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靈祖地之外,那原本因聯軍內亂、自相殘殺而顯得混亂喧囂的戰場,驟然陷入了一種詭異的死寂。
彷彿有一隻無形的大手,猛地扼住了所有人的喉嚨,連呼嘯的靈風、崩裂的山石、乃至修士們粗重的喘息聲,都被這股突如其來、沛莫能禦的恐怖威壓生生摁回了腔子裡。
天,黑了。
並非日暮西山,亦非烏雲蔽日。而是一種更深沉、更令人心悸的幽暗,如同濃稠的墨汁潑灑於蒼穹之上,吞噬了所有光線,唯餘那一道自祖星殿沖天而起的聖輝光柱,依舊頑強地散發著璀璨星芒,如同無儘黑海中孤獨聳立的燈塔,雖明亮,卻更反襯出周遭環境的絕對黑暗與壓抑。
哢…哢嚓……
那由騶吾神通勉強維持的、凝固如琉璃的空間領域,在這股純粹的、蠻橫的意誌碾壓下,發出了不堪重負的呻吟,細密的裂紋憑空出現,如同冰麵即將破碎。
玉真子嬌叱一聲,頭頂青玉蓮花印光華暴漲,垂下的清輝死死護住身後幾位同門,但她們組成的“玄牝蘊天大陣”青光範圍已被壓縮得僅剩周身數尺,幾位修為稍弱的玄陰宗弟子臉色煞白,唇角溢位的鮮血愈發殷紅,顯然已至極限。
“師…師叔…好…好難受…”一名年輕女弟子艱難喘息,彷彿胸口壓著萬鈞巨石。
玉真子麵沉如水,美眸中儘是凝重與駭然:“堅持住!是蝕骨魔尊的意誌投影…正在強行跨越虛空降臨!守住靈台清明,勿被魔念所乘!”
祖星殿內,歐衛身軀猛地一震,臉色又蒼白了幾分,懸浮於頂的聖印旋轉速度肉眼可見地遲滯了一瞬。他感受到一股冰冷徹骨、充滿貪婪與惡意的意念,如同億萬根無形的毒針,正瘋狂地衝擊、侵蝕著聖輝光柱,試圖瓦解這最後的屏障。聖輝雖能淨化魔氣,但對這種純粹而強大的意誌衝擊,更多是依靠其蘊含的族運信念進行抗衡,消耗陡然倍增。
殿外,正揮舞著門板巨斧將一名魔化修士劈飛的磐石,動作猛地一僵,那如山嶽般的雄壯身軀竟微微晃動了一下,不是因為力竭,而是源自神魂層麵的恐怖威壓,讓他這素來神經粗大的憨力士也感到了本能般的恐懼與窒息。
“什…什麼鬼東西…”他甩了甩碩大的腦袋,甕聲甕氣地低吼,試圖驅散那縈繞心頭的冰冷陰影。
骨荊老祭司手中的骨杖重重頓地,一圈蒼白色的星骸骨火以他為中心擴散開來,暫時驅散了逼近的絲絲魔氣,但他乾枯的手掌卻在微微顫抖,嘶啞道:“魔尊…是那魔頭的意誌…他竟敢將投影直接降臨至此!”
青蘿長老所化的那株通天青藤,碧玉般的葉片在這威壓下無風自動,發出沙沙的輕響,灑落的治癒輝光也明滅不定,顯示出她內心的不平靜。
所有退守到聖殿周圍的星靈族人,無論是戰士還是傷員,都感到一股發自靈魂深處的戰栗,彷彿被天敵盯上,又似凡人直麵天威,剛剛因聖輝而提振的士氣,在這絕對的力量差距麵前,不可避免地再次滑向絕望的深淵。
“聖尊…”無數道目光,帶著恐懼、依賴、祈求,投向了祖星殿內那道挺拔卻略顯單薄的身影。
就在這時,那無儘的幽暗蒼穹最高處,空間如同幕布般被一隻無形巨手緩緩撕開!
一道巨大無比、彷彿由最純粹的陰影與無數扭曲哀嚎的靈魂碎片凝聚而成的魔影,緩緩自那裂縫中“流淌”而出,占據了小半個天空!
其形貌模糊不清,唯有一雙巨大的、燃燒著幽紫色魂火的眼眸,如同兩顆冰冷的災星,漠然地俯瞰著下方渺小如蟻群的眾生。魔影周身,瀰漫著實質般的絕望、怨毒與毀滅氣息,僅僅是其存在本身,就在不斷侵蝕、汙染著周遭的一切法則與靈氣。
蝕骨魔尊的投影,降臨了!
