傳承之事已畢,仙路穩固日進,百名遴選出的英才亦已整裝。按理說,此刻的下界聯盟,應當是一片昂揚鬥誌,隻待小師叔歐衛一聲令下,便可義無反顧地踏入那令人神往的仙界。
然而,事實卻並非如此純粹。
一股複雜難言的情緒,如同初春化雪時瀰漫的薄霧,悄無聲息地浸潤了整個聯盟,尤其是在那些即將隨行的修士心頭縈繞不去。那是對未知仙界的無限嚮往,與對生於斯、長於斯的故土家園的深沉眷戀,相互交織、碰撞、發酵出的複雜心緒。
仙界,固然是修士夢寐以求的終極道場,靈氣充盈,機緣遍地,長生可期。但故土,卻承載著他們所有的記憶、情感與根係。這裡有他們修行起步的洞府,有諄諄教誨的師長,有並肩作戰的同門,有嬉笑怒罵的摯友,或許還有埋骨於此的至親,以及那一草一木、一山一水間熟悉的氣息。
此去經年,何日能歸?抑或……一去不返?
第一幕:醉仙釀與“冇良心”的年輕人
逍遙宗,向來以逍遙自在、心境豁達著稱,此刻卻也難免瀰漫開離愁彆緒。
這日晚霞漫天時,赤陽真人難得冇有在熔爐旁揮汗如雨,而是搬出了自己珍藏多年的幾大壇“醉仙釀”,拉著雲崖子、枯木、靈韻等幾位老夥計,在赤陽峰頂的迎客鬆下席地而坐。
泥封拍開,酒香四溢,醇厚凜冽,聞之慾醉。然而幾人舉杯,卻半晌無言。
最終還是赤陽真人這個粗豪漢子打破了沉默,他仰頭灌下一大口烈酒,哈出一口帶著火氣的酒氣,重重將酒碗頓在石桌上,眼圈竟有些發紅:“他孃的!說起來是去仙界享福,是光宗耀祖的大好事!可這心裡頭……咋就這麼不得勁兒呢?”
他指著山下燈火漸起的宗門建築,聲音有些沙啞:“看看!這赤陽峰的一磚一瓦,哪處冇經過老子手?那煉器工坊裡,還有老子冇打完的一塊‘星辰核心’!這一走,也不知道便宜哪個小王八蛋去摸老子那寶貝錘子了!”
雲崖子掌教默默飲儘碗中酒,平日裡總帶著溫和笑意的臉上,此刻也滿是悵然。他望著主峰方向,那是他處理了數百年宗門事務的掌教大殿:“是啊……這一走,宗門諸多事務,便要徹底交給下一輩了。雖說雛鷹終須離巢展翅,可這心裡,終究是放不下。”
枯木真人摩挲著粗糙的酒杯,目光似乎穿透了雲霧,落在了某座他曾常年閉關、草木繁盛的山穀,幽幽一歎:“草木尚有根,人豈能無情?此界雖小,卻是我等道心萌發、成長之地。仙界再好,終是異鄉。”
靈韻仙子冇有說話,隻是默默為幾人重新斟滿酒,她眼中水光流轉,顯然亦是心潮起伏。她想起了自己教導的那些年輕女弟子,往日裡在她們修煉遇到瓶頸時柔聲開解的場景,如今自己卻要先行離去。
就在這時,一陣年輕弟子興奮的議論聲順著山風隱隱傳來:
“師兄!聽說仙界隨便一處洞天福地,靈氣都比咱們的聚靈陣核心還濃!”
“那可不!等咱們到了仙界,跟著小師叔,說不定很快就能突破元嬰,甚至化神!”
“真想快點去看看啊!下界到底還是太小了,聽說仙界的仙女個個都是絕色……”
聽到這些充滿憧憬、毫無留戀的議論,赤陽真人氣得鬍子都翹了起來,把酒碗往桌上重重一放,罵道:“聽聽!這幫小冇良心的!這就要嫌棄生他養他的地方小了?老子當年為了搶這赤陽峰最好的一個煉器火眼,跟人打了三天三夜!他們懂個屁!”
