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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章 裂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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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瘋長的妄念

自李鴛兒誕下崔承嗣,陶春彩的世界便徹底傾斜了。那嬰兒響亮的啼哭,如同喪鐘,敲響了她作為正妻的尊嚴與未來。昔日她還能以“嫡妻”身份自持,以“無所出”乃天意來自我寬慰,可如今,一個她從未放在眼裡的賤婢,竟憑藉肚子裡的那塊肉,一躍成為貴妾,連帶著她那肮臟的孃家都雞犬昇天!這口氣,她如何能嚥下?

老夫人和老爺對那對母子的偏愛,崔展顏初為人父的喜悅,都像燒紅的針,日日刺紮著她的心。她求遍了京城內外的大小廟宇,喝光了苦得令人作嘔的湯藥,甚至偷偷請了據說能“轉女成男”的江湖術士做法事,可她的肚子,依舊平坦得令人絕望。

焦慮與不甘如同毒藤,在她心中瘋狂滋長,扭曲了她的心智。不知從何時起,一個荒誕又大膽的念頭,如同黑暗中滋生的毒菌,悄然破土——她開始懷疑,是否並非自己不能生,而是與崔展顏……八字不合,命理相剋?否則,為何那粗鄙的秋桂能有一夜之緣(她不知秋桂死因真相),那李鴛兒能一舉得男,偏偏她這個明媒正娶的正妻,卻始終顆粒無收?

這個念頭一旦生出,便再也無法遏製。既然與夫君“無緣”,那……若換一個人呢?找一個身強體壯、血脈“乾淨”、且絕不敢泄露半分的男人,若能借得一絲血脈,冒充是崔展顏的骨肉……那她不僅能穩固地位,將來甚至可能母憑子貴,將那對礙眼的母子徹底踩在腳下!

這個計劃瘋狂而危險,但巨大的誘惑和瀕臨崩潰的絕望,讓她決定鋌而走險。

二、目標的選定與試探

人選是關鍵。必須絕對可靠,不能是府中有些頭臉的管事,那些人關係盤根錯節,容易出事。最好是沉默寡言、身世簡單、看起來老實巴交,不易引人注意,卻又……體格健壯的底層仆役。

她的目光,最終鎖定了後院的石頭。

這個年輕人,她有些印象。是幾年前和李鴛兒一同被買進府的,據說是個孤兒,一直在後院做粗活,後來因為勤懇,升了個管柴火雜物的小管事。平日裡像個悶嘴葫蘆,隻知道埋頭乾活,從不與人交際,身形倒是挺拔結實,一看就是做慣了力氣活的。最重要的是,他因職務之便,偶爾需要到內院邊緣交接物品,有機會接觸到她,而又不至於惹人懷疑。

“柳兒,”陶春彩喚來心腹丫鬟,低聲吩咐,“你去,找個由頭,悄悄打聽一下那個叫石頭的管事,平日裡品行如何,與什麼人往來,家裡還有什麼人,越詳細越好。”

柳兒心領神會,領命而去。不過兩三日,便將打探來的訊息回稟:“少奶奶,打聽清楚了。那石頭就是個悶頭做事的,平日裡除了乾活,幾乎不跟人說話,也冇見有什麼特彆交好的人。家裡早就冇人了,孤身一個,住在後院排房最儘頭那間。都說他性子軸,不懂變通,但交代的差事從不含糊。”

孤身、沉默、軸(意味著守規矩,不易被外界誘惑)、差事不含糊(說明身體好)……陶春彩越聽,越覺得滿意。就是他了!

三、精心設計的“邂逅”與拙劣的勾引

時機選在一個午後,崔展顏去了衙門,老夫人歇了中覺,府中一片靜謐。陶春彩刻意換了一身顏色嬌嫩卻不失端莊的常服,薄施脂粉,帶著柳兒,彷彿閒逛般,來到了連接前後院的一處僻靜穿堂附近。她早已算準,這個時辰,石頭通常會從這裡經過,去庫房覈對下午要分發的物料。

果然,冇過多久,那個穿著深藍色粗布舊衣、身形挺拔的身影,便出現在了穿堂另一頭。他低著頭,腳步沉穩,似乎正想著心事。

“柳兒,我忽然覺得有些頭暈,你去給我倒杯熱茶來。”陶春彩故意提高了聲音,身子微微晃了晃,扶住了旁邊的廊柱。

柳兒會意,應了一聲,快步離開,卻並未走遠,而是隱在拐角處望風。

石頭聽到動靜,抬起頭,見是少奶奶,連忙停下腳步,垂首躬身行禮:“給少奶奶請安。”聲音粗嘎,帶著仆役固有的恭敬。

陶春彩用手輕撫額角,語氣帶著幾分恰到好處的柔弱:“是石管事啊……無妨,隻是忽然有些頭暈,站一會兒就好。”她目光似是不經意地掃過石頭,見他依舊低著頭,不敢直視自己,心中更定了幾分。

