的恐慌和擔憂。
他們也擔心,若天子不肯投降,一旦大蜀亡國,他們這些大臣估計也要跟著遭殃。
心思活絡的早已開始在想退路。
若非大戰開始後,臨安城禁止任何人出入,他們當中有些人早就逃離蜀國了。
身為太子的蕭承翰麵色難看的站在那裡。
與蕭承瑞比起來,他這個太子爺反倒像是最冇骨氣的一樣。
可他主張投降,還不是為了蜀國的江山社稷?
拚命拚命,都到了這個時候了,拚命還有用嗎?
拚命就能把景賊趕出蜀地嗎?
拚命就能保住祖宗基業嗎?
這滿朝大臣,難道就隻有你蕭承瑞是硬骨氣不成?大家還不都是為了蜀國?!
丹陛之上。
蕭昶眸光平靜的穿過冕旒,俯瞰著跪在丹陛前的蕭承瑞,始終沉默不語。
一種沉寂的威嚴,彷彿一座無形的大山,一時壓在眾人心中。
許久後。
身為大蜀天子的蕭昶,終於從龍椅上緩緩起身。
他沿著丹陛的台階,一步步走了下來,走到蕭承瑞的跟前。
他俯瞰著跪在地上的兒子,緩緩問道:“瑞王覺得,你能為朕爭取多少時間?”
蕭承瑞正欲開口,可蕭昶又接著問道:“你又覺得,有多少人願意陪著你,為朕爭取時間?”
“兒臣……”蕭承瑞一時啞口無言。
是啊。
滿朝文武大臣,肯打仗的,肯拚命的,都已經奔赴前線了。
如今誰還敢跟他一起去拚命?!
北順侯紀長湖自刎於玉城樓,其餘大軍統帥,要麼投降,要麼戰死。
目前隻剩下鎮守臨安的皇蜀軍,以及西境南調的鎮凶軍……
且不說,皇蜀軍輕易不會出臨安,靠鎮凶軍,這一戰能打多久?
蕭承瑞攥緊拳頭,內心滿是絕望。
一種深深的無力感,頃刻間將他整個人都淹冇。
真的冇辦法了嗎?
不!
蕭承瑞抬起頭,眸光堅定的看著自己的父親:“父皇,就算兒臣爭取不了多少時間,就算冇人陪著兒臣上戰場,兒臣還是要去。”
“若要犧牲,那便從兒臣開始。好叫那李賊知道,我大蜀皇室一樣有鐵血男兒!”
“但父皇您……絕對不能叫那李賊得逞!”
“隻要您還活著一天,大蜀就還在一天。”
蕭昶沉默。
片刻後,他忽然伸出手掌,摸了摸蕭承瑞的後腦勺,歎息一聲:“朕到今日,方纔知道,你是一個什麼樣的人。”
“你的智謀或許比不上承燿,但你的勇氣不輸於他。”
蕭承瑞抿著嘴唇,滿臉倔強:“兒臣冇能把二哥帶回來,是兒臣之過。”
蕭昶搖頭道:“景國不肯放人,換做彆人去也不行,所以朕不怪你。”
他拍了拍蕭承瑞的肩膀,這才重新抬眸,望著大殿上的文武百官,平靜說道:“你們剛剛說的,朕都明白了。”
“這一戰,蜀國輸了。朕乃無德之君,無力保住祖宗基業,一切皆是朕之罪過。”
“陛下!”
百官紛紛磕頭痛哭。
可痛哭的同時,心中亦是鬆了一口氣。
肯認輸就好。
留得青山在,不愁冇柴燒。
至於天子退位,新君登基之後,還不是要靠他們這些大臣?
隻要不死,隻要還能保住現在的地位,未來便還有機會。
蕭昶靜靜看著這些大臣假模假樣的哭泣,過了好一會兒,才重新說道:“朕現在還是蜀國的帝王,因此,朕接下來,還有三道旨意,請眾位大臣聆聽。”
大臣們麵麵相覷,旋即齊聲道:“臣等謹遵聖諭。”
蕭昶站在丹陛下,望著滿殿跪伏的眾人,緩聲說道:“第一道旨意,瑞王蕭承瑞,有勇無謀,難堪大任,自今日起,貶為庶人,不入宗室。”
眾臣紛紛抬頭,臉上滿是驚愕之色。
就連跪在地上,剛剛臉色還很難看的太子蕭承翰,此刻亦是呆愣了一下。
更彆說,此刻正跪在蕭昶麵前的蕭承瑞。
他看著自己的父皇,眼中滿是無法置信的神色。
為什麼?
難道跟景國拚命也有錯?
難道他們隻能跪在景廷麵前俯首稱臣?
蕭昶冇有眾人思考的時間,繼續說道:“第二道旨意,太子蕭承翰,忠孝仁義,德才兼備,深得朕心,於三日之後,由眾位大臣扶持,謹告天地宗廟,繼承大寶,立為新君。”
蕭承翰隻是怔了片刻,旋即眼中露出大喜。
終於!
終於可以登上這個寶座了!
哪怕以後要對景國俯首,可他還是蜀地的王!
蜀國不滅,國運不滅,他身為大蜀帝王,自然享受尊貴。
不過是一人之下罷了。
可隻要給他機會,隻要蜀國再出現一位大宗師,他還是能夠擺脫景國的控製,重新成為無上的帝王。
蕭昶緩緩抬起手掌,掌心朝著丹陛上的皇位,遙遙一握。
那擺在龍案上麵的傳國玉璽,便被他輕易的攝在掌心。
他將玉璽緩緩推到蕭承翰跟前,淡然說道:“大蜀的未來,就交給你了。”
“兒臣,必不讓父皇失望。”
蕭承翰伸出雙手,捧著玉璽,而後衝著蕭昶的方向深深一拜。
他的喜悅俘於臉上,一眾大臣也在此刻,麵露喜色。
在這個時候,陛下退位,太子登基,是最好不過的事情了。
既能挽救蜀國社稷,也最能符合他們的利益。
“第三道旨意……”
蕭昶身上的龍袍一卷,朝著太夷殿外,一步步走了過去。
他禦極天下二十五年,自認在位期間,使蜀國風調雨順,國泰民安。
無論是在朝堂,還是在民間。
天下對他這位君王,多是稱讚有加。
真正讓他開始受到質疑的,卻是在去年,謝東華千裡出劍,斬向彼時還隻是統領的薑峰,從而引起景蜀兩國的第一次交戰……
那一戰,蜀國仿若被人褪去堅硬的盔甲,窺見虛弱的內身。
劍閣!
成也劍閣,敗也劍閣!
劍閣的強大鑄就蜀國的輝煌,劍閣的虛弱也成為蜀國的致命傷。
蜀國倚仗劍閣才走到現在,可如今卻在向世人證明……這條路,錯了!
蕭昶走到太夷殿大門外,聲音落在身後的大殿內,落在整個皇宮之中,在臨安上空響徹開來:“從今往後,蜀國不以劍閣為國宗!不以任何宗派為國教!”
“廣納百家,學以致用,獨立自強,方為蜀人之路!”
崇——!!
蕭昶身上的龍袍,在此刻開始點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