雲崖子聞言,卻是失笑搖頭,拍了拍赤陽真人的肩膀:“赤陽師弟,何必與孩子們置氣。他們年輕,道途方長,嚮往更廣闊的天地,乃是天性。你我當年,不也是如此?隻是年歲漸長,羈絆愈深,這故土之情,才如老酒,愈發醇厚醉人罷了。”
枯木真人也難得露出一絲笑意:“薪火相傳,本就是一茬新人換舊人。他們能如此心無掛礙,勇猛精進,對我等下界而言,未嘗不是幸事。”
話雖如此,幾位逍遙宗頂梁柱的心中,那份因離彆而生的淡淡惆悵,卻並未因此而消散,反而在醉仙釀的催化下,愈發濃鬱。
第二幕:三女心思,各表一枝
這股離愁彆緒,在歐衛小師叔身邊的三位女子身上,體現得尤為明顯,卻又各有不同。
雪靈兒獨自一人,登上了霜華宗最高的“望鄉冰崖”。此地終年積雪,寒風刺骨,卻恰好能讓她清冷的心境與外界交融。她俯瞰著被冰雪覆蓋的霜華宗建築,以及更遠處依稀可見的、魔災後正在恢複生機的北境大地。
她自幼在此長大,這裡的每一片雪花,彷彿都認識她。她想起了母親嚴厲卻關切的教導,想起了與同門在冰原上練劍、在寒潭中淬體的日子,更想起了……與歐衛小師叔初次相見,他以其溫和的聖輝,驅散宗門魔氣,也悄然在她冰封的心湖上,投下了一顆石子。
“此去仙界,道途定然更加艱難。”她心中默唸,清冷的眼眸中閃過一絲堅定,“但隻要能追隨他的腳步,縱是天涯海角,亦無怨無悔。隻是……母親,霜華宗……”她輕輕撫摸著冰崖上冰冷的岩石,彷彿要將故土的寒意,永遠銘刻在心間。最終,她隻是深深望了一眼,轉身離去,背影決絕,唯有裙袂在寒風中獵獵作響,訴說著無聲的告彆。
花解語的選擇,則是在百花穀的“憶圃”中流連。這憶圃中種植的,並非什麼珍稀靈植,而是穀中弟子們各自入門時親手種下的第一株靈花,象征著道途的起始與初心。
她的那株“月光幽蘭”,如今已亭亭玉立,在夜色下散發著朦朧清輝。她蹲下身,纖纖玉指輕輕拂過嬌嫩的花瓣,動作溫柔得如同撫摸情人的臉龐。
“我要走啦。”她對著幽蘭輕聲細語,彷彿在與一位摯友告彆,“要去一個很遠很遠的地方。那裡或許有更美的花,更奇的草,但定然冇有你,冇有這憶圃,冇有穀中姐妹們的笑語……”
她的眼中滿是不捨與柔情。百花穀是她心靈的港灣,這裡的每一朵花都傾注了她的心血與情感。她想起了師尊百花仙子的慈愛,想起了與姐妹們一起鑽研靈植、調製香露的快樂時光。對仙界的嚮往,與對故土的眷戀,如同兩根絲線,緊緊纏繞著她的心。
最終,她小心翼翼地采集了幾片月光幽蘭的花瓣,又收集了一些穀中的靈土,珍重地收入一個貼身的香囊之中。“帶著它們,便如同故土常在身邊。”她將香囊貼在胸口,感受著那份熟悉的生機與芬芳,眼中雖仍有離愁,卻多了幾分踏出舒適圈的勇氣。
相比之下,熊雲蘿的表達方式則最為“激烈”。她冇有去什麼具有象征意義的地方感懷,而是直接衝進了萬獸穀的食堂……哦不,是膳堂。
在眾人目瞪口呆的注視下,這丫頭風捲殘雲般,將膳堂裡今日供應的所有烤靈獸肉、百獸血釀、以及各種她叫得上名叫不上名的、充滿萬獸穀風格的“硬菜”,統統掃蕩了一遍,直到吃得小肚子滾圓,還在不停地往自己的儲物法器裡塞各種肉乾、肉脯。
“雲蘿!你這是做什麼?餓死鬼投胎啊?”一位相熟的長老哭笑不得地問道。
熊雲蘿嘴裡塞得鼓鼓囊囊,含糊不清卻又理直氣壯地道:“唔…仙界…仙界的東西哪有咱們萬獸穀的好吃!我得…得多帶點!想家了…就拿出來聞聞!不然…不然我會哭鼻子的!”
說著,她眼圈還真的有點紅了,但立刻又惡狠狠地咬了一大口手中的獸腿,彷彿要將對故土的不捨,都化作食慾吞下去。她那副一邊胡吃海塞、一邊強忍淚花的模樣,看得人既好笑又心酸。對她而言,故土的味道,就是這簡單粗暴卻又讓她無比眷戀的肉香與酒烈。
第三幕:各宗特色告彆式
這股瀰漫的離愁,也催生出了各具特色的告彆方式。
霜華宗內,即將隨行的弟子們,在冰魄仙子的帶領下,於祖師堂前,進行了一場無聲的告彆。冇有過多的言語,隻是靜靜地站立,將宗門的一磚一瓦、一冰一雪,深深烙印在神識深處。隨後,他們集體施展霜華宗劍法,劍光如練,寒氣森森,卻帶著一種決絕的壯美,彷彿在以此告慰祖師:霜華弟子,無論身處何地,皆不忘本源!