“桀桀桀桀……”
一陣低沉而詭譎的笑聲,並非通過空氣傳播,而是直接在所有生靈的心湖深處響起,帶著令人元神悸動、真靈不穩的恐怖魔力。
“掙紮吧,哀嚎吧,絕望吧…螻蟻們。”
魔影的目光,無視了下方混亂的聯軍,無視了那些仍在瘋狂攻擊大陣的魔種傀儡,最終牢牢鎖定在了祖星殿,鎖定在了歐衛身上。
“星靈聖尊…歐衛?”那聲音帶著一絲玩味與居高臨下的審視,“真是令人懷唸的氣息…星靈族的頑固,果然一如往昔,令人…作嘔。”
歐衛深吸一口氣,壓下因維持聖殿和對抗威壓而產生的氣血翻湧,緩緩抬頭,目光如冷電,穿透聖輝,直射那巨大的魔影,聲音平靜卻清晰地迴盪開來:“蝕骨魔尊。藏頭露尾,以魔種蠱惑人心,行此卑劣之舉,你也配稱魔尊?”
“卑劣?”魔影發出一陣轟隆隆的嗤笑,震得整個空間都在顫抖,“成王敗寇,力量即是真理!爾等星靈,空守寶山而不知利用,這祖地本源,合該為本尊成就無上魔軀之資糧!”
它那巨大的幽紫眼眸掃過下方內亂不休的仙界聯軍,語氣充滿了嘲弄:“看看這些所謂的正道仙修,內心深處的貪婪、猜忌、恐懼,比最汙穢的魔淵還要肮臟!本尊不過稍加引導,他們便自相殘殺,甘為爪牙!真是…美妙的盛宴!”
此言一出,下方那些尚未被魔種完全控製、仍保有一絲清明的聯軍修士,無不麵紅耳赤,又驚又怒,卻無力反駁。若非他們內心深處對星靈族祖地心存貪念,或因流言而對星靈族產生先入為主的敵意與猜忌,又怎會如此輕易被魔種趁虛而入?
“至於你,歐衛…”魔影的目光再次聚焦,帶著貓捉老鼠般的戲謔,“憑這殘破的大陣,憑這苟延殘喘的聖殿,還有那隻躲在龜殼裡不敢露麵的老貓…能擋本尊幾時?待本尊撕開這層龜殼,必將爾等神魂抽出,點成本尊座前最明亮的魂燈!”
“喵嗷——?!”
一聲極度不滿、甚至有些炸毛的低吼,猛地從歸墟之眠方向傳來,穿透空間,直接在魔影和歐衛的心神中炸響。
“蝕骨老魔!你個冇毛的醜八怪!說誰是老貓呢?!你纔是老貓!你全家都是又老又醜的癩皮貓!本尊是至高無上的空間主宰!騶吾大神!懂不懂尊重上古神獸啊混蛋!”
騶吾的意念如同連珠炮般轟出,充滿了被侮辱後的憤懣。它那混沌光團在歸墟之眠裡氣得劇烈翻滾,若非此刻需全力維持空間禁錮,恐怕真要忍不住衝出去給那魔影幾爪子。
歐衛嘴角微不可察地抽搐了一下。這位古老的盟友,什麼都好,就是這脾氣和關注點…有時候實在讓人有些哭笑不得。
魔影似乎也被這突如其來的、與現場肅殺氣氛格格不入的罵戰搞得一愣,隨即那轟隆隆的笑聲再次響起,充滿了譏諷:“嗬…冇想到,你這老貓倒是比你的那些星靈主子更有趣些。待本尊擒下你,或許可以考慮留你一命,給本尊的魔宮當個看門的寵物,倒也合適。”
“寵…寵物?!哇呀呀呀氣死本尊了!”騶吾的意念徹底爆炸,歸墟之眠內的空間之力都因它的暴怒而劇烈波動起來,險些讓外部的空間禁錮領域崩開幾條口子,“歐衛小子!你聽到了!這不能忍!絕對不能忍!快!用那什麼星樞!戳他!狠狠戳他眼睛!本尊給你加空間刃!保證又快又準!”
歐衛頓感頭疼,連忙以心神安撫:“前輩息怒,穩住空間,大局為重…”他真怕這位大爺一個忍不住,直接撤了空間禁錮衝出去跟魔尊投影肉搏。
這番發生在意念層麵的激烈“交流”,外界自然無從得知。在玉真子、磐石等人看來,隻是那魔尊投影出現後,說了些囂張的廢話,然後歸墟之眠方向傳來一聲似乎帶著怒意的低吼,然後…聖尊的臉色好像更難看了一點?
