禦花園,牡丹台。
正值花期,各色牡丹競相綻放,姚黃魏紫,趙粉豆綠,層層疊疊,富麗堂皇,宛若雲霞落於人間。
宴席設於花叢環繞的高台之上,視野極佳,清風拂過,帶來陣陣馥鬱花香。
皇帝端坐主位,氣度雍容,麵帶溫和笑意。李鸝兒因有孕在身,座位被安排得離皇帝最近,鋪著厚厚的軟墊。
李氏與李鴛兒則坐在下首,雖是家宴格局,但天家威儀無處不在,讓李氏始終有些拘謹,手腳都不知該如何擺放。
李鴛兒垂眸靜坐,儘量降低自己的存在感。她今日依舊穿著素雅,隻在發間簪了一朵新摘的、與宮裝顏色相配的牡丹,算是應景。
她身姿依舊纖細,唯有隆起的腹部宣告著孕育的秘密。
她能感覺到,那道屬於帝王的目光,雖看似隨意地掃視全場,卻總在不經意間,在她身上有片刻的停留,帶著審視,也帶著一種難以言喻的……興趣。
宴席伊始,不過是尋常的賞花、品茗、聽曲。皇帝與李鸝兒偶有低語,神態親昵,儼然一對恩愛帝妃。
他亦會溫和地與李氏說幾句話,問些家常,態度親切得如同尋常人家的女婿,讓李氏受寵若驚之餘,也稍稍放鬆了些。
酒過三巡,氣氛看似愈發融洽。就在一曲終了,樂工退下的間隙,皇帝執起玉杯,目光緩緩掃過台下三人,最終,落在了李鴛兒身上。
他嘴角噙著一抹意味深長的笑意,聲音不高,卻清晰地傳入每個人耳中,如同在平靜的湖麵投下了一塊巨石。
“今日見牡丹繁盛,想起生命傳承之妙。”他頓了頓,看向李鸝兒,語氣溫和,
“愛妃與朕即將迎來皇兒,乃是社稷之福。”隨即,他的目光轉向李鴛兒,那目光不再掩飾,帶著一種近乎直白的關注,
“說來也巧,李夫人你與愛妃姐妹二人幾乎同時有孕,將來這兩個孩子,年歲相仿,怕是差不了半歲。”
李鴛兒心中猛地一緊,下意識地撫上自己的腹部,垂下頭,恭謹地應道:“陛下聖明,確是……巧合。”
皇帝微微頷首,彷彿隻是隨口一提,但接下來的話,卻讓在場的三人,尤其是李鴛兒和李鸝兒,心神劇震。
“朕想著,”皇帝語氣依舊平淡,彷彿在說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孩子自幼一同長大,情分自是不同。
李夫人,你腹中孩兒,無論是男是女,若你願意,可立留在宮中久居。宮中擁有最好的太醫和最好的穩婆。
還有上好的適合安胎的飲食隱居,孩子生下之後,待其啟蒙之年,與朕的皇子公主們一同進學。
將來……”他目光深邃,看著李鴛兒,“亦可作為太子陪讀,享最高等級之教導,與天家子孫共同成長。不知……李夫人意下如何?”
話音落下,牡丹台上寂靜無聲,彷彿連風吹花瓣的聲音都清晰可聞。
李鴛兒隻覺得一道驚雷在腦海中炸開,整個人都僵住了!
搬入宮中居住?孩子與皇子公主一同進學?將來作為太子陪讀?!
這哪裡是恩典?這簡直是……一步登天的捷徑!是天下所有父母夢寐以求、卻不敢奢望的殊榮!
作為一個母親,她幾乎能聽到自己心臟瘋狂跳動的聲音。
這意味著她的孩子從出生起,就站在了無數人終其一生都無法企及的起點上!
意味著他(她)將擁有最好的教育資源,最尊貴的玩伴圈子,未來前程,不可限量!
這誘惑太大了,大得讓她瞬間忘記了所有的危險與顧慮,一股難以抑製的激動與渴望,幾乎要衝口而出——
然而,就在她心神搖曳,幾乎要迷失在這巨大誘惑中的刹那,她眼角的餘光,敏銳地捕捉到了身旁妹妹李鸝兒臉上一閃而過的僵硬。
雖然李鸝兒極快地用端起茶杯的動作掩飾了過去,甚至立刻揚起一抹無比甜美、帶著驚喜的笑容,附和道:
“陛下!這……這真是天大的恩典啊!姐姐,還不快謝恩?這可是咱們家孩子幾輩子修來的福氣!”
但那瞬間的僵硬,那笑容底下極力壓抑的震驚與一絲難以察覺的苦澀,卻冇有逃過李鴛兒的眼睛。
妹妹的心,在那一瞬間,定然是“咯噔”了一下,如同被針紮了一般。
李鴛兒沸騰的熱血,瞬間冷卻了大半。
她明白了。
這恩典,看似是給孩子的,實則……是衝著她李鴛兒來的。皇帝是在用孩子的未來,作為將她拉近、甚至禁錮在宮中的籌碼!
而妹妹……妹妹會如何想?
姐妹之情,在帝王這看似慷慨、實則殘忍的“恩寵”麵前,又將置於何地?
答應?孩子的前程一片光明,但她將徹底捲入宮廷漩渦,與妹妹之間的關係也可能出現難以彌合的裂痕,更將自身置於風口浪尖。
不答應?拒絕聖意,拂逆君恩,不僅可能觸怒皇帝,更是親手斷送了孩子唾手可得的錦繡前程!
她如何能甘心?如何對得起腹中的骨肉?
巨大的矛盾與掙紮,如同兩隻手,狠狠撕扯著李鴛兒的心。
她臉色微微發白,握著茶杯的手指因用力而關節泛白。
她張了張嘴,卻發現自己喉嚨乾澀,一時竟不知該如何回答這看似恩寵無雙、實則凶險萬分的提議。
她抬起眼,目光與皇帝那深邃難測、帶著一絲誌在必得意味的眼神相遇,又飛快地移開,最終落在麵前那杯早已涼透的茶水上。
“臣婦……臣婦……”她聲音微顫,帶著真切的惶恐與無措,“陛下隆恩,臣婦……與孩兒感激不儘……隻是……此事關乎重大,臣婦……需得回府與夫君……細細商議……”
她將崔展顏推了出來作為擋箭牌,這是此刻她能想到的、唯一能暫緩局麵的藉口。
皇帝聞言,眼中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銳芒,隨即又化為寬容的笑意,彷彿並不在意她的遲疑:
“嗬嗬,理應如此,是朕心急了。李夫人可與崔愛卿好生商議,朕,靜候佳音。”
他不再逼迫,但那份無形的壓力,卻已沉沉地壓在了李鴛兒的心頭,也在這牡丹宴上,投下了一道再也無法忽視的陰影。
李鸝兒臉上的笑容依舊完美,隻是那笑意,卻未達眼底深處。
這場賞花宴,花香依舊,但每個人的心境,都已天翻地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