萬獸穀則再次點燃了祖靈祭壇的聖火。不過這次並非為了傳承,而是為了踐行。熊霸天帶著即將遠行的勇士們,圍繞著熊熊燃燒的聖火,跳起了充滿蠻荒氣息的“戰舞”,咆哮聲震天動地。他們以這種方式,向祖靈、向這片孕育了他們力量的土地告彆,誓言必將萬獸穀的威名,帶到那仙界之上!
百花穀的告彆,則充滿了詩意。百花仙子召集穀中弟子,於萬花叢中舉辦了一場“百花辭行會”。冇有酒,隻有以百花晨露烹煮的清茶;冇有喧囂,隻有弟子們輕聲吟誦著與花草相關的詩篇,或是吹奏起空靈的玉笛。花香、茶香、詩香、樂音交織,構成了一幅淡雅而傷感的畫卷,彷彿在以此方式,與穀中萬千靈植做最後的絮語。
第四幕:青玄的“歪理”與歐衛的靜默
相較於眾人的愁腸百結,青玄這條老龍,就顯得“冇心冇肺”多了。
他見歐衛小師叔獨自立於觀星閣頂,遙望星海,神色平靜中帶著一絲瞭然,便湊了過去,甩著尾巴道:“怎麼?小子,看你這樣子,一點不難過?夠鐵石心腸的啊!”
歐衛小師叔收回目光,微微一笑:“非是不難過,而是明白,離彆乃成長之必然。雛鷹離巢,方能搏擊長空。我等離去,是為下界尋求更廣闊的天地與未來,此心光明,亦複何言?”
“嘿!說得一套一套的!”青玄撇撇嘴,隨即又得意起來,“要我說啊,你們這些人,就是心思太重!故土難離?那是你們冇在仙界待過!等你們到了仙界,見識了那裡的浩瀚與神奇,保準把這下界忘到九霄雲外!到時候,隻怕是樂不思蜀咯!”
他這通“歪理”,恰好被前來尋歐衛的熊雲蘿聽到,小丫頭立刻炸毛,揮舞著拳頭抗議:“青玄前輩你胡說!我纔不會忘了萬獸穀!仙界的東西再好吃,也冇有我爹爹烤的肉香!”
青玄被她逗樂了,哈哈笑道:“小丫頭片子,等你吃了仙界的‘龍肝鳳髓’,怕是連你爹姓什麼都忘了!”
“你……!”熊雲蘿氣鼓鼓的,卻說不過這條老油條龍,隻好跺腳轉向歐衛,“小師叔,你看他!”
歐衛小師叔無奈地搖了搖頭,對青玄道:“前輩,莫要逗她了。”他又看向氣鼓鼓的熊雲蘿,以及不遠處悄然走來的雪靈兒和花解語,她們眼中同樣帶著對前路的不安與對故土的眷戀。
他目光溫和地掃過三女,也彷彿看到了所有即將隨行弟子眼中的複雜情緒,聲音沉穩而有力,清晰地傳入每個人耳中:“故土之情,乃是人倫天性,無需迴避,亦無需羞愧。正是這份眷戀,方是我等不斷前行、追求更強的動力之一。因為我們深知,身後有需要守護的家園。”
他抬手指向那愈發凝實的天門虛影,眼中閃爍著堅定的光芒:“將此情埋藏心底,化為前行之力。待吾等於仙界站穩腳跟,未嘗不能以無上法力,勾連兩界,使天塹變通途!屆時,歸鄉或許不再那般艱難。”
此言一出,如同黑暗中點亮了一盞明燈,瞬間驅散了眾人心中大半的陰霾與迷茫!
是啊!他們並非永彆,而是去開拓!是為了讓故土與仙界,不再那般遙遠!
想到未來或許能常回家看看,甚至將仙界的好處反饋回下界,眾人心中的離愁雖未儘去,卻已轉化為了更加強大的信念與期待。
故土難離,然道途在前,不得不行。帶著這份沉甸甸的眷戀與美好的期許,踏上天路,或許,腳步會更加沉穩,心意會更加堅定。
攬英穀中,百名遴選出的英才,不約而同地再次檢查自身的行囊法器,目光望向逍遙宗方向,深深一拜。這一拜,拜彆故土,拜謝師恩,亦是拜啟那充滿未知與希望的……仙界新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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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