魔尊投影似乎也覺得與一隻“老貓”隔空對罵有失身份(主要是對方罵街的詞彙量似乎異常豐富且角度清奇),重新將注意力放回歐衛身上,失去了最後的耐心。
“廢話到此為止。星靈聖尊,做出選擇吧。是主動敞開祖地,獻上本源,本尊或可大發慈悲,給你的族人一個淪為魔奴的機會?還是…負隅頑抗,最終形神俱滅,萬劫不複?”
巨大的魔影緩緩抬起一隻由陰影凝聚的巨手,恐怖的魔能開始在其掌心彙聚,壓縮,散發出令天地變色的毀滅波動。那幽紫的眼眸中,隻剩下冰冷的殺意與貪婪。
“本尊的耐心…是有限的。”
壓力,如同實質的海嘯,轟然壓向聖殿光柱!
聖輝光柱劇烈搖曳,範圍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縮小。殿內,歐衛悶哼一聲,身體微晃,聖印光芒急閃。外部,空間禁錮領域的裂紋越來越多,越來越密。玉真子等人組成的玄牝大陣青光已縮回體內,全靠本命法寶硬抗。磐石怒吼連連,卻感覺周身如同陷入了泥沼,揮動巨斧的動作變得無比遲滯。
所有星靈族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就在這千鈞一髮之際,歐衛眼中猛地閃過一抹決絕金芒。
他忽然閉上了眼睛,無視了外界滔天的壓力,心神徹底沉入聖印,沉入腳下這座古老的聖殿,沉入與這片祖地山川河流最深層次的溝通之中。
他的聲音,不再高昂,卻帶著一種奇異的穿透力與安撫之力,清晰地響在每個星靈族人的心間,甚至壓過了魔尊的威壓與低語:
“星靈的子民們。”
“抬起頭,看看我們腳下的土地。”
“這山川,這河流,這每一縷清風,每一顆星辰草,都烙印著我們先祖的足跡,流淌著我們萬載的傳承。”
“或許,我們曾有過分歧;或許,我們不夠強大;或許,此刻我們正麵臨前所未有的黑暗。”
“但!”
他的聲音陡然拔高,帶著一種斬釘截鐵的堅定與不容置疑的驕傲:
“記住我們的名字——星靈!”
“星辰之子,靈脈之裔!我們的脊梁,自亙古以來,從未因強權而彎曲!我們的意誌,縱萬劫加身,亦不曾真正磨滅!”
“蝕骨老魔!”歐衛猛地睜開雙眼,目光如兩柄實質的金色神劍,悍然迎向那巨大的魔影,聲音斬釘截鐵,響徹雲霄,“收起你那令人作嘔的虛偽嘴臉與癡心妄想!”
“星靈族,寧站著死,絕不跪著生!”
“想要我族祖地本源?可以!用你的命來換!踏著我族最後一人的屍骨,踩著本聖尊碎裂的聖印來取!”
“想讓我族為奴?呸!做你的清秋大夢!我星靈族人的傲骨,豈是你這藏身陰溝、隻知玩弄蠱惑伎倆的魔物所能理解?!”
“今日,縱祖地崩毀,星辰隕落,我星靈族,戰至最後一人,流儘最後一血,也絕不會向你這等邪魔低頭半分!”
“聖輝所在,即為星靈之土!信念所存,即為…不滅之魂!”
“星靈——不屈!”
最後四個字,歐衛幾乎是傾儘全部心力與意誌,咆哮而出!
“星靈不屈!!!”
彷彿被投入滾油的火星,歐衛的話語,瞬間點燃了所有星靈族人胸腔中那幾乎被恐懼凍僵的熱血與驕傲!
磐石第一個反應過來,這憨直的力士隻覺得一股從未有過的熾熱洪流從腳底板直沖天靈蓋,讓他渾身血液都沸騰了起來!他猛地將手中巨斧狠狠頓在地上,仰天發出驚天動地的咆哮:“星靈不屈!乾他孃的魔崽子!!”聲浪滾滾,竟暫時衝散了周遭的魔氣威壓。
“星靈不屈!”骨荊老祭司眼中蒼白魂火熊熊燃燒,手中骨杖重重頓地,嘶啞的聲音充滿了決絕。
“星靈不屈!”青蘿長老所化的青藤爆發出前所未有的翠綠光華,治癒輝光再次變得穩定而明亮。
“星靈不屈!不屈!不屈!”
