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日宴,綠酒一杯歌一遍。
崔府內一派祥和,似乎連空氣都浸潤著海棠的甜香。
崔承嗣已經三歲,正是活潑好動、咿呀學語的年紀,像個小炮仗似的在院子裡跑來跑去,給沉寂的深宅帶來了不少生氣。
李鴛兒憑藉兒子,早已雖然從通房丫鬟被抬了姨娘,雖仍是“妾”,卻也有了名分,身邊使喚的人多了,月例銀子也厚了,日子看似安穩了許多。
然而,她心中的溝壑並未填平。
她想要的,是更牢固的地位,是“貴妾”,甚至是“側室”,是能讓嗣兒將來不被正室所出的嫡子輕易壓過一頭的保障。
她暗中觀察,小心翼翼,如同在薄冰上行走。
可就在這看似平靜的湖麵下,一道驚雷毫無預兆地炸響——大奶奶陶春彩,被診出了身孕!
訊息傳來時,李鴛兒正在教嗣兒認字,手中的《千字文》“啪”地一聲掉在地上。
她臉上的血色瞬間褪去,指尖冰涼。怎麼可能?
崔展顏明明……明明長達一年飲用著她精心熬製的“避子羹”!
早應該失去了生育能力(現代醫學術語是死精症)
緊接著,一個更讓她心驚肉跳的念頭浮現:難道,難道他的身體大病後各種調養,外加停了她的湯羹兩年……恢複了?
還是陶春彩也暗自……細思極恐……
這個猜測,讓她又是恐慌,又隱隱生出一絲連自己都不願承認的、荒謬的希望。
陶春彩的懷孕,如同在滾油中滴入了冷水,整個崔府都沸騰了。
老夫人喜不自勝,每日賞賜不斷,噓寒問暖,連帶著對陶春彩說話都柔和了八度。
而陶春彩本人,更是揚眉吐氣,往日因無子而積鬱的怨氣一掃而空,取而代之的是毫不掩飾的驕矜。
她走路的步伐慢了,腰桿挺直了,看人的眼神也帶上了居高臨下的意味,
尤其是看向李鴛兒時,那眼神裡的得意與挑釁幾乎要溢位來。
“李姨娘,如今我也有了身孕,這府裡的事,你就多費心幫襯著些,畢竟我如今身子重,不便操勞。”
她撫著尚未顯懷的小腹,語氣輕慢,儼然已是一副嫡母主事的派頭。
李鴛兒垂首應“是”,指甲深深掐進掌心。
她感覺到,自己好不容易掙來的一點立足之地,正在劇烈搖晃。
清明時節,雨絲風片。
李鴛兒按計劃前往寒山寺進香。
她心事重重,原本打算藉此機會,再去尋一次石頭,確保自己能儘快懷上,以抗衡陶春綵帶來的壓力。
然而,當她設法支開車伕婆子,找到那間陋室時,卻隻見鐵鎖把門。
向鄰居打聽,才得知石頭月前在碼頭搬運貨物時魂不守舍,不慎被重物砸傷了腳,骨頭都折了,已被同鄉送回老家養傷,歸期未定。
希望落空,李鴛兒站在淅淅瀝瀝的春雨中,隻覺得渾身發冷。最後的退路,似乎也被堵死了。
她失魂落魄地回到崔府,強撐著應付完所有事,隻覺得身心俱疲。
然而,命運似乎總愛與人開玩笑。
就在她幾乎絕望,開始認命地思考如何在陶春彩生下嫡子後艱難求生時,她自己的身體,也出現了異常……
嗜睡,乏力,聞見油膩之物便陣陣噁心。
起初她以為是心情鬱結所致,直到月信遲遲未來,她才猛地驚醒。
顫抖著手請了相熟的老嬤嬤暗中診脈,得到的結果讓她如遭雷擊——她,也懷孕了!
巨大的震驚過後,是排山倒海的狂喜!難道……難道真的是三少爺他病癒後勤於練武騎射,注重保養,年輕力壯,血氣方剛,
莫非那“避子羹”的效用,竟被他強健的體魄逐漸化解了?畢竟,陶春彩也懷上了!這個認知,讓她幾乎要喜極而泣。
如果孩子是崔展顏的,那這個孩子,就是她的救贖,是她對崔展顏愧疚的彌補,是她穩固地位的最大籌碼!
然而,這份喜悅並未持續太久,就被更深的恐懼所取代。
陶春彩懷孕後的驕橫跋扈猶在眼前。
一旦她生下嫡子,自己這個庶子之母,還有立足之地嗎?
如今自己也懷孕了,陶春彩和林婉兒會如何對付她?
林婉兒那看似溫順實則銳利的眼神,以及其他幾個新納妾室躍躍欲試的姿態,都讓她不寒而栗。
更重要的是,一個可怕的念頭不受控製地鑽進腦海:
如果……如果陶春彩和林婉兒,甚至其他妾室,也都陸續懷孕了呢?
那她李鴛兒,還有什麼優勢可言?
到時候,擁有嫡子的正室,和可能也擁有子嗣的其他妾室聯起手來,要碾死她,易如反掌!
那麼,她是否應該……重新拿起那舊日的“武器”?
讓神不知鬼不覺地,讓那“避子羹”再次出現在崔展顏的飲食裡,斷絕其他女人懷孕的可能,
確保隻有她和陶春彩(畢竟正妻懷孕已人儘皆知,無法下手)擁有子嗣?
這個念頭充滿了誘惑力。
隻要她下手,就能最大限度地保障自己和嗣兒的未來。
可是……她的手撫上自己尚未隆起的小腹,這裡,可能正孕育著她和崔展顏共同的血脈。
那個男人,在她割肉入藥後,待她確實與往日不同,多了幾分真心的憐愛和溫存。
她有時能從他的眼神中,看到一絲對她過往“委屈”的愧疚。
若她再次下手,豈不是……豈不是在扼殺他重新獲得的、作為男人的尊嚴和傳承?
豈不是在將他們之間這來之不易的、微妙改善的關係,再次推向萬劫不複的深淵?
一邊是自身地位和兒子前途的冷酷算計,一邊是對崔展顏微妙的情愫和一絲未泯的良知。
李鴛兒陷入了前所未有的掙紮。
她坐在昏暗的室內,指尖冰涼,內心卻如同被架在文火上反覆煎熬。
窗外春光明媚,她卻感覺置身於寒冬的十字路口,向前是懸崖,向後是深淵,左右皆是迷霧瀰漫的險徑。
她該何去何從?是繼續用罪惡來鞏固這搖搖欲墜的富貴,還是賭一把,用這個可能屬於丈夫的孩子,來換取一個救贖的機會,哪怕前途未卜,危機四伏?
崔府上空,看似雙喜臨門,實則暗流洶湧,殺機四伏。李鴛兒的每一次呼吸,都充滿了抉擇的艱難與痛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