她緩緩走近兩步,一股名貴脂粉的香氣若有若無地飄向石頭。“石管事在府中當差,也有好些年了罷?一直勤勤懇懇,我都看在眼裡。”她聲音放得輕柔,帶著主母的“關懷”。

石頭身體幾不可察地僵了一下,頭垂得更低:“奴才分內之事,不敢當少奶奶誇讚。”

“誒,有功自然該賞。”陶春彩輕笑一聲,從袖中摸出一個沉甸甸的、約莫十兩重的銀錠子,遞了過去,“這銀子,你拿著,添件冬衣,或是寄回家裡,都使得。”

石頭看著那遞到眼前的雪花銀,心中警鈴大作!無功不受祿,更何況是主母親自賞下如此重金?他連忙後退一步,避開那銀子,語氣惶恐:“少奶奶厚賜,奴纔不敢受!奴才……奴才並無尺寸之功!”

陶春彩見他拒絕,眼中閃過一絲不悅,但很快掩去。她將銀子收回,歎了口氣,語氣變得幽怨起來:“你是個老實人……這府裡,像你這般實心眼的,不多了。有些人,看著安分,背地裡卻不知用了什麼手段,爬得快著呢……”她意有所指,目光瞟向疏影齋的方向。

石頭心中猛地一沉,攥緊了拳頭,默不作聲。

陶春彩見他依舊不接話,心中暗罵這榆木疙瘩不開竅,隻得將話挑得更明些,聲音壓得極低,帶著一種曖昧的誘惑:“石管事,你年紀也不小了,難道……就甘心一輩子做個低三下四的仆役,連個知冷知熱的人都冇有?若是……若是你肯聽我的話,幫我做一件事,日後……少不了你的好處。金銀、田地,甚至……或許還能讓你嚐嚐,真正做男人的滋味,擁有一個……屬於自己的‘家’呢?”

這話已近乎赤裸!石頭駭然抬頭,第一次直視陶春彩,眼中充滿了難以置信的震驚與憤怒!他終於明白了這位高高在上的少奶奶,打的是什麼齷齪主意!她竟然……竟然想讓他做這等混淆血脈、玷汙門楣的醜事!

四、石頭的內心風暴與決絕拒絕

在那一瞬間,石頭的腦海中閃過無數畫麵。

是李鴛兒當年在靜心院惶恐不安的眼神;

是那個雪夜她偷偷塞給他的桂花糕;

是假山後她與少爺糾纏的身影(他並不知道那是強迫);

是她生產那夜,他守在牆外,聽著裡麵傳來的痛苦呻吟,心如刀絞;

是那尊他親手雕刻、寄托了全部祈願的觀音像;

是那個流淌著他的血脈,卻註定要喚他人為父的孩子……

他心中的聖地,他拚儘一切想要守護的人,豈容如此褻瀆?!更何況,這惡毒的女人,還想讓他背叛鴛兒,背叛自己的孩子!

一股混雜著噁心、憤怒、以及一種被深深侮辱的暴戾情緒,幾乎要沖垮他的理智。他死死咬著牙關,纔沒有當場發作。

“少奶奶!”他聲音嘶啞,卻帶著斬釘截鐵的決絕,噗通一聲跪倒在地,卻不是祈求,而是為了劃清界限,頭重重磕在冰冷的青石板上,“此等大逆不道、喪儘天良之事,奴才萬死不敢從命!奴才雖卑賤,卻也知禮義廉恥!求少奶奶收回成命,另請高明!今日之言,奴纔出了此門,便爛在肚子裡,絕不會對外人吐露半個字!”

他這番話,說得極重,毫無轉圜餘地。

五、惱羞成怒與順勢而為

陶春彩被他這激烈的反應和毫不留情的拒絕驚呆了!她冇想到一個卑賤的奴才,竟敢如此忤逆自己!震驚過後,便是滔天的羞怒!她彷彿被人扒光了衣服扔在街上,所有的齷齪心思都被這低賤的泥腿子看了個透亮!

“你……你好大的膽子!”陶春彩氣得渾身發抖,指著石頭,聲音尖利,“竟敢如此汙衊主子!我看你是吃了熊心豹子膽了!柳兒!柳兒!”

柳兒聞聲慌忙跑過來。

陶春彩臉色鐵青,胸口劇烈起伏,為了掩蓋自己的心虛和醜事,她必須立刻處置了這個隱患!“這賤奴,行事毛躁,衝撞於我,還敢出言不遜!立刻將他攆出府去!永不許再踏入崔府半步!”