所有殘存的星靈戰士,無論受傷與否,無論來自哪個部族,都如同受傷的猛獸般,發出了歇斯底裡的、充滿血性的怒吼!他們眼中恐懼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破釜沉舟、與祖地共存亡的瘋狂戰意!
一道道微弱的、卻無比堅定的信念之力,從每一個星靈族人的頭頂升起,如同百川歸海,彙入那搖搖欲墜的聖輝光柱之中!
嗡——!
得到這萬民信念加持的聖輝光柱,彷彿被注入了強心劑,猛地再次暴漲數分,光芒變得更加純粹、更加凝實!那被壓縮的範圍硬生生重新擴張開來,甚至將逼近的黑暗都逼退了幾分!
“冥頑不靈!”蝕骨魔尊投影發出震怒的咆哮,它冇想到,這群螻蟻在絕對的力量差距麵前,非但冇有崩潰,反而爆發出如此令人討厭的頑強意誌!
“既然爾等自尋死路,那本尊便…成全你們!”
那隻凝聚了恐怖魔能的陰影巨手,終於徹底成型,帶著碾碎星辰、破滅萬法的恐怖威勢,緩緩地、卻無可阻擋地,朝著祖星殿,朝著那聖輝光柱,狠狠拍落!
手掌未至,那極致的力量壓迫已讓聖殿外圍的殘垣斷壁紛紛化為齏粉!空間禁錮領域發出刺耳的碎裂聲,眼看就要徹底崩潰!
玉真子花容失色,尖聲道:“小心!”
磐石怒吼著將巨斧橫在頭頂,骨荊瘋狂催動骨火,青藤搖曳,所有星靈族人都做好了硬扛這毀天滅地一擊的準備!
歐衛眼中厲色一閃,雙手猛地向上一抬!
“聖殿,起!”
整個祖星殿爆發出史無前例的璀璨光芒,無數古老的星紋如同活了過來般流淌彙聚,竟在殿宇上方凝聚成一麵巨大無比的、由無數星辰符文構成的厚重光盾!
與此同時,他心中疾呼:“騶吾!”
“知道了知道了!吵死了!”騶吾不滿的嘀咕聲響起,但動作卻不慢。那即將破碎的空間禁錮領域猛地向內一縮,所有的空間凝固之力不再分散,而是全部疊加在了那麵星辰光盾之上,使其瞬間變得如同鑽石般堅不可摧!
魔掌轟然拍落!
轟!!!!!!!!!!!
無法用言語形容的恐怖巨響,瞬間席捲了整個天地!
毀滅性的能量衝擊波如同海嘯般向四麵八方瘋狂擴散,那些離得稍近、仍在混戰或發呆的聯軍修士,無論是未被控製的還是魔種傀儡,如同狂風中的落葉般被狠狠掀飛出去,修為稍弱者當場爆體而亡!
聖輝光柱劇烈扭曲,星辰光盾瘋狂閃爍,其上附加的空間之力發出令人牙酸的碎裂聲!祖星殿劇烈震動,殿內修為稍弱的星靈族人直接被震得東倒西歪,口鼻溢血!
歐衛作為主要承受者,身體劇烈一震,臉色瞬間變得金紙一般,一口金色的血液險些噴出,又被他強行嚥了回去,額心聖印光芒急劇黯淡!
但,集合了聖殿之力、騶吾空間神通與全族信唸的光盾,竟奇蹟般地…冇有立刻破碎!它死死地抵住了那毀天滅地的魔掌!
雖然裂紋瞬間佈滿了光盾表麵,雖然顯然無法支撐太久,但它確確實實,擋下了魔尊投影這含怒一擊!
“擋住了?!”玉真子美眸中爆發出難以置信的光彩。
“吼!!”磐石興奮地狂吼。
所有星靈族人眼中都爆發出劫後餘生的狂喜與更加熾烈的戰意!
“哦?”蝕骨魔尊投影發出一聲輕咦,似乎有些意外,隨即那幽紫眼眸中的戲謔與貪婪更盛,“有意思…真是越來越有意思了!這纔有點意思!不然也太無趣了!”
它那巨大的魔掌再次抬起,更加恐怖的魔能開始彙聚,顯然準備發動更強、更致命的攻擊!
“本尊看你這龜殼,能扛到幾時!”
壓力,再次如同潮水般湧來,甚至更勝之前!
歐衛深吸一口氣,壓下體內翻騰的氣血,眼神冰冷如鐵,毫無懼色。
他知道,真正的考驗,現在纔剛剛開始。
他悄然握緊了掌心,那裡,一絲若有若無的、來自聖殿最深處禁區的冰冷灰白之光,正在緩緩凝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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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