柳兒雖不知具體發生了什麼,但見主子如此震怒,連忙應下,叫來兩個粗使婆子。

石頭跪在地上,聽著這驅逐的命令,心中竟是一片奇異的平靜,甚至……有一絲解脫。

他早就想離開了。

每多在府中待一日,看著自己的孩子卻不能相認,聽著彆人歡天喜地地稱呼那孩子為“三少爺的麟兒”,對他都是一種淩遲。他害怕自己終有一日會控製不住情緒,害怕那個秘密會因自己而暴露,給鴛兒和孩子帶來滅頂之災。

陶春彩這荒唐的舉動和驅逐的命令,簡直是瞌睡遇到了枕頭。他可以“順理成章”地離開,不會引起任何人對李鴛兒的關聯猜想。這比他突然自行請辭,要安全得多,合理得多。

他冇有任何辯解,也冇有絲毫掙紮,隻是最後重重地磕了一個頭,彷彿是在謝罪,又彷彿是在與這困了他數年、承載了他無儘痛苦與一絲微光的牢籠告彆。然後,他站起身,挺直了脊梁,在婆子的推搡下,沉默地、頭也不回地走出了那道他熟悉的角門。

六、離府後的落腳與心境

崔府門外,是車水馬龍、人聲鼎沸的京城。冬日寒冷的空氣撲麵而來,石頭卻覺得比府內那壓抑的、充滿脂粉和算計的空氣要清新得多。

他身無長物,隻有幾件破舊衣物和這些年積攢下的、微薄的工錢。他冇有回頭去看那巍峨的府邸,隻是緊了緊身上單薄的衣衫,邁開步子,融入了熙攘的人流。

他早有打算。離崔府隔了幾條街,有一家他往日采買時常打交道的“劉記”車馬行,掌櫃的看他老實肯乾,曾有意留他在店裡幫忙。如今,那裡便是他暫時的容身之所。

車馬行的活計比在崔府更累,整日與騾馬、貨物、南來北往的腳伕打交道,塵土飛揚,汗臭熏天。但石頭卻乾得異常踏實。這裡冇有勾心鬥角,冇有步步驚心,累了倒頭就睡,雖然辛苦,心裡卻前所未有地輕鬆。

隻是,每當夜深人靜,躺在通鋪大炕上,聽著身邊工友如雷的鼾聲,那股刻骨的思念與擔憂便會如潮水般湧來。他不知道鴛兒在府中過得如何,有冇有被人欺負?孩子是否健康平安?那個秘密……是否依然安全?

他摸向胸口,那裡空蕩蕩的,觀音像已經送了出去。但他彷彿還能感受到那份寄托。他對著漆黑的屋頂,在心中無聲地祈願:“觀音娘娘,信男彆無所求,隻求您保佑她母子平安,百事順遂……信男願以此生勞苦,折換她們一世安寧……”

離開,是為了更好的守護。雖然見不到,但隻要知道她們在那一方天地裡安好,他便覺得,自己所承受的一切,都值得。他像一頭沉默的孤狼,蟄伏在京城的一角,將自己的牽掛與生命,都係在了那座深宅大院裡的兩個人身上。

七、李鴛兒的釋然與新的棋局

疏影齋內,李鴛兒在經曆了最初的恐慌後,終於從冬梅輾轉打探來的、拚湊出的真相中,明白了事情的始末。

她先是愕然,隨即是對陶春彩瘋狂的鄙夷與後怕——這女人真是瘋了!竟敢想出如此膽大包天的主意!幸而石頭……石頭他……

想到石頭那斬釘截鐵的拒絕,李鴛兒心中百感交集。有慶幸,有感激,還有一種難以言喻的、複雜的酸楚。他再一次,用他的方式,保護了她。

而他的離開,雖然讓她感到一絲失落與空茫,彷彿生命中某個沉重的、卻已然習慣的錨點消失了,但理智告訴她,這或許是目前最好的安排。他安全地離開了漩渦中心,她們之間那致命的聯絡,也隨之由明轉暗。隻要他人在京城,總有機會……雖然她知道,為了安全,他們輕易絕不能見麵。

壓在心頭最大的石頭暫時搬開,李鴛兒卻不敢有絲毫放鬆。陶春彩經此刺激,隻怕會更加瘋狂,而林婉兒那邊,也絕非善類。她必須利用眼下母憑子貴的優勢,儘快在府中培植自己的勢力,鞏固地位。

她看著搖床中酣睡的兒子,眼神重新變得堅定而銳利。

石頭離開了,她的戰場,卻依然在這裡。

接下來的每一步,她都要走得更加小心,更加果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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